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走过最漫长的路。
离开了那个疯狂的魔女教基地，我和苏灵不得不面对更加残酷的现实——我们身处深山老林，没有向导，没有交通工具，甚至连手机都丢了。
虽然从基地里顺走了一些干粮和水，但面对高黎贡山那原始而恶劣的环境，这点补给简直是杯水车薪。
“学长，我走不动了……”
苏灵的小脸脏兮兮的，原本那个活泼的元气少女现在就像一棵霜打的茄子。她的鞋子早在逃跑时就跑丢了一只，现在脚上缠着从长袍上撕下来的布条，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
“坚持一下，翻过这座山头就能看到边境小镇了。”
我咬着牙，搀扶着她。其实我也好不到哪去，身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酸痛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我的神经。
夜晚的山林冷得要命，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们找不到避风的地方，只能互相依偎着取暖，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瑟瑟发抖地熬过漫漫长夜。
饥饿、寒冷、疼痛，还有对未知的恐惧，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我们的意志。
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要倒下了，但一看到身边苏灵那信任的眼神，我就告诉自己：唐骥，你是个男人，你必须把她带回家。
……
……
不知走了多久，当我们终于看到人类建筑时，两个人抱头痛哭。
那是回家的路，是生的希望。
我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怒江边上的那个小镇。
此时的我们，早已没了人样。衣服破烂不堪，全是泥土和草屑，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我脸上胡子拉碴，苏灵更是灰头土脸，活脱脱两个刚从野人山里逃出来的难民。
“我们要去哪？回家吗？”苏灵虚弱地问道。
“我们没钱，没身份证，没手机，连车都坐不了。”我苦笑着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先找警察叔叔了。”
我们互相搀扶着，走进了镇上的派出所。
“干什么的？站住！”
刚进门，就被值班的民警拦住了。他警惕地打量着我们，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
“警、警察叔叔，我们要报警……我们是迷路的游客……”我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游客？”
民警狐疑地看着我们这副尊容，“哪有游客弄成这样的？我看你们像是从边境那边偷渡过来的吧？身份证呢？拿出来看看。”
“丢了……都丢在山里了……”
“手机呢？”
“也丢了……”
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都没有？那你们怎么证明身份？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我和苏灵面面相觑，心里苦不堪言。这下好了，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要是被当成偷渡客关起来，那可真是冤枉大了。
就在这时，里面的一位老民警走了出来，看了我们一眼，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哎，等等。”
他走过来，仔细端详了我们一番，“一男一女，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学生……小伙子，你是叫唐骥吗？”
我愣了一下，猛地点头，“对对对！我是唐骥！您怎么知道？”
“哎呀！还真是！”
老民警一拍大腿，“前两天有个女娃子跑过来，急得跟什么似的，非要让我们帮忙留意两个人。说如果看到这副打扮的一男一女，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她。”
他指了指我，“她还特意描述了你的长相，说你是个……呃，看起来有点呆，但很靠谱的大学生。”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这描述……肯定是学姐没跑了。
“她留了电话，你们等着，我这就给她打。”
老民警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心里一阵激动。学姐还没走！她一直在等我们！
“喂？是那个女娃子吗？对，人找到了，就在我们所里呢……哎呀你慢点说，好好好，那你快过来吧。”
挂了电话，老民警笑呵呵地看着我们，“行了，你们先坐会儿，喝口水。那女娃子就在镇上的酒店住，马上就到。”
我感激地接过热水，灌了一大口，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想去洗把脸，整理一下仪容。毕竟好久没见学姐了，这副野人模样实在太丢人。
我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的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没法更糟了。
……
……
“砰！”
派出所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
程时雨学姐。
她穿着那件风衣，脸色看起来比我离开时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苍白。她的眉头紧锁，眼神凌厉，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疲惫仿佛都涌了上来。
“学姐……”
我刚想打招呼，却发现学姐在看到我们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缩成一团的苏灵，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和苏灵也不敢说话，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大眼瞪小眼。
“这……”旁边的老民警也有点懵，看看我又看看学姐，“你们……到底认不认识啊？”
见学姐半天没反应，民警的眼神又变得怀疑起来。
“我说，要是认错人了你们就直说。刚才我就觉得不对劲，哪有大学生搞成这副德行的？我看八成就是偷渡过来的盲流！小李，准备做笔录，好好审审他们！”
“不、不是！”我慌了，“我们真的是同学！学姐你说话啊！”
苏灵也急得直跺脚，“漂亮姐姐！我是苏灵啊！你别吓我们啊！”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民警要拿手铐，我和苏灵拼命解释，学姐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杵在那里。
“我是华东文理大学物理系大一的唐骥！学号是202301……”我急得开始背学号和身份证号，“我真的是良民啊！”
“我、我也是！”苏灵也跟着背自己高中的学校名字。
就在警察拿着本子准备记录的时候，学姐终于动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僵硬的说道：“唐骥是我的学弟，苏灵是我的朋友。”
民警在系统里找到我们的信息后，终于肯放我们走了。
然而学姐大步流星地走出派出所，我和苏灵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学姐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笔直，一言不发。那种低气压让我心里直打鼓。
完了，学姐肯定是生气了。气我不辞而别，气我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还带着苏灵一起疯。
“那个……学姐……”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想要解释一下。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学姐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猛地转过身。
我看到她早已泪流满面。
那种隐忍的、压抑的、却又汹涌澎湃的情感，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彻底决堤。
