海风变得温柔了许多,原本肆虐的暴风雨像是一场幻觉,转眼间便消失无踪。阳光重新洒在甲板上,但苏珊娜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缩在躺椅的角落里,心有余悸地看着周围。
那些凶神恶煞的海盗不见了,连同那个被打傻了的白发青年一起,全都被赫卡缇娅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海里。至于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断肢残臂,还有那刺鼻的血腥味,都在赫卡缇娅挥手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甲板光洁如新,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大战从未发生过。
“现在的这些小朋友,还真是喜欢打扰小女的清净啊。”
赫卡缇娅重新端起一杯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果汁,轻轻抿了一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表情,好像刚才并没有经历一场生死搏杀,只是赶走了几只烦人的苍蝇。
苏珊娜看着她,欲言又止。她想问问那些人去哪了,但又不敢开口。
“姐姐……”
过了好半天,她才鼓起勇气,小声问道,“刚才……你回头看的那个地方,到底有什么?”
她记得很清楚,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战斗之后,赫卡缇娅曾经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很奇怪。
“那个啊。”
赫卡缇娅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看向远方,“是一面镜子。有人试图通过那面镜子窥探我们。”
“镜子?”苏珊娜一头雾水。
赫卡缇娅淡淡地说道,“那种独特的魔力波动,让我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我记得……我曾经把那个家族的人都杀光了才对。难道还有什么漏网之鱼,留下了后人吗?”
“杀……杀光?”
苏珊娜吓得一哆嗦,手中的衣角都被攥皱了,“他们……也是像今天这些海盗一样的坏人吗?”
“坏人?”
赫卡缇娅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凉薄,“不太一样。海盗只是为了钱财,而那些人……他们企图窥探天机,想要打破小女的永恒。”
她转过头,透过墨镜看着苏珊娜,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珊娜,你要记住。姐姐并非什么正义的使者。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界限是不能触碰的。一旦越界,如果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地夺取任何人的性命,不管那是坏人,还是所谓的‘好人’。”
苏珊娜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得近乎妖异的女人,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怎么?怕我了?”赫卡缇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动作。
“不、不是……”
苏珊娜低下头,声音颤抖,“姐姐救了我的命,我没有资格说姐姐的是非。而且……我相信姐姐的判断,姐姐这么做一定有理由。只是……”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困惑,“我觉得有点奇怪。”
“哦?哪里奇怪了?”赫卡缇娅饶有兴致地问道。
苏珊娜看了看逐渐西沉的太阳,又看了看手腕上那块防水的运动手表。
“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皱着眉头,努力描述着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们已经度过了一整天,甚至更久。可是我的表上显示,从暴风雨开始到现在,只过了不到三个小时。”
“哈哈哈哈!”
赫卡缇娅突然大笑起来。她伸出手,一把将苏珊娜搂进怀里,让她贴在自己柔软的胸口。
“傻丫头。”
她在苏珊娜耳边轻声说道,“那你觉得,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呢?是你那块冰冷的机械表,还是你切身感受到的时间?”
苏珊娜僵直着身体,不敢乱动。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那漫长的坠落,那高空中的寒冷,那惊心动魄的战斗,还有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风雨……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绝不是短短三个小时能带来的。
“我……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斟酌了许久,轻声回答,“也许我们真的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只是……我的表坏了吧。是这样吗,姐姐?”
赫卡缇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珊娜的长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小猫。
“苏珊娜,你想当魔法师吗?”
“诶?”
苏珊娜愣住了,猛地抬起头,“像姐姐一样的魔法师吗?我……我可以吗?”
“也许不能和我走得一样远,毕竟那条路太漫长,也太孤独。”
赫卡缇娅看着远方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深邃,“但总归是另一种人生,一种不同于凡俗的、充满奇迹的人生。小女活了这么久,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也会想改变一些人的人生轨迹。这算是……漫长岁月中打发时间的一件趣事吧。”
苏珊娜的心跳开始加速。魔法师……那是童话里才有的存在啊!如果自己也能拥有那种力量……
“可是……”她有些犹豫,“如果我成为了魔法师,会怎么样?我会幸福吗?”
“幸福与否,不取决于你会不会魔法,而取决于你自己的心。”
赫卡缇娅淡淡地说道,“魔法没有善恶,也没有思想,它只是力量。全凭你自己怎么使用它。用它来守护,就是善;用它来杀戮,就是恶。用它来创造快乐,就是幸福;用它来制造灾难,就是痛苦。”
苏珊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道:“那姐姐……你之前也对别人这样过吗?也改变过别人的人生吗?”
