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兹的无头尸体倒在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至此,魔女教的高层全军覆没。
那些原本还想反抗的执事们,在看到魔女随手抹杀菲兹后,早就吓破了胆,一个个缩在人群里瑟瑟发抖。
赫卡缇娅并没有在意周围的死寂,她的目光流转,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像铁塔一样站在原地、却并未下跪的壮汉身上。
“大块头,你好像跟他们不太一样。”
她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眼神带着一丝好奇,“你能给小女展示一些有趣的东西吗?”
格雷姆浑身紧绷,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但他没有退缩,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摇尾乞怜。他只是笨拙地低下了头,用那瓮声瓮气的嗓音回答道:
“魔女大人,俺只是一个普通的战斗魔法师。俺为了赚钱养家才加入魔女教,他们让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俺从来没有对您有过任何不敬的想法,今天的事……也都是菲兹大人擅自发起的。”
“赚钱养家?”
赫卡缇娅似乎觉得这个理由很新鲜,但很快又失去了兴趣,“无聊的理由,无聊的人生。”
她摆了摆手,不再理会格雷姆,而是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向那些蜷缩在地上的普通教徒。
“魔……魔女大人……”
看到那个黑色的噩梦向自己走来,前排的几个教徒吓得牙齿打颤,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别怕,小女只是想问问。”
赫卡缇娅停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女教徒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们既然这么想见小女,肯定准备了什么特别的节目吧?有没有什么……能让小女眼前一亮的东西?”
“我……我……”
女教徒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磕头,“饶命!饶命啊!”
“啧。”
赫卡缇娅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又走向下一个人。
“你呢?”
“我……我会变戏法!”
那个教徒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掌心冒出一团微弱的火苗,摇摇晃晃地变成了一只小鸟的形状。那是最低级的投影魔法,连入门都算不上。
赫卡缇娅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只火鸟瞬间熄灭。
“还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却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又有两个胆大一点的教徒试图展示自己的魔法,一个弄出了一团彩色的烟雾,另一个试图让石头飘起来跳舞。
但在赫卡缇娅眼里,这些连杂耍都算不上。
“无聊。太无聊了。”
几分钟后,她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赫卡缇娅停下了脚步,站在废墟中央,深深地叹了口气。
“把小女叫过来,就为了看这些垃圾……你们是在侮辱小女的时间吗?”
她缓缓举起了右手,掌心向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魔力开始在空气中凝聚。
“既然你们什么都拿不出来,那就只好……请你们和刚才那个小丑一起去陪葬了。”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说“该打扫卫生了”。
绝望笼罩了整个大圣堂。所有的教徒都瘫软在地,闭目等死,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住手!”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下的瞬间,我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坚定的怒吼,声音大到我自己都难以置信。
赫卡缇娅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有些诧异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躲在墙角的阴影里,满身是血、狼狈不堪,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
双腿在打颤,断裂的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我还是咬着牙,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哦?”
赫卡缇娅眯起眼睛,透过面具打量着我,“小女好像在哪见过你?”
“这么快就忘了吗?”
我喘着粗气,强忍着眩晕感,努力站直了身体,“不过也没关系,我只是个不起眼的魔法师罢了,你记不住也很正常。”
我看着眼前这个拥有神一般力量的女人,心里其实怕得要死。我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我不能退。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作为一个初级魔法师,能两次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也算是个奇迹吧。”
我惨笑了一声,“但是这次,我希望你能住手,放过他们。”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等死的教徒们纷纷睁开了眼睛,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那小子……不是跟那个假魔女一伙的吗?”
“他疯了吗?竟敢顶撞魔女大人?”
“别找死了!快闭嘴吧!别再惹魔女大人生气了!”
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但我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盯着赫卡缇娅。
“放过他们?”
赫卡缇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拿不出什么有趣的东西,那就是废物。小女打扫一下这里的垃圾,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的勇气,大声吼道:
“不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指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指着那些瑟瑟发抖的活人。
“你作为魔女,拥有强大的力量,难道就有资格把人命当成草芥吗?!难道弱小就是死罪吗?!”
这是我对她的第一个质疑,也是我对这个残酷魔法界规则的质疑。
赫卡缇娅看着我,眼神依旧淡漠。
“资格?”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那种东西,小女从来不去想。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仅此而已。在这个世界上,力量就是唯一的资格。”
“那你也太可悲了!”
我咬着牙反驳道,“这些人……这些教徒,他们都是你的信徒啊!他们把你奉为神明,日夜祈祷,哪怕生活再苦再难,只要想到你,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动力!”