“我还以为……你们回不来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以为……我又要失去两个朋友了……”
说完，她像是一只归巢的乳燕，不顾一切地向我扑了过来。
“哎！等等！”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我身上很脏！全是泥和汗……”
“我不管！”
她根本不理会我的阻拦，一头撞进我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我。
“只要你能回来……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
她把脸埋在我那件散发着酸臭味的破衣服里，放声大哭。眼泪很快就浸透了我的衣襟，滚烫滚烫的。
我的手僵在半空，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温柔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学姐……”
我轻声唤道，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回来了。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呜呜呜……”
学姐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都怪我……都怪我太没用了……我应该陪着你去的……为什么每次我都办不到……”
她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充满了自责。
“你回老家那次也是，这次也是……我总是好像在你身边，却什么都不能帮你做。我就是个……没用的学姐……”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怎么会呢？”
我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你拼了命地要帮我，为此不惜严重高反，差点把命都丢了。这就已经足够了啊！”
“但是……”
“救人也不是这么救的，总不能把你再搭进去吧？那样我去救苏灵还有什么意义呢？”
我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学姐，我知道你想帮我，但我也希望你更在乎自己一点。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在我心里，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学姐，也是最勇敢的魔法师。”
学姐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傻瓜……”她哽咽着骂了一句。
我心头一热，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学姐，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等，一定等着急了吧？这次让你担心了，我的动作太慢了，还差点把命搭上，也是我能力不足。”
我有些语无伦次地安慰着她，感受着怀里传来的颤抖。
程时雨吸了吸鼻子，把头埋得更深了。
“其实……我出院后就想再次去找你们的。”
她的声音闷闷的，“可是那高黎贡山的海拔……我实在没办法过去。每次坐车上去，还没等到山口，我就晕得天旋地转，吐得一塌糊涂……我试了好几次，最后都被那个司机大爷给拉回来了……”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解释，我心里既感动又心疼。这傻瓜，明明身体还没好，却还要为了我去拼命。
“咳咳……”
就在我们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时，旁边突然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声。
苏灵背着手站在一旁，那一脸的脏兮兮也掩盖不住她此刻狡黠的坏笑。
“那个，虽然不想打扰你们这感天动地的重逢时刻，但是……”
她指了指紧紧抱在一起的我们，笑嘻嘻地说道：“果然如我所料，学长和学姐原来早就成情侣了啊！之前还一直不承认，非说什么只是朋友、战友什么的，现在装不下去了吧？”
“呃……”
我这才意识到我们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简直就像是久别重逢的小夫妻一样。
我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想要松开手解释：“那个……苏灵，其实我们……”
“没错。”
还没等我把那句苍白的辩解说出口，怀里的程时雨突然松开了我，站直了身子。
她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痕，脸颊也红扑扑的，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看着苏灵，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我和唐骥，就是那种关系。”
“诶？！”
这下轮到我傻眼了。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学姐，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之前那个死鸭子嘴硬、打死都不承认的学姐去哪了？怎么突然这么直球了？
看到我一脸震惊的样子，程时雨转过头，挑了挑眉毛，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怎么了？你那么惊讶干什么？”
她向我逼近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质问，“你现在还想反悔吗？在医院里对我做过什么，你不会不承认吧？”
“医院里？做过什么？”
苏灵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出发前那个带着泪水的吻，还有那句“我喜欢你”。
轰！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感觉头顶都要冒烟了。
“没、没有！我当然承认！”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生怕慢一秒就会被她当场处决，“倒、倒不如说……能和学姐在一起……我很、很幸福……”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太羞耻了！当着学妹的面说这种话，简直是公开处刑！
“嘻嘻嘻……”
苏灵看着我这副窘迫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她凑到我面前，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盯着我的脸。
“学长，你的脸好红哦~都快赶上猴屁股了！”
她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小恶魔般的坏笑，“而且……学长在医院到底对学姐做过什么呢？居然能让学姐这么死心塌地？”
她捂着嘴，故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难道是那种……不可描述的事情？”
“喂！你别乱想！”我急得直跳脚。
“学长……”苏灵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道，“虽然我很支持你们，但是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啊！不然会、会生小孩的！我们还都在上学呢！”
“噗——”
程时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脸涨得比我还红。
“你这小妮子胡说什么呢！！”
我气急败坏地吼道，伸手就要去抓她，“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略略略！抓不到我！”
苏灵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窜进了人群里。
“别跑！给我站住！”
“哈哈哈哈！学长害羞啦！”
看着苏灵在阳光下奔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满脸通红却嘴角带笑的学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温暖。
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