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蕾莉亚出生在欧洲一个宁静的小镇。
她的母亲是镇上唯一一家医院的院长,也是远近闻名的外科一把刀。在奥蕾莉亚的记忆里,童年的大部分时光都是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医院走廊里度过的。
母亲在手术台上挽救生命,小小的奥蕾莉亚就搬个板凳坐在观察室里看。耳濡目染之下,她还没学会写字,就先学会了递手术刀和止血钳。
十二岁那年,她已经能熟练地处理简单的外伤包扎,手法之娴熟让不少实习护士都自叹不如。母亲摸着她的头,夸她是个天生的医生,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十八岁,她穿上了白大褂,正式成为了一名像母亲一样的外科医生。哪怕是阑尾炎这种小手术,她也能做得游刃有余。
但母亲始终不敢把医院完全交给她。
“奥蕾莉亚,你的心太软了。”母亲总是这样叹息,“医生要冷静,要理性。你太容易把病人的痛苦当成自己的痛苦,这样早晚会毁了你。”
奥蕾莉亚不明白。难道同情病人也有错吗?
同年,她遇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他是个金发碧眼的帅哥,总是骑着一辆轰鸣的摩托车,笑起来坏坏的,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痞气。他和镇上的混混们厮混在一起,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
奥蕾莉亚爱上了他,爱得无可救药。哪怕他经常醉醺醺地半夜来敲门,哪怕他总是惹是生非,她也总是会在发完脾气后,温柔地帮他处理伤口。
二十岁那年的一个雨夜,急救室的电话响了。
一群年轻人在盘山公路上醉酒飙车,发生了严重的车祸。
当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被推进手术室时,奥蕾莉亚感觉天都要塌了。
偏偏那天,母亲去法国参加一个重要的医学研讨会,根本赶不回来。
整个医院,只有她这一个主刀医生。
她颤抖着双手,站在了手术台前。那只平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抖得连手术刀都拿不稳。
“别怕……我能行……”
她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耳边,哭着请求母亲的指导。
“先止血!结扎动脉!快!”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
奥蕾莉亚拼命地按照母亲的指示操作,但是伤势太重了,内脏多处破裂,大出血根本止不住。
“不行……血止不住……妈!我该怎么办?!”
“别慌!用止血钳……”
“嘟——嘟——”
信号中断了。
手术室里只剩下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和她急促的呼吸声。
失误。
一次又一次的失误。
血管滑脱,缝合失败,血压持续下降。
最终,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刺耳的长鸣。
那个男人躺在手术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当啷。”
手术刀掉在了地上。
周围的护士们看着呆立在原地的奥蕾莉亚,有人轻声啜泣,有人默默低头,谁也不敢说话。
“没死……他没死……”
奥蕾莉亚突然弯下腰,捡起一把新的手术刀,疯了一样扑向尸体。
“奥蕾莉亚医生!快住手!”护士长惊恐地拉住她,“病人已经去世了!不能再继续了!”
“放开我!他没死!他是我的一切!”
奥蕾莉亚嘶吼着,甩开了护士的手,“我从小学医就是为了救人!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我一定要救活他!一定能救活他!”
她像个着魔的疯子,对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继续着毫无意义的操作。
“擦汗!给我止血钳!快点!”
“给我水!我不累!”
不管护士们怎么劝阻,怎么哭求,她都不肯停手。
她就这样在手术台前站了整整十个小时,直到体力透支,晕倒在血泊中。
等她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那场黑色的葬礼。
母亲赶回来了,抱着她痛哭。但奥蕾莉亚却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挖空了一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葬礼结束后,她像个游魂一样爬上了小镇最高的钟楼。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医术不精……”
她喃喃自语,闭上眼睛,身体前倾,准备投入那无尽的虚空。
“你就这么想死吗?因为怨恨自己的无能?”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奥蕾莉亚停下了动作,缓缓回过头。
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留着长发,胡子拉碴,手里夹着一根烟,正深吸一口,吐出淡蓝色的烟圈。
他的眼神沧桑而深邃,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我也曾失去过。”
男人看着她,淡淡地说道,“甚至比你失去的要多得多。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最爱的女人,我的家乡,我的一切……都在那个夜晚,如烟飘散。”
“那你为什么还能活着?”奥蕾莉亚麻木地问道,“为什么不去死?”
“因为我见识过更大的世界。”
男人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有超越一切的神,有各种不可思议的奇迹。我有了新的追求,找到了活着的意义,所以我舍不得就这么死掉。”
“奇迹?”
奥蕾莉亚死寂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什么是奇迹?能让死人复活吗?”
男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也许能,也许不能。”
他看着奥蕾莉亚,眼神变得锐利,“但决定这一点的,并非奇迹本身,而是创造奇迹的人。也就是你,小姑娘。”
“我?”奥蕾莉亚愣住了,“我能创造奇迹吗?我连他都救不活……”
“当然可以,如果你想的话。”
男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医学做不到的事,也许别的东西可以做到。”
“我想让他活过来。”
奥蕾莉亚从栏杆上走了下来,走到男人面前,眼神中燃烧着最后的执念,“告诉我,要怎么做?”
