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绝对、绝对不许下床!就算天塌下来,你也要给我死死钉在床上!”
在又一次回到郭老师的车上后,程时雨用近乎凶狠的语气对齐书玲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
熬过这个夜晚,比想象中还要漫长。
程时雨不敢睡觉。她靠在床头,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时钟,每隔半个小时就给齐书玲发一条微信。每一次等待回复的几十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当时针终于越过凌晨的界限,指向第二天清晨的六点时,窗外透进了灰白色的晨光。
手机屏幕亮了。
【早安!我一晚上连一根脚趾头都没挪动过哦,现在可以起床了吧?】
看着这条消息,程时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般地滑落在地板上。
活下来了。
10月15日的太阳升起来了。那道划在10月14日深夜的死亡红线,终于被她硬生生地跨了过去。
是不是只要躲过了昨晚,那个恶毒的诅咒就结束了?
怀揣着这丝微弱的希望,程时雨用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早早地赶到了齐书玲家的小区路口。她要在今天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程时雨……昨晚一宿没睡,我好累啊……”
背着书包的齐书玲死气沉沉,两只黑眼圈重得吓人,从老旧小区的铁门里跑了出来,“走吧,我们去对面的早点摊买两个肉包子,我都快饿扁了……”
“好。”程时雨走上前,紧紧挽住她的胳膊。
清晨的街道熙熙攘攘,充满了烟火气。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赶着上班的电动车在大街上穿梭。
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走到包子铺前,齐书玲正准备掏钱的那一瞬间。
“吱——砰!”
极其刺耳的轮胎摩擦声混合着金属撞击的巨响,猛地从程时雨的左侧爆发。
她本能地转过头,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一辆满载着生鲜蔬菜和煤气罐的三轮摩托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失控侧翻。在巨大的惯性下,车斗里一个沉重的生锈煤气罐被狠狠甩飞了出来。
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压迫感的抛物线,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程时雨的视野里急剧放大——目标,正是站在她身边的齐书玲!
“躲开啊!”
程时雨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她根本没去想什么魔法,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推向齐书玲的肩膀,想要把她撞开。
可是太快了。
“咚!”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耳边炸响。程时雨的手指仅仅擦过了齐书玲的校服衣角,几十斤重的钢铁便重重地砸在了齐书玲的胸口。
巨大的冲击力将那个单薄的女孩整个人砸飞出去,狠狠撞在包子铺的砖墙上。
温热的鲜血,溅了程时雨一脸,顺着雪白的包子和竹制的蒸笼边缘,缓缓滴落。
周围人群的尖叫声、司机的哀嚎声,在程时雨耳中全都变成了失真的蜂鸣。
为什么……
明明已经到了15号的白天,明明已经避开了歹徒,避开了煤气泄漏,为什么还要出这种意外……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绝不认输!”
程时雨跪在血泊中,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嘶吼,指甲死死抠进柏油路面。
“回溯!”
……
……
“不去包子铺!路口太危险了,跟我走人行道的最里侧!”
回溯后的程时雨,满头大汗地死死攥着齐书玲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齐书玲的肉里。她像个神经病一样,贴着商铺的墙根在走。
只要远离马路,只要远离那些不稳定的交通工具,就不会有重物飞过来!
两人走到一个大型十字路口,停在绿灯前准备过斑马线。程时雨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辆停着的汽车,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绿灯了,走。”
她拉着齐书玲刚刚踏上斑马线。
身边的齐书玲突然踉跄了一下,“哎呀”一声,似乎是被地上翘起的地砖绊住了脚,身体猛地向前栽倒。
就在这停顿的半秒钟里。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突然在身侧炸响。一辆右转的重型工程渣土车,庞大的车身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贴边角度,向人行道的边缘横扫过来!
车头明明已经过去了,但那比人还高的后侧轮胎,却无情地切向了趴在地上的齐书玲。
“不!抓紧我!”
程时雨疯了一样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住齐书玲的胳膊往回拖。
可是那个轮胎太大了,盲区太致命了。
在刺耳的刹车声中,程时雨眼睁睁地看着齐书玲的下半身被卷入了车底。
“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几乎刺破了程时雨的耳膜。
“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程时雨精神彻底崩溃了,她不顾一切地用双手去扒那满是泥浆的巨大轮胎,十根手指被粗糙的橡胶磨得鲜血淋漓,指甲全部崩断,但她根本拉不动那几十吨重的钢铁怪物。
齐书玲在车底抽搐了两下,吐出一大口鲜血,渐渐没了声息。
“回溯!!!”
……
……
室外太危险了,到处都是要命的意外!去学校,待在教室里哪里都不要去!
程时雨几乎是拖着齐书玲,一路狂奔冲进了教学楼。
早读课的教室里,同学们在朗读课文。
程时雨把齐书玲按在最靠里面、远离窗户和过道的角落座位上。
“就坐在这里,不要动。”程时雨气喘吁吁,浑身冷汗,神经质地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墙壁,桌椅,同学手里的笔……还会发生什么?还有什么东西会要她的命?!
