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透过车窗的缝隙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看着郭老师的黑色大众缓缓驶离视线,程时雨紧紧握着贴在耳边的手机,直到听筒里传来齐书玲均匀的呼吸声,她才感到那根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点。
“我真的到家啦,程时雨同学。我爸妈都在客厅看电视呢,你听。”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电视机里新闻节目的声音,以及齐妈妈关切的唠叨。
“嗯,听到了。”程时雨低声说道,“锁好门窗,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知道啦,你今天简直像个操心过度的大妈。”齐书玲轻声笑着,“不过,被你这么护着,感觉还挺好的。今天晚上外面有点冷,我要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好,你去吧。洗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遵命,长官。”
电话挂断了。
程时雨站在自家小区的楼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成功了。
没有走小路,没有遇到歹徒,齐书玲在父母的陪伴下,安全待在那个温暖的家里。这说明,命运的闭环并不是绝对不可打破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程时雨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了床上。接连不断的精神紧绷和魔力透支,让她疲惫到了极点。但她强撑着没有闭上眼睛,只是死死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那条报平安的微信。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
程时雨皱了皱眉。只是洗个澡,齐书玲平时最多也就十几分钟,今天怎么这么慢?
她试着在微信上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
没有回复。
一种难以名状的战栗,突然从她的脊尾窜了上来。
程时雨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拨通了齐书玲的电话。
“嘟——嘟——嘟——”
电话通了,但是一直没有人接听。在这个寂静的夜里,这单调的嘟嘟声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程时雨的心脏上。
自动挂断。
再拨。
还是没人接!
“怎么回事……叔叔阿姨不是在家吗?”
程时雨只觉得头皮发麻,她紧紧攥着手机,在房间里焦躁地来回踱步。歹徒不可能在这个时间闯进四楼的防盗门,更何况父母都在家。难道是睡着了没听见?
她不死心,第三次、第四次拨打过去。
在第五次拨打时,电话终于被接通了。
“齐书玲!你怎么才接电话!”程时雨急切地喊道。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齐书玲清脆的声音,而是一阵极其混乱的杂音——有东西被砸碎的闷响,有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惨叫。
“啊啊啊啊——你醒醒啊!快叫救护车!老齐你快打120啊!”
是齐书玲妈妈崩溃的哭嚎。
程时雨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阿姨!阿姨怎么了?!她出什么事了?!”她对着电话疯狂地大喊。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齐爸爸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
“程时雨同学……”齐爸爸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我家女儿她……洗澡洗了半个多小时都没出来……水一直流……门反锁了,我们闻到了好大的煤气味……”
“我刚把洗手间的门砸开……她……她没气了……热水器的排烟管不知道怎么松了,外面的风一直往里灌……”
齐爸爸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就因为他要去急救而匆匆挂断了,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程时雨呆呆地跌坐在床上,手机从手中滑落。
没有歹徒。没有利刃。
热水器老化引发的一氧化碳泄漏,废气源源不断地倒灌进狭小密闭的浴室里。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样的话,齐书玲应该是救不回来了……程时雨深知这一点。
程时雨死死咬住嘴唇,一股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回溯。”
……
……
视线再次清晰时,程时雨坐在郭老师的黑色大众里。
车子刚刚停在齐书玲家的小区门口。
“到了,谢谢郭老师!程时雨同学,明天见啦。”齐书玲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等等!”
程时雨一把抓住齐书玲的手腕,眼神严肃得吓人。
“怎么了?”齐书玲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听着,齐书玲。”程时雨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晚上,绝对、绝对不要洗澡。不管你觉得多冷或者多累,擦把脸直接睡觉。连洗手间的门都不要进!”
“啊?为什么啊?”齐书玲一头雾水,“我不洗澡怎么睡觉啊?”
“燃气热水器可能老化了,今晚风大,有煤气倒灌的危险。你答应我,绝对不要碰热水器!”
看着程时雨那几乎是在哀求又带着命令的眼神,齐书玲咽了口唾沫,乖乖地点了点头:“好、好吧,我知道了,我不洗就是了。你别这么紧张……”
看着齐书玲走上楼,程时雨这才让郭老师开车送自己回家。
这一次,她把漏洞彻底堵死了。
只要不洗澡,不使用热水器,煤气就不会泄漏,意外就不会发生。
回到家,程时雨依然死死盯着手机。
晚上十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
【我听你的,没洗澡,已经躺在床上啦。晚安哦,操心的大妈~】
看到这条消息,程时雨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躲过了歹徒,也躲过了煤气中毒。只要熬过今晚,明天太阳升起,一切就都过去了。
巨大的精神消耗让她再也支撑不住,程时雨倒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
……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房间里。
程时雨猛地惊醒,第一件事就是抓起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一切都很平静。
她快速洗漱完毕,怀着一丝忐忑和期盼赶到学校。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但齐书玲座位上空空如也。
程时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齐书玲平时非常守时,从不迟到。
第一节课开始了,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依然没有出现。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在程时雨的心头。她不顾老师在讲台上讲课,偷偷在课桌下拨通了齐书玲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女声提示音让程时雨如坠冰窟。她深吸一口气,翻出了齐书玲妈妈的号码,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电话那头是齐妈妈极度虚弱、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声音。
“喂……是程时雨啊……”
“阿姨,齐书玲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她生病了吗?”程时雨的声音抖得厉害。
“她……她走了……”
“嗡——”
程时雨的脑子瞬间炸开了。
“走了?什么意思?!”
“她半夜起来上厕所……”齐妈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爸晚上刚拖过地,瓷砖上有水……她没开大灯……脚下一滑……后脑勺直接磕在了洗手台的尖锐边缘上……”
电话从程时雨的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课桌上。
上厕所。
滑倒。
磕到后脑勺。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美无缺、极其日常的死因。
如果她去洗澡,就会煤气中毒。
如果她听话不去洗澡,半夜也会起夜,就会踩到那滩恰好存在的水渍,就会以一个恰好致命的角度,摔碎自己的颅骨。
程时雨坐在座位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周围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翻书的声音,在此刻全都化作了尖锐的耳鸣。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无论是阴暗的小路、安全的大街,还是看似温暖的家里;无论是持刀的歹徒、漏气的热水器,还是一滩微不足道的水渍。
只要到了10月14日的这个夜晚,所有的选项、所有的路线,最后都只会通向一个终点——齐书玲的死亡。
这是一个无论她往左走还是往右走,都要把她逼上绝路的死亡迷宫。
“凭什么……”
程时雨死死咬住嘴唇,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眼泪无声地砸在课桌上。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就因为她今天该死,所以不管我怎么救她,都无法活下来吗?”
她猛地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如果这是命运的安排,如果这是世界定下的死规矩。
那我就偏要把这个规矩砸得粉碎!
我不服!
程时雨在心里发出怒吼,带着无尽的狂怒与不甘,再次掏出了纸笔。
“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