我转过身,指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教徒。
“看看他们!他们为了见你一面,付出了多少?他们经历了无数的痛苦和打击,在每个煎熬的夜晚,都会把身心的一切投入到对你的信仰中!这就是你对待他们的方式吗?!”
我的话音落下,大厅里一片寂静。
那些教徒们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复杂。他们没想到,那个刚才还被他们视为敌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小子,此刻竟然会为了他们的性命,去顶撞那个不可一世的魔女。
“求求您……魔女大人……饶了我们吧……”
不知是谁带头,有人发出了微弱的哭泣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
“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孩子……”
“魔女大人,我们真的是忠诚的……”
乞求声、哭喊声汇聚成一片,充满了心酸和无助。那种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求生欲,让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然而,面对这铺天盖地的哀求,赫卡缇娅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信仰?”
她不屑地说道,“小女又没要求他们信仰。这无非是一群生活不如意的人,为了逃避现实而进行的自我感动罢了。他们的信仰,对小女来说一文不值,甚至是一种打扰。”
“真的是自我感动吗?!”
我上前一步,哪怕伤口崩裂,鲜血直流,我也顾不上了。
“你掌握着这么强大的魔法实力,站在云端俯视众生,为什么心性却如此凉薄?!”
我指着人群中的艾米,“我刚才听到那个叫艾米的女孩说,她从小是个孤儿,无依无靠,是魔女教给了她一个家!她没做错什么,只是想活下去!”
我又指着那个断了腿的老张,“那个大叔,勤勤恳恳种了一辈子地,却被恶霸抢走了房子打断了腿!他走投无路才来到这里!”
“还有他们!他们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悲惨的故事!”
我大声质问道,“他们聚在这里,难道是因为他们自己不够努力吗?难道是因为他们天生就该死吗?!”
“当然不是!是因为命运的无常!是因为这个世界的残酷!”
我感觉自己的眼眶湿润了,“他们拼命挣扎过,努力过,但面对那些不可抗力,他们失败了!他们绝望了!所以他们才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奇迹上,寄托在神明和信仰上!”
“而你!作为他们信仰的神,非但不想回应他们的祈祷,甚至还因为觉得无聊就要杀光他们!”
我死死盯着赫卡缇娅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根本不是什么神!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刽子手!是个冷血的怪物!”
赫卡缇娅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随后轻笑一声。
“那又怎样?”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酷。
“像他们这样的人,活着也是受罪。既然现实如此痛苦,那小女帮他们解脱,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死亡,才是永恒的安宁。”
“解脱?”
我气笑了,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如果你真的认为死亡是好事,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我盯着她那张年轻美艳的脸庞,大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不停地修复自己的肉身?为什么要清除记忆?为什么要每隔一百年就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你这不也是在逃避吗?!你分明也在害怕死亡,不是吗?!”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了赫卡缇娅。
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一刻,大圣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赫卡缇娅静静地看着我,那双紫红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深邃而沧桑的情绪。
良久,她缓缓开口。
“我并非害怕死亡。”
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重,仿佛穿越了无数岁月的长河。
“我追求的,是永恒。”
她抬起头,仰望着头顶那片从缺口处露出的星空。
“这世界上有太多生老病死,花开花落。世界万物的一切都会变化,再美的花终将凋零,再璀璨的烟火也会熄灭。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就像朝露一样,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她叹了口气,“小女看过太多次太阳升起,也见识过太多的人生。亲人离去,王朝更迭,沧海桑田……那种失去一切的痛苦,那种看着熟悉的事物一点点消逝的无力感……小女的想法,早就不是你这种只有几十年寿命的小朋友能体会的了。”
她低下头,重新看向我,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神性的高傲。
“想要超越世界法则,想要留住那些美好的东西,想要逆转这一切……只有依靠魔法的力量。”
她张开双臂,身后的黑色裙摆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小女站在魔法的顶点,掌握着这世间最究极的真理。自然要成为一座永不磨灭的石碑,去见证这一切的变迁!”
“小女即是魔法本身,魔法也是小女的全部。只要魔法还在,小女就在。没人能改变这一点!”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在场的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圣堂内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教徒们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在这样宏大的意志面前,他们感觉自己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
只有我还站着。
我孤零零地站在人群前方,满身是血,摇摇欲坠,但在赫卡缇娅那庞大的气场面前,我却像是一座倔强的小山峰,死死地撑着不肯倒下。
身后,隐隐约约传来了教徒们压抑的啜泣声。
“救救我们……小伙子……”
“求求你了……”
那些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双双无形的手,托住了我的后背。
我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我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看着那个自诩为神的魔法师。
“你就是魔法本身?”
我斟酌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我想,你不免过于狂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