男人微微一笑,对她伸出了手。
“欢迎加入魔女教,我叫威尔逊。”
……
……
“格雷姆!还能站起来吗?!”
奥蕾莉亚猛地转过身,冲着不远处的废墟大声喊道。
那声音里不再有平日的温柔,反而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决绝。
废墟中沉默了几秒。
“哗啦——”
一堆碎石被推开。
那个像山一样的壮汉,缓缓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浑身都在飙血,胸口塌陷,手臂呈现出诡异的扭曲,那是被魔女随手一击造成的重创。但他依然站得笔直,就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塔。
“可以。”
格雷姆吐出一口血沫,声音虽然微弱,却依然沉稳,“俺是战斗魔法师……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无数燃烧的巨石正带着毁灭的气息呼啸而下,那是魔女降下的神罚——陨石之雨。
“来吧!”
格雷姆怒吼一声,双掌猛地合十。
“嗡——!!!”
深蓝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而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圣堂的废墟。无数个复杂的魔法阵在他身体周围浮现,彼此叠加、共鸣。
“超大范围——不动堡垒!”
一层半透明的巨大光罩凭空升起,将我们所有人都护在其中。
“叮叮当当——轰轰轰!”
陨石雨狠狠地砸在光罩上,发出密集的爆响。每一次撞击,光罩都会剧烈颤抖,格雷姆的身体也会随之一震,鲜血从他的嘴角、鼻孔、耳朵里溢出。
他在用生命硬抗这毁天灭地的一击。
“格雷姆……”
看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背影,我不禁有些动容。
“唐骥。”
就在这时,奥蕾莉亚突然转过头,看着我。
“你叫唐骥对吧?地上这个女孩……她叫苏灵?是你的朋友?”
“是。”我点了点头,声音苦涩,“不过……她已经死了。”
奥蕾莉亚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悲伤,像是秋天最后一片飘落的叶子。
“你知道吧?其实我是个医生。”
“我知道啊。”我有些惊讶,不明白她为什么在这时候说这个,“你是魔女教的‘天使’,会治疗魔法……可是苏灵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治疗魔法对死人是没用的,就算你是妙手回春的医生也……”
“不。”
奥蕾莉亚打断了我,“加入魔女教后,我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治疗魔法体系。你知道,所谓治疗,本质上就是把人体的伤病消除,恢复成健康的状态。伤病越重,需要的治疗魔法就越复杂、越高级。”
她看着苏灵的尸体,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那么……最难的、最终极的治疗魔法,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愣了一下,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难道是……”我瞪大了眼睛,“这不可能!没有人有这样的能力!这违背了自然规律!”
“为了他,我潜心研究了这么多年。”
奥蕾莉亚没有理会我的震惊,自顾自地说道,“我拼命地想要让他回来。如果我能做到的话……也许我们就能再见面了。然而,这么多年,我一直卡在最后一步,始终摸不到那个终极魔法的门槛。”
她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回光返照的余火。
“不过现在……我好像有头绪了。”
“什么头绪?”我下意识地问道。
“你刚才说了。”奥蕾莉亚盯着我的眼睛,“如果苏灵能活过来,就有办法对抗魔女大人,保护我们所有人,对吧?”
“这……”
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苏灵确实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但我也不敢打包票。
“这是有可能的……不过我不能百分百确定。”
“这就够了。”
奥蕾莉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作为魔女教的天使,我这一生治疗过无数人,却唯独救不回自己最爱的人。如果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都死掉,那我这辈子的努力……将会毫无意义。”
她走到苏灵身边,缓缓跪下。
“我掌握了皮肉愈合,掌握了筋骨修复,甚至掌握了组织再生。现在……那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可以补齐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放在苏灵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胸口上。
“治疗魔法无法逆转生死,因为治疗的对象必须是活人,至少……要保留哪怕1%的生机。然而,就是这最后的1%的界线,无法用魔力跨越,只能用……”
她闭上了眼睛。
“献祭。”
“嗡——”
一道道翠绿色的魔法阵在她手下亮起,那是代表着生机与治愈的光芒,温柔地覆盖了苏灵和她自己的身体。
紧接着,异变突生。
在她绿色的魔法阵之下,又亮起了一层猩红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有生命的吸血虫,疯狂地从奥蕾莉亚的身体里抽取着什么。
“呃……”
奥蕾莉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惊恐地看到,她那原本虽然不再年轻但依然保养得当的容颜,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乌黑的头发瞬间变得雪白,然后枯萎、脱落。光洁的皮肤迅速干瘪、起皱,布满了老人斑。挺直的脊背佝偻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抽走了几十年的岁月。
她在用自己的生命力,去点燃那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
苍老得几乎认不出的奥蕾莉亚,用颤抖的声音,念出了那个禁忌的魔法名。
“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