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趁着魔炮轰出的巨大动静，我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奥蕾莉亚，猫着腰，借着漫天扬起的烟尘掩护，向着高台的方向狂奔。
四周都是碎石滚落的声音，还有格雷姆和魔女交手时引发的恐怖气浪。但我顾不上这些，我的眼里只有那个倒在废墟中的身影。
“咳咳……”
浓烟呛进了肺里，火辣辣的疼。我和奥蕾莉亚捂着口鼻，跌跌撞撞地冲过了乱石堆，终于爬上了那座已经半塌的高台。
“啊——！”
身边的奥蕾莉亚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捂住了嘴巴。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那血红色的魔法阵中央，依然保持着被绑姿势的三个人——露西、小杰，还有卢卡斯。
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们的皮肤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布满纹路，原本饱满的血肉仿佛被某种贪婪的怪物吸食殆尽，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囊紧紧贴在骨头上。他们的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得像两颗发霉的玻璃珠，空洞地望着虚空。
那种死状，不是肉体上的残缺，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灵魂被抽离后的枯萎。
“呕——”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冲上喉咙。我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酸水。
这就是献祭魔法……
这就是魔女教为了寻找所谓的神明，所付出的代价吗？
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了这种毫无生气的干尸？
我抬起头，视线扫过另一边。
伊莎贝拉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色血泊。她那张曾经艳丽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但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为了爱人赴死时的决绝。
愚蠢。
太愚蠢了！
小杰为了露西而死，露西为了魔女而疯，卢卡斯为了真理献祭，伊莎贝拉为了卢卡斯殉情。
他们一个个前仆后继，像飞蛾扑火一样，把命丢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
结果呢？
换来的只有这一地的尸体，和那个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魔女的一句“无聊”。
“都死了……他们真的都死了……”
奥蕾莉亚颤抖着身体，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和迷茫，“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强撑着站直身体，看着不远处那个黑色的身影，咬牙切齿地说道：
“这就是你们信仰的神。看到了吗？她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是她把这些人都逼死的！”
“别说了……”奥蕾莉亚绝望地摇着头，“我们也要死了……你说的办法呢？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等一下。”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踉踉跄跄地扑向了倒在一旁的苏灵。
她静静地侧躺在碎石堆里，身上那层诡异的黑色黏液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破破烂烂的长袍包裹着瘦小的身躯。
“苏灵！苏灵！”
我跪在她身边，焦急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快醒醒！我们得走了！快醒醒啊！”
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软绵绵的，随着我的摇晃而摆动，就像是一个失去了填充物的布娃娃。
“噗——”
随着我的动作，苏灵的嘴里突然涌出了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袖。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想要帮她擦血。
“苏灵？！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别吓我啊！”
我慌乱地检查着她的身体，当我想要托起她的头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湿滑粘稠的液体。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她被血水浸透的头发。
那一刻，我的呼吸停止了。
苏灵的左侧头部，原本应该是平滑的地方，此刻却深深地凹陷了下去，还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正顺着那个伤口缓缓渗出，已经把她半边的头发都染成了刺眼的红色。
在她的头旁边，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上面沾满了血迹和几根发丝。
应该是刚才穹顶崩塌时，掉落的石头……
“怎么……怎么会这样……”
我呆呆地看着那块石头，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不会的……这不可能……
她刚才明明还有反应的，她明明还在看镜子里的画……
我颤抖着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没有气息。
那一丝微弱的气流，消失了。
我不甘心，又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死死按住脉搏。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跳动。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轰隆——”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我的脑海中炸响，将我所有的理智和希望瞬间击得粉碎。
死了？
苏灵……死了？
“学长，来抓我呀~”
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一样，疯狂地刺入我的脑海。
那个穿着水手服，在阳光下蹦蹦跳跳的女孩。
“我认识字！每个字都认识！”
那个在书桌前为了不想学习而跟我顶嘴，古灵精怪的女孩。
“学长，如果我能变出好多好多好吃的……”
那个总是幻想着奇迹，天真烂漫的女孩。
“我……想成为魔法师。”
还有最后那一刻，她看着画作时，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都没了。
一切都没了。
那个总爱给我惹麻烦，那个需要我保护，那个还没来得及参加高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真正魔法世界的女孩……
