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那令人窒息的背影彻底消失后,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也随之崩断了。
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失去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重影。身上的伤口之前被我用意志力强行压制,现在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像潮水一样反扑过来,让我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学长!”
苏灵惊呼一声,也不管地上的灰土,直接跪坐在我身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
“学长你可不能有事啊!要是……要是为了救我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别……别哭……”
我想要抬手安慰她,却发现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虚弱地挤出一丝笑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的艾米突然站了起来。她看着倒在地上的我和哭泣的苏灵,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呆的教徒们大喊: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忙!他可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把那些浑浑噩噩的教徒们震醒了。
“对啊!要不是他,我们早就被魔女大人杀光了!”
“快救人!快救大恩人!”
人群中爆发出杂乱的呼喊声,教徒们一窝蜂地拥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了起来。虽然他们的动作有些粗鲁,但我能感受到那份急切和真诚。
“小心点!别碰到伤口!”
“快!抬到那边的房间去!那里有床!”
在一片混乱中,我被抬进了附近的一间屋子。那是苏灵之前休息过的房间,虽然奢华的装饰在刚才的震动中有些凌乱,但那张柔软的大床此刻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堂。
我被轻柔地放在床上,苏灵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袖,像是怕我随时会消失一样。
“水!快拿水来!”
“药箱!谁有急救包?快去拿!”
艾米指挥着教徒们忙前忙后,虽然没有了奥蕾莉亚那样神奇的治疗魔法,但他们还是尽心尽力地帮我清洗了伤口,敷上了草药,又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那种被众人关心的温暖感,让我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学长……你疼不疼?”苏灵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帮我擦去额头的冷汗。
“不疼……一点都不疼……”
我看着她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心里一阵柔软。
“傻丫头,别哭了……我只是太累了,魔力也耗光了……睡一觉就好……”
“真的吗?”
“真的……不用担心……”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坠入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感觉有一只小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那种温柔的触感,让我安心地陷入了沉睡。
……
……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身体依然酸痛无比,尤其是脚踝处,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但那种几乎要将人撕裂的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感。
我动了动身子,发现有些不对劲。
怎么感觉身上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只见苏灵正衣衫不整地躺在我身边,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着我。
她的一条腿搭在我的腰上,两只手紧紧抱着我的胳膊,整个人都快贴到我身上了。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睡梦中还在微微抽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学长……我想回家……妈妈……”
这丫头,看来是真的吓坏了。
我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又有些好笑。
轻轻抬起还能活动的那只手,我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凌乱的刘海,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苏灵……”我轻声唤道,“别怕,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我的触碰,苏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大眼睛里满是迷茫,她呆呆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眼神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学长?”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地问道,“这里是天堂吗?我们……已经死了吗?”
“傻孩子。”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要是天堂也这么破破烂烂的,那上帝也太寒酸了。这里是人间,我们还活着,而且已经得救了。”
“活……活着?”
苏灵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真的吗?!我们真的没死?!”
她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我,兴奋得大叫,“回家!太好了!我们要回家了!我好想爸爸妈妈,好想家里的红烧肉啊!”
“哎呦!轻点轻点!我骨头都要散架了!”
我被她这一扑,疼得龇牙咧嘴,但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只要能活着回去,受这点罪又算什么呢?
我想下床活动一下,刚一动弹,就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缠满了绷带,活像个刚出土的木乃伊。尤其是那只断了的脚,被固定得死死的,根本动不了。
我试着下地走两步,结果刚一沾地,腿一软,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吃屎。
“哎小心!”
苏灵赶紧扶住我。
我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副惨样,回去恐怕得好好养一阵子了。
“咔哒。”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艾米原本正靠在门口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过来。看到我站在地上,她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唐骥大人!您醒了!”
她快步走过来,想要搀扶我,却又有些拘谨地停在了一旁。
“嗯,醒了。”我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现在是1月25日。”艾米回答道,“您已经昏睡了整整两天了。”
“两天?”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一觉睡了这么久,看来身体透支得确实厉害。
“那你……一直在门口这样守着我们吗?”
