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般逐渐散去，世界重新恢复了昏暗与狼藉。
“学长……成功了吗？”
身下的苏灵把头从我的臂弯里探出来，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刚经过一场剧烈运动，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恐惧。
我费力地用手撑着地面，从她身上爬起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
“不知道……”
我喘着粗气，和苏灵相互搀扶着坐在满是碎石的地上，紧张地看向前方。
在那片废墟之上，赫卡缇娅正弯着腰，双手捂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全是汗。
那可是足以致盲的强光，哪怕是魔女，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直视，也绝对不好受吧？
“那个……你还好吗？”
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赫卡缇娅僵硬的身体突然动了。
她缓缓直起腰，动作依旧优雅。随后，她弯下腰，从地上的碎石堆里捡起那副之前摘下的紫色猫脸面具，慢条斯理地重新戴回了脸上。
“原来如此。”
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听不出丝毫的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轻松写意的调侃。
“刚才骗小女摘下面具，就是为了防止面具挡住光线啊。”
听到这平稳的语调，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完了。
难道连这种程度的攻击都奈何不了她吗？
这个女人……难道真的是不死的怪物吗？
如果是这样，那我和苏灵今天恐怕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刚才那一击耗尽了我们所有的力量，现在我们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
“所以……”我苦涩地问道，“这样的攻击对你也无效吗？”
赫卡缇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隔着面具看着我。
“你很有想法。”
她淡淡地说道，“你知道常规的战斗魔法甚至物理攻击都无法突破我的防御结界。唯一有可能突破的，就是我本就允许通过的物质。”
“没错。”
我点了点头，既然已经被看穿了，也就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我刚才就在想。你的结界虽然能挡住魔炮，挡住刀剑，但并没有挡住你的视线。你能看到我们，能看到周围的一切，这就说明——一定有光线穿透了结界，进入了你的眼睛。”
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试图用科学的逻辑来解释这一切，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不管你的防御有多强，只要你需要视觉，你的结界就必须对光子开放通道。这就是物理法则的漏洞。”
“这倒是真的。”赫卡缇娅点了点头，“小女要看东西，总得用眼睛。”
“再加上这里环境昏暗，为了看清物体，人的瞳孔会本能地放大，以接收更多的光线。”
我继续说道，语气尽量保持冷静，“在这个时候，如果突然爆发出一股亮度极高的强光，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视杆细胞和视锥细胞会因为接收到过量的光能而瞬间超载，甚至发生热损伤。结果就是致盲，也就是失明。”
我说了一堆专业术语，试图用这种理性的分析来给自己壮胆。
赫卡缇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味我的话。
“你身边那个女孩，到底是谁？”
她突然转换了话题，目光落在了苏灵身上，“竟然能用出如此强力的魔法。那瞬间爆发的光亮，甚至超过了真正的太阳。”
苏灵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躲在了我身后。
“刚才我就跟你说了。”
我挡在苏灵面前，“她是魔法天才，魔法天赋是我努力一辈子都赶不上的。她随手发动的照明魔法就能点亮整片天空，而刚才的那个魔法——我相信她已经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绝不是什么小打小闹。但你却不信，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天才。”
我深吸一口气，直视着赫卡缇娅。
“魔女，你太傲慢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你想不到的人出现。哪怕是神，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呵呵……”
赫卡缇娅发出了一声苦笑，摇了摇头，“居然有一天会有人教导小女，真是想不到啊。”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既然你刚才捂着眼睛，是不是眼睛真的受伤了呢？”
我试探着问道，“而且，看你这么淡定从容的样子……就算你真的看不见了，依然可以用魔力感知对我们进行攻击吧？我已经没有任何魔力了，连最简单的魔法阵都投影不出来。这种情况下如果你还能动，我们就真的是死路一条了。”
赫卡缇娅微微歪头，“你刚才说得头头是道，怎么现在又开始怀疑自己了呢？按你的想法，小女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呢？”
我心里惴惴不安。
前思后想了一会儿，我觉得她的表现实在太反常了。
如果是真的双目失明，遭受了剧痛，她怎么可能还这么淡定地跟我们聊天？
可如果一点事都没有，又不太符合刚才的科学原理和魔法逻辑。她的眼睛总不能是钛合金做的吧？光子可是实打实地轰进去了啊！
我想不通，也没把握。
最后，我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应该没事。是我们输了。”
“嘻嘻。”
赫卡缇娅突然发出了嬉笑声，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为什么这么想？这可是推翻了你刚才那一通长篇大论哦。”
我看着她，脑海中回放着从她出现到现在的一幕幕。
“其实仔细一想，从一开始你都没有对我们动真格的吧？”
我盯着她的面具，仿佛要看穿下面的脸。
“杀菲兹的时候，我甚至没看到你手上有任何动作，一瞬间他就人头落地了。那种速度，那种果断，才是你真正的实力。”
我指了指地上格雷姆的尸体。
“而面对格雷姆和我们时，你却慢悠悠地抬起手，甚至还提前喊出魔法的名字，生怕我们看不到你要发动魔法了似的。格雷姆虽然拼尽全力，但也不是你的对手，你陪他玩了一会儿，玩腻了才把他杀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艾米。
