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喝了，老苏，再喝胃都要穿孔了。”
王丽萍看着茶几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罐，又看了看满脸通红、眼神涣散的丈夫，心里一阵绞痛。
往日里，这个家里总是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厨房里永远飘着饭菜的香气。可现在，客厅的角落里堆积着好几天的垃圾，桌上是一层薄薄的灰尘，外卖盒子敞开着，里面的剩饭已经发馊了。
她懒得动，也没力气动。自从女儿失踪后，她的魂好像也被勾走了，整个人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不用你管……”苏强挥了挥手，抓起一罐啤酒，“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他那件好几天没换的衬衫上，“喝死拉倒……反正也没人心疼了……”
“你说什么胡话！”王丽萍红着眼眶，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罐，“女儿还没找到，你就先要把自己喝死吗？”
“找？去哪找？”苏强惨笑一声，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警察找了，搜救队找了，连私家侦探都找了……结果呢？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那么大个活人，就在自家门口丢了……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什么报应？”
“是我只顾着赚钱，常年不在家……我要是多陪陪你们，多看着点灵灵，她也不会……”苏强哽咽着，声音沙哑，“我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想给灵灵最好的生活，想让她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可现在，我连人都护不住……”
王丽萍听着丈夫的忏悔，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何尝不自责？
“也怪我……要是我当时没让她跟那个家教小伙去树林里……”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略显青涩却眼神坚定的大学生，“那个叫唐骥的孩子，也是个好人啊。为了找女儿，他连命都不要了，听说一路追到了云南那种边境地方，现在也是一点音讯都没有……要是他也出了事，我们这就是造孽啊……”
“别说了……”苏强痛苦地摆摆手，“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着某种绝望的终结。
……
……
海陆空结合，一路颠簸。
从云南边境回到繁华的南京，这几天的行程就像是从原始社会穿越回了现代文明。
站在苏灵家那气派的别墅大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灰色建筑，我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程时雨学姐站在我旁边，仰头看着这就建在半山腰的豪宅，忍不住感叹道，“虽然听你说过，但亲眼看到还是挺震撼的。苏灵家这么有钱啊？”
“是啊。”我苦笑了一下，“这房子光是这地段和面积，估计就得是我家那老房子的一百倍不止。不过学姐，你家不也有个古宅嘛。”
“那能比吗？”她摇摇头，“我家那个在荒郊野岭，除了有点历史价值，也就剩破烂了。而且太小了，跟这一比简直是茅房和皇宫的区别。这里离南京市区其实还不算远，属于闹中取静的富人区。”
“好了好了，别感慨了。”
苏灵早就等不及了，她跳到大门口的识别器前，把脸凑了过去。
“滴——欢迎回家。”
伴随着电子音，那扇沉重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快进来快进来！”苏灵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我们就往里冲。
穿过前院，我们来到了别墅的正门前。
苏灵伸手去拧门把手，却发现拧不动。
“咦？锁了？”
她摸了摸口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山沟沟里了。
“怎么办？进不去了。”苏灵回头看着我。
“敲门呗。”我耸了耸肩，“你爸妈应该在家吧。”
“咚咚咚！”
苏灵用力拍打着厚实的木门。
“妈！开门啊！我没带钥匙！”
没人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带着醉意的男声：
“烦死了……谁啊？我们家没有快递！也没订牛奶！走开！”
“爸！是我啊！”苏灵急得大喊。
“灵灵？”
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暴躁，“滚！哪个王八蛋敢冒充我女儿？信不信老子拿刀砍你？！”
“哎呀！真的是我！”苏灵急得直跺脚，把门拍得震天响，“爸！你快开门啊！我回来了！”
“滚开！再敲老子真拿刀了！”
里面的男人显然喝多了，根本不听解释。
苏灵无奈地看向我，我摊了摊手，示意继续。
就在苏灵准备再次砸门的时候，大门突然“咔哒”一声，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了。
“都说了别敲了！烦不烦——”
王阿姨一脸怒容地出现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好几天没换的睡衣。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苏灵脸上时，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我和学姐站在后面，看着王阿姨那张瞬间凝固的脸。
短短几天不见，她像是老了十岁。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神浑浊而疲惫，哪里还有当初那个精致女主人的样子？
“妈……”苏灵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眼圈瞬间红了。
王阿姨呆呆地看着苏灵，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想要去摸苏灵的脸，却又像是怕触碰碎一个梦境般停在半空。
这尴尬的沉默实在让人难受。
我上前一步，打破了僵局：“王阿姨，您还认识我吗？就算您不认识我，至少您应该认识自己的女儿吧？我把她带回来了。”
王阿姨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
“女……女儿？”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夺眶而出，“灵灵，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
“妈！是我！我真的回来了！”
“老公！老公你快出来！”
王阿姨突然转头冲着屋里撕心裂肺地大喊，“快来看啊！女儿回来了！咱们女儿回来了！”
“喊什么喊……什么女儿……”