“程时雨,从昨晚开始你就不对劲,到底怎么了?你脸色好白啊……”齐书玲担忧地看着她。
“嘎吱——嘎吱——”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和谐的金属摩擦声。
程时雨猛地抬起头。那台吊在天花板上、年久失修的老式铁皮电风扇,正在剧烈摇晃。
“躲开!”
程时雨毫不犹豫地整个人扑了过去,像一面盾牌一样死死压在齐书玲的身上,将她护在身下。
“咔嚓!”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几十斤重的铁电机带着三片锋利的扇叶,毫无征兆地直坠而下。
“噗嗤。”
程时雨只觉得脸颊一热。
那高速坠落的铁扇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倾斜角度,擦过程时雨的肩膀,像一柄生锈的断头台,精准无比地切进了她身下齐书玲的脖颈。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在黑板上,溅在课本上,也溅满了程时雨呆滞的脸庞。
即使她用自己的身体去挡,死神依然从那最微小的缝隙里,准确地收割了这条生命。
“回溯……”
……
……
“同学们,这节课我们来做化学实验……”
“砰!”
程时雨只看到一道刺眼的火光闪过,震耳欲聋的爆燃声便掀翻了整个化学实验室。
漫天的玻璃碎片和蓝色的火焰,像长了眼睛一样,绕过了所有的实验台,瞬间吞噬了站在几米开外的齐书玲。
“回溯!!!”
……
……
室内也不行!建筑物里到处都是老化的隐患!去最空旷的地方!
程时雨拉着齐书玲,逃难般地冲向了学校的露天大操场。
没有电,没有建筑物,没有车辆。这里只有草地和塑胶跑道。
“呼……呼……”程时雨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胃里一阵阵地反酸,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的视野已经被汗水和血丝模糊,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她像一只受惊的野兽,死死盯着周围的每一个风吹草动。
阳光明媚,微风和煦。齐书玲站在她身边,有些茫然地看着空旷的操场。
“这里……绝对安全了……”程时雨喃喃自语。
“嗖——”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啸叫,像是某种东西硬生生撕裂了风。
程时雨茫然地抬起头。
一百多米外的田径场上,一个练标枪的体育生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投出这么离谱脱靶的一击。
一道银白色的残影,穿过了一百多米的距离,穿过了操场外围生锈铁丝网上的一个破洞,以一种根本违背了重力与物理常识的诡异弧线,直直地扎了过来!
“不!!!”
程时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她徒手向那根高速飞来的金属标枪抓去。
冰冷的金属杆擦破了她的掌心,扯掉了一大块皮肉,但她根本抓不住那股恐怖的力量。
“噗——”
沉重的金属枪头,瞬间贯穿了齐书玲的胸膛,将她瘦弱的身体死死地钉在了塑胶跑道上。
齐书玲甚至还没来得及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只是微微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胸口那根长长的金属杆,然后,眼睛里的光彩渐渐涣散。
……
……
不知道是第五十次,还是第一百次了。
程时雨瘫坐在操场的血泊中,看着齐书玲渐渐冰冷的尸体,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像个坏掉的木偶一样呆坐在那里,脑海中疯狂地闪回着这几十次惨烈的死亡。
煤气泄漏、三轮车侧翻、大货车盲区、风扇掉落、化学品爆燃、违背物理定律的标枪……
太荒谬了。
太精准了。
那些意外,那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概率的巧合,只要齐书玲在这个时间点还活着,它们就会被某种力量强行撮合在一起,变成百分之百的必死之局!
在齐书玲的身上萦绕着一种恐怖的死亡诅咒,不管走到哪里都无法逃脱必死的命运。
这不是某个人在杀她。
是诅咒的力量,让整个世界都在追杀她。
这种诅咒仿佛写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判决:齐书玲必须在这个时间节点被抹除。
所以无论程时雨怎么堵上那些死亡的漏洞,诅咒总能极其自然、合情合理地生成一万种新的意外,直到把这个女孩彻底清理干净。
“我赢不了的……”
程时雨把脸深深地埋进满是血污的双手里,发出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凄厉的惨笑。
“不管我怎么挣扎……我都改变不了她的命运……”
作为一个骄傲的魔法师,她终于发现,自己的魔法在这股诡异而无孔不入的诅咒面前,连个可笑的玩具都不如。
她不仅救不了齐书玲,甚至连她自己的精神,也已经在这无休止的死亡迷宫中被彻底碾碎。
如果想要看穿这种诅咒的杀人逻辑,如果想要对抗这股抹杀一切求生之路的法则。
仅靠她一个人在黑暗中横冲直撞,是绝对做不到的。
她需要一双能够跳出魔法的局限,用绝对理性和科学的目光去解析规则的眼睛。
她需要那个在未来,无数次看破死局,将她从绝境中拉出来的理科生。
“唐骥……”
程时雨抬起头,满是泪痕和鲜血的脸上,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执念。
“唐骥……救救我……”
她用血肉模糊的手指,在地上画出了最后一次回溯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