“至于杀艾米的时候……你根本没打算下手吧？她明明就在你面前，你却还要把手抬得那么高，慢慢落下，就好像在给我和苏灵倒计时，等着我们去救她一样。”
赫卡缇娅笑而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继续说道：“你看到苏灵的‘盔甲’挡住了你的随手一击，就升级到了‘魔刺’这种更强的魔法。你知道我们不敌，只能飞起来躲避。但就算我们在天上像两个傻子一样上上下下的，你都没有真的想杀我们，只是象征性地用了几下魔法，甚至还故意打偏。”
“我们摔下来的时候，你有一万次机会可以杀我们，但你还是慢悠悠地走到我们面前，甚至还答应摘下面具。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根本不想杀我们。”
“啪、啪、啪。”
赫卡缇娅开始鼓掌，掌声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清脆。
“有趣啊，真是个有趣的小朋友。”
她赞许地点了点头。
“看来我说对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冷汗都凉透了，“你不想杀我们，跟我们兜这么一个大圈子的目的是——为了追求‘有趣’，而不是单纯为了杀人。你刚才声称的要杀光这里所有人，也是为了激我们反抗，逼出我们的潜力，然后供你玩乐，让你开心。”
“哈哈哈哈！”
赫卡缇娅大笑了几声，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聪明的小朋友。小女活了这么久，确实很少见到这么有意思的戏码了。”
她摊了摊手，“小女想看看你们到底能玩出多少花样，到底能给小女看到多么有趣的东西。而这需要把你们恰到好处地逼到生死边缘，才能看到最真实、最精彩的反应。”
她指了指我和苏灵。
“最后的结果果然没让小女失望。你这个小朋友脑子很活，鬼点子挺多，总是能给小女带来惊喜。旁边那个小朋友天赋不错，那种原始而庞大的魔力，起码最近一百年小女没见过这样的人了。这场演出，小女很满意。”
“至于旁边的那些人……”
她瞥了一眼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教徒，语气瞬间变得冷漠，“小女根本不关心他们的死活。就像人走路的时候，从来不会在乎脚下踩死了几只蚂蚁一样。”
“学长……”
苏灵拉扯了一下我的袖口，小声问道，“那我们……”
“我们应该得救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安慰道。
“没错。”
赫卡缇娅伸了个懒腰，语气变得慵懒，“小女只是好奇，路过这里看看而已。既然看完了有趣的东西，那就该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差点瘫坐在地上。
终于……结束了。
“不过。”
赫卡缇娅话锋一转，“作为让小女感到有趣的奖励，允许向小女提一个问题。只要小女知道，就会告诉你。”
“提问？”
我有些惊讶，同时也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可是传说中的魔女，活了几百年的魔法活化石，她脑子里的知识，恐怕比整个《魔法典》还要丰富。
到底该问她什么？
如何快速提升魔法水平？
如何拥有像她那样超强的战斗力？
如何实现永生？
一大堆问题瞬间涌入我的脑海，每一个都诱人无比。
但我看着身边的苏灵，看着这满地的废墟，看着手中那支断裂又重组的魔力笔。
我想到了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想到了我们面对魔法时的无知和迷茫。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
“魔法……到底是什么？”
赫卡缇娅愣了一下。
她透过面具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么本质、这么哲学的问题。
“真是个好问题。”
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你似乎渴望追求真理，从你的眼睛里能看到这种念头。不像那些只会追求力量的蠢货。”
她顿了顿，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既然如此，小女就解答你。”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天空，又指向大地。
“魔法其实——”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措辞，又似乎是在享受这种悬念。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也是一种魔法。”
“哈？”
我当场愣在原地，呆滞地念着这句话。
“魔法……也是一种魔法？”
这是什么废话文学？这就好比有人问“苹果是什么”，然后回答“苹果就是一种苹果”一样。
“不懂吗？”
赫卡缇娅看着我呆滞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有趣，“不懂就对了。等你哪天明白了这句话，你也就能站在小女这个高度了。”
她没有再解释，而是再次伸了个懒腰。
“啊……这里真的好远啊。苏珊娜小妹妹可能都等着急了，小女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赫卡缇娅伸出手，一股浓郁的黑烟凭空出现，包裹在她身体周围。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虚化，仿佛正在融入这片夜色之中。
“等一下！”
我反应过来，赶紧大喊，“我还想知道——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说得明白点？”
“想知道，就自己去追寻吧。”
赫卡缇娅的声音变得飘渺不定，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
“小朋友，世界很大的。不过……”
她的声音里最后带上了一丝警告。
“下次见面时如果你还这么弱，可能就会被小女杀掉了哦。”
话音落下，那一缕黑烟彻底消散在风中。
那个恐怖而神秘的魔女，就这样消失了，就像她来时一样突然。
废墟上，只剩下我和苏灵，还有一群劫后余生的教徒，在夜风中凌乱。
……
……
茫茫大海上，波塞冬号游轮依旧在风浪过后的平静中航行。
“姐姐，你回来了！”
甲板上，一直焦急等待的苏珊娜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凭空出现，立刻惊喜地扑了上去。
“嗯，久等了吧。”
赫卡缇娅接住了苏珊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姐姐，你的眼睛怎么了？”
苏珊娜突然发现，赫卡缇娅一直在频繁地揉眼睛。
“是不是刚才去的地方沙子太大了？”苏珊娜关切地问道。
“没什么。”
她放下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点不舒服，过一会儿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