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利刃刺破皮肉的闷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碎了程时雨的整个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撕裂了夜空。
齐书玲的身体猛地一僵,温热而腥甜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她的胸口涌出,瞬间染红了她白色的校服衬衫,也溅在了程时雨的脸上。
“齐书玲……”
程时雨的瞳孔剧烈收缩,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那曾经在梦魇中折磨了她无数个日夜的恐怖画面,此刻竟然毫无偏差地再次重演。
为什么?明明已经避开了那条小路,明明已经绕了这么远……为什么这个恶魔还是会出现?!
歹徒猛地拔出匕首,齐书玲像是一个破损的布娃娃,软绵绵地瘫倒在血泊中,双手还在本能地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咯咯”声。
“这小丫头还挺碍事。”
身穿迷彩服的歹徒啐了一口,随手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迹,那双布满血丝、透着疯狂与淫邪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瘫坐在地上的程时雨。
“现在,轮到你了,小妞儿。”
他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一步一步向程时雨逼近。
跑啊!快跑!
程时雨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呐喊,可是她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完全不听使唤。双腿软得像面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恐惧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恶魔走到自己面前,弯下腰,那只粗糙肮脏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无力垂下的胳膊。
“细皮嫩肉的,今晚算老子运气好……”
就在歹徒准备将她拖走的那一刻。
“干什么呢?!放开她!”
“杀人了!杀人了啊!快报警!”
旁边的居民楼里,一扇窗户猛地被推开,紧接着是第二扇、第三扇。齐书玲刚才那声惨叫实在太过凄厉,惊动了这栋老旧家属楼里的住户。
几个拿着拖把和手电筒的男人从单元门里冲了出来,手电筒刺白的光柱瞬间打在歹徒的脸上。
“妈的!真晦气!”
歹徒被强光晃了一下,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手了。他恶狠狠地瞪了程时雨一眼,猛地甩开她的胳膊,转身没入黑暗的巷道,像一只过街老鼠般仓皇逃窜。
但他那一身鲜血和手里明晃晃的凶器实在太过骇人,一时间,冲出来的居民们竟没一个人敢上前追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
“书玲!我的书玲啊!!!”
人群被粗暴地推开,一对中年夫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齐书玲的母亲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女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直接扑了过去。
“快按住伤口!快叫救护车啊!”
她的父亲双手颤抖着死死按住齐书玲不断涌血的胸口,眼泪混着鲜血流了一地。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很快划破了夜空,红蓝相间的爆闪灯将这片原本昏暗的楼下映照得光怪陆离。
医护人员迅速将戴上氧气面罩的齐书玲抬上担架,她的父母哭喊着跟上了救护车。
而程时雨,则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被两名警察一左一右搀扶着,带上了闪烁着警灯的警车。
……
……
派出所的询问室里,白炽灯的光线惨白而刺眼。
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纸杯水,但程时雨连碰都没有碰一下。她呆滞地盯着桌面,眼神空洞,身上还残留着齐书玲的血迹,在校服上干涸成暗红色的斑块。
“小姑娘,你别害怕,这里很安全。你能跟我们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吗?那个歹徒长什么样子?有什么体貌特征?”
坐在对面的民警语气尽量温和,手里拿着笔,准备记录。
然而,程时雨仿佛被抽离了这个世界。
“为什么……”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着,嘴里反复呢喃着破碎的词句。
“这不可能……明明已经躲开了……明明没有走小路……”
“小姑娘?”民警微微皱眉,向前探了探身子。
“都怪我……是我害了她……又是我害了她……”
眼泪无声地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她的瞳孔涣散,完全沉浸在巨大的梦魇和自我怀疑中,对民警的问话充耳不闻。
两位民警对视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受刺激太大了,精神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了,现在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年长的民警摇了摇头,合上了笔记本,“先联系她父母,送她回家吧。等她情绪稳定了,休息好了再来协助调查。”
……
……
回到家后,程时雨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无论父母怎么焦急地询问,怎么心疼地安慰,她都像是一堵无法穿透的墙,将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
她甚至连澡都没洗,直接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死死蒙住。
在极度的精神内耗和疲惫的冲击下,她很快就陷入了昏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锤子在脑子里用力凿击。浑身上下酸痛无比,就像是刚生了一场大病,连抬起手臂都觉得异常艰难。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母亲那张充满担忧和憔悴的脸。
“女儿……你终于醒了!你感觉好点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妈妈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程时雨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快要炸裂的太阳穴,声音嘶哑得厉害:“妈……我睡了多久?”
“一天多一点吧……”妈妈心疼地摸着她的额头,“前天晚上警察送你回来,可把我和你爸吓得够呛。你回家之后倒头就睡,怎么叫都叫不醒,睡着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着齐书玲的名字……”
齐书玲!
听到这个名字,程时雨浑身一激灵,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她现在怎么样了?!”程时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死死抓住母亲的手腕,眼中满是焦急和期冀,“有送去医院抢救吗?她活下来了吗?”