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一块冰冷的石头下。
“啊……”
我张开嘴，想要哭，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她的脸上，试图洗去那些血迹，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对不起……”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冰凉的手背，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我以为……我以为你只是昏过去了……我以为只要让天使治疗一下就好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奥蕾莉亚。
“没用了。”
我惨笑着，眼神空洞，“我们……已经没有胜算了。”
奥蕾莉亚僵在原地。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毫无生气的苏灵，手中的治疗光芒闪烁了两下，最终无力地熄灭了。
她垂下眼帘，不再说话，脸上写满了绝望。
唯一的希望，那个可能拥有对抗魔女力量的女孩，已经死了。
“轰！轰！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连串剧烈的爆炸声。
格雷姆和魔女的战斗还在继续。
那个壮汉像是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释放着魔法。
“不动堡垒！夹心饼干！魔炮！魔炮！”
他浑身浴血，身上的肌肉多处撕裂，但他依然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疯狂地向着那个黑色的身影发起攻击。
然而，无论他的攻击多么猛烈，赫卡缇娅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她就像是在戏弄一只笨拙的熊。
身体微微一侧，躲开了一记重拳；手指轻轻一弹，弹开了一发魔炮。
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黑色的裙摆在风中舞动，连一粒灰尘都没有沾上。
反观格雷姆，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喘息声越来越重，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他在拼命，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只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
“你们在看什么？！”
格雷姆一边艰难地抵挡着魔女随手挥出的气刃，一边气喘吁吁地回头大吼，“快行动啊！俺快撑不住了！你这小子不是说有办法吗？现在愣着干什么呢？！”
听到他的吼声，我只觉得心里一阵绞痛。
办法？
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看着那个为了我们还在浴血奋战的壮汉，心中充满了愧疚。
“对不起，格雷姆……”
我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了一丝生气，“我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们……打不过她的。”
“你说什么？！”
格雷姆听到这话，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俺还在这里拼命，你他妈的怎么能放弃？！不想活了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
我突然崩溃了，冲着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苏灵都死了！她死了啊！”
我指着地上的尸体，哭喊道：“她是唯一有可能翻盘的希望！我这次来魔女教，拼了命地闯进来，就是为了带她回去！我明明答应过王阿姨的……我答应要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去的！”
“现在她死了……我还回去干什么？我没办法交代了……我也没脸回去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苏灵的尸体，心如死灰。
“不如……我也死在这里吧。”
格雷姆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女孩，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我，原本高昂的战意瞬间凝固了。
死了？
那个所谓的“真魔女”……那个最后的希望……就这么死了？
那他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就在他这一瞬间的走神。
“啪。”
赫卡缇娅轻轻挥了一下手。
看似轻飘飘的一击，却蕴含着无可匹敌的力量。
“嘭！”
格雷姆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击，整个人直接倒飞了出去。
“哐当！”
他重重地撞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骨裂声。
“噗！”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格雷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像是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生死未卜。
战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赫卡缇娅站在废墟中央，脸上戴着那个紫色的猫脸面具，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声音依然清冷、高傲，带着一种超脱世俗的淡漠。
“哎呀呀……”
她轻轻拍了拍手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小女还以为能看到什么精彩的反转呢，特意多等了一会儿。看来……这就是结局了？”
她扫视了一圈。
死去的苏灵，崩溃的我，绝望的奥蕾莉亚，还有重伤倒地的格雷姆。
“真是没劲。”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既然没戏看了，那就……该结束了。”
说完，她缓缓举起了右手。
掌心向上，对着那片从缺口中露出的漆黑夜空。
“呼——”
一缕缕浓郁的黑烟从她指尖冒出，并没有消散，而是迅速扩散，眨眼间就覆盖了整个大圣堂的废墟上空。
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
“咔啦……咔啦……”
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断裂的石柱、残破的墙壁，竟然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纷纷摆脱了重力的束缚，缓缓腾空而起。
它们悬浮在空中，越升越高，一直上升到那片看不见的夜空深处，与那些黑烟融为一体。
整个大圣堂仿佛变成了一个失重的世界，只有我们几个人和一些还活着的教徒们被留在地面上，仰望着这宛如神迹般的一幕。
赫卡缇娅站在漂浮的乱石之下，宛如掌控星辰的女神。
她看着我们，面具下的红唇轻启，吐出了那个宣告终结的名字。
“陨石之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