看着艾米眼底的乌青,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这都是应该的。”艾米笑了笑,虽然疲惫,但眼神却很真诚,“我和其他几个教徒轮流看守,就是为了防止您遇到危险。”
“危险?”
我有些疑惑,“魔女都离开了,那些大祭司也都死光了,还能有什么危险?”
艾米的神色黯淡了一下,犹豫着说道:“您有所不知……虽然魔女大人离开了,但……并非所有教徒都对您充满感激。”
“哦?”我皱了皱眉,“怎么说?”
“还有一些信仰极其狂热的人,他们……他们依然认为魔女大人才是真神。在他们看来,您和苏灵大人那天与魔女大人的战斗,是对神明的亵渎和冒犯。所以……”
她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他们也许会对您图谋不轨。”
听到这话,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真是让人心寒啊。
那个晚上,我和苏灵,还有为了保护大家而牺牲的奥蕾莉亚和格雷姆,可以说是在拿命去拼,才从那个冷血的魔女手下救回了这上百条人命。
结果呢?
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吗?
“那还真是……让人寒心啊。”我冷笑了一声,“这就是所谓的信仰吗?宁愿相信一个要杀光他们的神,也不愿意相信救了他们命的人?”
“当然不是!”
见我生气,艾米急忙解释道,“那只是极少数人的想法!大多数教徒还是非常感激您的!大家都很清醒,那天晚上如果不是您站出来,我们早就死了。现在大家都打算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信仰,解散教团,回归世俗生活了。”
她看着我,眼神坚定,“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只是少数,翻不起什么大浪。我们只要保护好您不受伤害,等您身体恢复了离开这里,一切就都结束了。”
听到这番话,我心里的火气稍微消了一些。
是啊,也不能一概而论。大部分人还是有良心的。
“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们。”我对艾米点了点头,“我和苏灵现在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您要回去了吗?”
艾米有些不舍,但也没有挽留,“那我这就去告诉大家。我想带着大家为您送别,做点好饭好菜,您吃饱了再上路吧。”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
我犹豫了一下,想起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过我更在乎的是……”
艾米眨了眨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您在乎的是什么?只要我们有的,一定尽量满足您。”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之前我在某个房间看到了一本《魔法典》。那是一本棕色封皮、镶着金边的古书。那是十分有价值的魔法知识载体,而我作为象牙塔的成员,按理说需要追回它……”
我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艾米的表情,生怕她会觉得我是个贪得无厌的人。毕竟刚救了人就开口要东西,怎么看都有点挟恩图报的意思。
没想到,艾米听完之后,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她笑着摇了摇头,“唐骥大人,不瞒您说,到现在这一步,魔女教已经名存实亡了。大部分人对魔女大人的信仰都崩塌了。他们原本希望魔女大人能帮助他们解决生活中的困难,获得幸福。可那天晚上的事情让他们明白过来了,魔女大人根本帮不了他们,那个所谓的‘神’,甚至根本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她看着我,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想要幸福,只能靠自己,就像唐骥大人您一样。您用行动告诉了我们,哪怕是凡人,只要不放弃,也能创造奇迹。”
“这当然是好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也很欣慰,“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缥缈的神上面,确实不如亲手创造自己的未来。毕竟他们也都是魔法师,有手有脚,只要肯努力,在哪里都能活下去。”
“可是艾米……”我话锋一转,“这跟我说的魔法典的事有什么关系呢?”
“您还不明白吗?”
艾米摊了摊手,“既然魔女教都要解散了,那原来的教团财产也就变成了无主之物。您作为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的命都是您给的,当然可以随意取走任何您想要的物品。别说是一本书了,就算是搬空整个基地,大家也不会有半句怨言的。”
“这样啊……”
我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其他的干部呢?我是说……传道士呢?他同意我这么做吗?”