一个身材不高但看起来很结实的中年男人摇摇晃晃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抓着个易拉罐。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显然醉得不轻。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苏灵身上时。
“啪嗒。”
手里的啤酒罐掉在了地上，黄色的酒液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腿，但他浑然不觉。
“灵灵……”
他瞪大了眼睛，酒意瞬间醒了一半。
“爸爸！妈妈！”
苏灵再也忍不住了，哭着扑了上去。
“我的孩子啊！”
王阿姨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紧紧抱住了扑过来的苏灵，放声大哭。
我和学姐赶紧上前想要搀扶，王阿姨却摆摆手，一边哭一边笑：“没事……我没事……我就是腿软了……我刚才以为自己在做梦……孩子她爸，你快看看，快看看咱家的宝贝女儿是不是真的！”
中年男人也冲了过来，颤抖着手摸了摸苏灵的头发，又捏了捏她的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是真的……热乎的……是真的！”
“妈，我好端端地在这里，怎么能是假的呢？”苏灵蹲在地上，任由父母抱着，脸上挂着泪珠，却笑得很开心。
王阿姨紧紧搂着苏灵，突然，苏灵“嘶”地吸了口冷气。
“疼……”
“怎么了？哪里疼？”王阿姨像是触电一样松开手，紧张地上下打量着苏灵。
这才发现，苏灵的衣服虽然换过了，但露在外面的皮肤上还是有不少细小的伤痕，那是之前在山里穿行时留下的。
“这……这身上怎么这么多伤？！”王阿姨心疼得直掉眼泪，“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没事没事，都是些皮外伤。”苏灵赶紧安慰道，“不要紧的，学长已经带我去医院处理好了，过几天就好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男人在一旁不停地念叨着，也不管地上的酒渍，直接坐在了地板上，抹着眼泪，“什么狗屁成绩，什么高考，去他娘的！我只要女儿平平安安的！哪怕在家养一辈子我也愿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向我。
“小子……”
他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番，那眼神锐利得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搞得我心里一阵发毛。
“叔叔好，我叫唐骥。”
我赶紧自我介绍，顺便指了指身边的程时雨，“这位是我学姐，程时雨。这次……多亏了大家帮忙，才能把苏灵找回来。”
他点了点头，扶着墙站了起来。
“我叫苏强。”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啪！啪！”
力道之大，差点把我拍趴下。
“你这小子……”他喷着酒气，盯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不错！有种！有前途！”
“啊？”我愣了一下。
“为了救我女儿，敢往那种地方跑，是个爷们儿！”苏叔叔把脸凑近我，眼神迷离却又透着一股认真的劲儿，“我把女儿交到你手里，就放心了！以后要是有人欺负她，你就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顶着！”
“噗——”
旁边的程时雨差点笑出声来，赶紧捂住了嘴。
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不不！叔叔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想把苏灵据为己有……不是，我是说，这次的事情只是……”
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冷汗都下来了。这要是让学姐误会了还得了？
“行了行了，你个死老头子，喝多了净说胡话！”
王阿姨没好气地肘击了一下苏叔叔的肋骨，把他撞得哎哟一声。
“唐骥，你别听他瞎说。”王阿姨对我赔笑道，“他这人一喝多就这样。快请进吧，别在门口站着了。你们这一路肯定辛苦了，我现在激动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没事的阿姨，我们理解。”
我们跟着王阿姨走进了别墅。
刚一进门，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屋里的变化。
之前的别墅虽然空旷，但至少是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可现在，地板上积了一层薄灰，角落里堆着没扔的垃圾袋，沙发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衣服。
虽然家具摆设没什么变化，但整个屋子透着一股颓废和荒凉的气息，就像是……这里的主人已经失去了生活的希望。
“家里乱，让你们见笑了。”
王阿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收了收，“这几天……实在没心情收拾。”
“没关系的阿姨，我们不介意。”程时雨温和地说道。
几个人在客厅坐下。王阿姨忙前忙后，去厨房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面条，又简单炒了两个小菜端上来。
“家里也没备什么食材，只能凑合吃点了，招待不周，不好意思啊。”王阿姨歉意地说道。
“没关系，家常菜反而更可口。”程时雨笑着拿起了筷子。
苏灵端起碗，刚吃了一口面条，眼泪就啪嗒啪嗒地掉进了碗里。
“怎么了？不好吃吗？”王阿姨紧张地问道。
“不是……”苏灵摇摇头，哽咽着说道，“我是……好久没吃到妈妈亲手做的饭菜了……真好吃……”
听到这话，王阿姨的眼泪也绷不住了。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拿纸巾擦泪。
“你失踪之后，你爸爸听到消息，连夜就从工地上赶回来了。我们动用了各方面的关系，也花了不少钱，可是到哪里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
她声音颤抖，“后来听说唐骥也去了云南那边，可没过多久他也没消息了。我们还以为……以为他也出事了。再往后断了所有的音讯，我们是真的绝望了。”
“是啊。”
苏叔叔在一旁插话道，酒醒了一些，脸色依然很难看，“其实我们都已经准备给你办——”
“闭嘴！”
王阿姨猛地打断了他，狠狠瞪了他一眼，“别说了！女儿都回来了，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干嘛！”
苏叔叔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就不说了，不说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好好的大活人会突然失踪呢？还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他和王阿姨都放下了筷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我和苏灵，等待着答案。
“这是因为……”
我挠了挠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