“当然。”
赫卡缇娅嘴角勾起一抹回忆的微笑,“说起来,在上一个百年,我遇到的那个小男孩……现在应该已经是年迈的老人了吧?”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柔和,“他好像一直对我很执着呢。原本我会清空那些普通人关于我的记忆,但我唯独留下了他的。这是为什么呢?连我自己也搞不懂。呵呵,如果世间万事都像魔法那么简单明了就好了。”
苏珊娜听得云里雾里:“小男孩?那是谁?我不明白。”
“算了算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不提也罢。”
赫卡缇娅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那些回忆甩出脑海,“我还是——”
话音未落,她的脸色突然变了。
原本慵懒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那双紫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呼——”
毫无征兆地,周围突然刮起了狂风。整艘游轮像是撞上了暗礁,剧烈地摇晃起来。
“啊!”
苏珊娜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好在赫卡缇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稳稳地按在怀里。
“咔嚓!咔嚓!”
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碎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苏珊娜惊恐地看到,周围坚硬的甲板竟然开始莫名其妙地崩裂、翘起,木屑和铁片四处飞溅,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在肆意揉捏这艘船。
“姐姐!怎么了?!”苏珊娜吓得紧紧抱住赫卡缇娅,“难道……难道又来海盗了?!”
“不是海盗。”
赫卡缇娅没有看那些崩裂的甲板,而是抬起头,目光穿透虚空,看向了未知的远处。
只见游轮的周围,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圈圈诡异的红色光芒。那些光芒如同鲜血般浓稠,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不祥的气息,正在迅速向中心聚拢。
“献祭魔法……”
赫卡缇娅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恼火,“这是针对小女来的吗?刚才那个镜子还没完,现在又有别的小朋友在捣鬼了吗?”
“姐姐!是不是有危险?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苏珊娜看着周围越来越红的光芒,急得快哭出来了。
“他们这是献祭了几条人命啊……这种程度的魔力波动……”
赫卡缇娅喃喃自语,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趣,“既然这么盛情邀请,小女倒是有些好奇了。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松开了苏珊娜,站起身来。
“苏珊娜小朋友,姐姐要去那边逛逛,处理点事情。”
她指了指那红光的源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去邻居家串门,“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注意安全。”
“诶?”
苏珊娜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推了自己一把。
她的身体轻飘飘地飞了起来,落在了红光范围之外的一个安全角落里。
而赫卡缇娅,则独自站在了那红色光芒形成的圆圈中央。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使用任何防御魔法。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优雅地伸开双臂,仰起头,就像是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洗礼。
“来吧。”
她轻声说道。
下一秒,红光暴涨,瞬间吞没了她的身影。
……
……
“菲兹大人万岁!杀了假魔女!”
耳边的狂热呼喊声让我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我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剧痛,视线模糊。但我依然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一幕。
菲兹手里的魔女之戒,那团诡异的幽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那层号称“绝对防御”的屏障,在苏灵体内涌出的黑色黏液面前,就像是薄纸一样被腐蚀殆尽。
“不!这不可能!”
菲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团黑色的死神距离自己的身体只有毫厘之差。
就要结束了吗?
这个恶魔终于要自食其果了吗?
然而,就在那黑色黏液即将触碰到菲兹身体的一瞬间——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波,毫无征兆地从高台中心爆发开来!
那不是爆炸,那是空间的震荡!
“噗!”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火车正面撞击,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后滑行了十几米,重重地撞在墙根下,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厅里那些跪在地上的教徒们更惨,他们像是一堆轻飘飘的稻草人,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到了半空,然后噼里啪啦地摔得到处都是,惨叫声连成一片。
“轰隆隆——”
这一次,坚固的大圣堂再也支撑不住了。
巨大的石柱断裂,厚重的穹顶彻底崩塌。无数巨石如同陨石般落下,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的烟尘。
原本封闭的地下空间,此刻竟然被硬生生地轰开了一个大洞。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吹散了烟尘,也吹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我艰难地抬起头,透过那个巨大的缺口,看到了外面璀璨的星空。
这里……直接通向了外界?
在那个原本属于高台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片废墟。
苏灵身上的黑烟和黏液似乎被这股冲击波震散了,她软软地倒在碎石堆里,生死不知。
而菲兹……
他也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被埋在了乱石下,还是被吹飞了。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冷、成熟,带着几分慵懒和磁性的女声,突然从上方的夜空中传来。
“哎呀呀……”
那个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幸存者的耳朵里。
“这里已经是晚上了啊。”
我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只见在那个巨大的缺口上方,在那漫天的星光之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缓缓降落。
黑色的晚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紫色的猫脸面具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她悬浮在半空,俯视着这一片狼藉的废墟,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波澜,反而带着一种故地重游般的感叹。
“这种混乱的场景,这种血腥的味道……还真是有点像当时那个晚上呢。”
她轻轻一笑。
“真是令人怀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