我想起了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实则狂热无比的老头。他是魔女教的元老,地位仅次于大主教,如果他还在,恐怕不会轻易让我拿走教团的宝物。
提到传道士,艾米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脸上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传道士大人……他听了那天晚上的事,心情过于激动,然后就……”
她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怎么了?”我心里一沉,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然后就寿终正寝了。”
“什么?怎么会这么突然?”
艾米叹了口气,“昨天他们一直在忙着埋葬逝者,连带着传教士大人也一起……传教士大人年事已高,身体本来就很差,之前全靠天使大人的治疗魔法维持生命,其实早已是风中残烛。那天晚上,他听说几位大祭司全部死亡,魔女大人差点屠戮全教,受不了这个打击,一个激动就捂着胸口倒地了……再也没醒过来。”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唏嘘。那个一生都在追寻魔女的老人,最终却死在了信仰崩塌的打击下,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唐骥大人!艾米!不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年轻的教徒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们脸上满是惊恐,衣服上也沾着灰尘,像是刚从什么混乱的场面里逃出来的。
“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艾米皱起眉头,上前一步问道。
“昨晚……昨晚又有人自杀了!”
其中一个教徒擦着汗说道,“还有两个人为了争夺大主教的位置大打出手,拿着斧头互相砍,最后……最后两个人都死了!”
“什么?!”
我惊讶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一呲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不是说大家都准备解散了吗?”
“唉……”
艾米难过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信仰崩塌的后遗症啊。就像大圣堂失去了承重的柱子,就会变成一地废墟。之前虽然我们日子过得也比较难,但起码心里有个魔女大人,也就总有个念想,有个活下去的奔头。现在……那个念想没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对于有些人来说,失去信仰比失去生命更可怕。他们无法接受现实,精神崩溃了,有些人甚至已经疯了。为了那个虚无的权力,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唐骥大人,您不用管这些。”
艾米转过身,坚定地对我说道,“这是我们内部的问题,是我们必须面对的劫难。您对我们的帮助已经是我们难以报答的了,我们绝不会再拿这些烂摊子来打扰您。”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报信的教徒,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两位,能不能帮唐骥大人找一些东西?”
“当、当然可以!”两个教徒连忙点头,“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帮您是我们应该做的!”
“那就麻烦你们了。”
我看着艾米指挥若定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好奇。
“对了艾米。”我忍不住问道,“你在魔女教是什么身份?难道也是干部?我看你说话好像挺有分量的。”
“我?”
艾米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里是什么干部啊。我只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侍女罢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的苏灵,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我之所以能指挥他们,只是因为我负责照顾唐骥大人和苏灵大人。大家是看在您二位的面子上,才愿意听我的话。归根结底……是您和苏灵大人在他们心中的分量太重了。”
她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
“我想不出几天,这里的人就会跑光,魔女教……也会彻底成为历史吧。”
……
……
稍作休整后,我让苏灵待在房间里休息,自己则带上魔力笔,在那两个教徒的带领下,前往那个存放《魔法典》的书房。
一路上,基地里显得格外萧条。原本熙熙攘攘的走廊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偶尔路过的几个教徒,也是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迷茫和不安。
凭着记忆,我指挥着两个教徒拐了几个弯,终于快要接近那个熟悉的房间了。
“就是这里了。”
我心里有些激动。只要拿到那本书,这次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然而,就在我们刚走过转角的时候,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门外站着几个人。
几个身穿黑袍、蒙着脸的神秘人正站在门口,身上散发着一种阴冷不祥的气息,与普通的魔女教徒截然不同。
而其中一个人的手里,正拿着那本我梦寐以求的魔法典!
我心中警铃大作,大声喊道。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拿走魔法典?!”
那几个神秘人转过身来。
他们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面对我的质问,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群没有生命的幽灵。
“把书放下!”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举起手中的魔力笔,对准了他们。
笔尖亮起蓝光,虽然我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复,但睡了两天,基本上也恢复个七七八八了。
“不许动!否则我就攻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