妈妈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低下头,避开了程时雨的目光,沉默着不说话。
“妈……你说话啊!”程时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淹没了她,“但是什么?到底怎么了后来?该不会……”
妈妈眼眶一红,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太惨了……听说那孩子伤到了要害,血流得太多……还没等到医院,在救护车上就已经断了气。当天晚上就去世了,现在她的家人……已经在办丧事了。”
“轰!”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将程时雨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
“死了……又死了……”
程时雨无力地松开手,攥紧了身下的被子。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死了她!”她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怎么能怪你呢,傻孩子!”妈妈心疼地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那种杀千刀的歹徒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谁也想不到啊!要怪也是怪那个坏人,或者怪她家人没有去接她一起回家吧。”
妈妈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女儿,实话说,妈妈现在更担心的是你的安全。你前天晚上差点就被那个坏人给害了,太危险了,妈妈现在想想都觉得后怕,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这件事情在市里闹得沸沸扬扬,现在学校都下了死命令,要求上晚自习的学生必须有家长接回家,甚至有很多学生家长干脆不让孩子上晚自习了。”
“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妈妈温柔地帮她掖了掖被角,“我跟你们班主任打过电话了,说你要请几天假。老师也表示理解,让你好好养身体。”
“至于齐书玲的事……你不要太过伤心了。这种突发的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不是你的错……”
“妈。”
程时雨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平静得让人感到一丝害怕。
“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妈妈愣了一下,看着女儿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那你自己待会儿,饭在锅里热着,饿了就吃点。”
随着房门轻轻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咔哒”声。
程时雨将头深深地埋在双腿之间,身体微微颤抖。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我的大回溯明明成功了,我明明带着她绕开了那条危险的小路,走在了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可是为什么……那个恶魔还是会出现?他是怎么跨越那么远的距离,精准地出现在齐书玲家楼下的呢?
寂静的房间里,歹徒那沙哑而邪恶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在这里逛了一晚上了,可算找到一个嫩的。”
逛了一晚上……
程时雨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睁得老大。
对啊!他当时说的是“逛了一晚上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个歹徒并不是专门蹲守在那条小路上的!他只是在那一整晚,怀着罪恶的目的在街上游荡,四处寻找可以下手的目标!
如果她们没有走小路,他就在小路上找不到人。既然找不到人,他就会去别的地方继续闲逛、继续寻找!
而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当他像个幽灵一样在老城区游荡时,正好撞上了刚走到家楼下的齐书玲!
改变了路线,却没能改变那个恶魔想要作恶的变量!
“混蛋……混蛋!混蛋!!!”
程时雨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挥起拳头,拼命地砸在床垫上。
“砰!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直到她的指关节被砸得红肿,疼得要命,她也没有停下。
“我不服!我不认可!我绝不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的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拳头握得指关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是一种被命运戏弄后,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不甘和狂怒。
“没有魔法改变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是我的魔力还不够,魔法阵画得还不够精确!”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连鞋都没穿,直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书桌前。
拉开抽屉,抓起一叠空白的A4纸和几支签字笔。
没关系,就算这次失败了,但现在距离她死亡的时间点很近。不需要再做跨越三年的“大回溯”,只要回到前天晚上,只要回到几个小时前,就能重来!
她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伏在书桌上奋笔疾书。
一个接一个复杂的符文在纸上跃然而出,线条交织,魔力隐现。
“女儿,出来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饭了。”妈妈在门外担忧地敲门。
“我不饿!别管我!”
程时雨头也不抬地喊道,手中的笔一刻未停。
不吃,不喝,甚至不睡。
她穿着单薄的睡衣,在有些阴冷的房间里,将一张张画满魔法阵的纸铺在床上、地上、桌子上。汗水湿透了她的后背,握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像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直到整整一天过去,直到她累得几乎要虚脱倒地。
所有的魔法阵,终于连接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程时雨站在魔法阵的中央,看着脚下那些繁复的图案,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绝的冷笑。
“齐书玲,我来救你了。”
“回溯!”
……
……
“铃铃铃……”
一阵尖锐而熟悉的下课铃声在耳边炸响。
周围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充满青春活力的聊天嬉笑声,以及同学们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的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程时雨?程时雨?”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耳边传来有人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程时雨?喂——”
“啊!”
程时雨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从课桌上直起身来。
“突然大叫什么?刚才上自习睡着了吗?总感觉你愣愣的呢。”
站在课桌对面的女孩歪着头,白色的校服衬衫一尘不染,圆鼓鼓的丸子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那张小巧的脸蛋上,正挂着她最熟悉的、明媚的笑容。
程时雨看着这张脸,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站起身,越过课桌,一把将眼前的女孩紧紧地抱进怀里。
“诶?诶?怎么了?怎么突然抱我?”
齐书玲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有些手足无措地拍了拍程时雨的后背。
感受着怀里那温热的体温,听着那鲜活的心跳,程时雨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但她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像是在发下一个不可违逆的誓言:
“这一次,我绝对会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