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
伴随着这最后一声沙哑的呢喃,周遭的景物再次扭曲、重组。
“走到前面再右拐就到大路上了,你应该也要换方向了吧,陪我到这里就可以了,谢谢你。”
齐书玲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程时雨站在原地,双手死死地攥着自行车的车把,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幽暗的小路,没有路灯,只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两旁建筑工地的轮廓。冷风穿过巷道,吹起地上的沙尘。
一切又回到了那个该死的起点。
她知道,几秒钟后,那个人就会出现。
她口袋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画着魔法阵的纸片。就算有,她也清楚地知道,在这条被诅咒的小路上,任何魔法都无法点亮。
“喂,那边的小妞儿。”
一个沙哑而邪恶的男声从前方的阴影中传来。
程时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哪怕她已经在无数次轮回中见过这张脸,但当那个身穿迷彩服、手里拿着匕首的高大男人再次从黑暗中走出时,那种铭刻在骨髓里的恐惧依然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齐书玲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明显愣住了一瞬。
“程时雨同学……”
“往回跑!”
程时雨听到了自己颤抖的声音。她像第一次那样,猛地扔下自行车,一把拉住齐书玲的手腕,转身狂奔。
她知道这是徒劳的。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会发生什么,但她必须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完美地重演这场噩梦。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催命符。
“跑哪去啊?陪老子玩玩呗。”
手心一空。
程时雨猛地转身。
齐书玲摔倒在冰冷的水泥路上,那个高壮的迷彩男像野兽一样粗暴地将她压在身下。明晃晃的匕首死死地抵在齐书玲细嫩的脖颈上。齐书玲吓得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程时雨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
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喊什么。她必须喊。
“放开她!”
她听到自己绝望的嘶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她四下张望,装作在寻找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
“呦呵,跟老子大喊大叫?你们俩一个也别想跑!先捅你个透心凉,然后再慢慢玩。”
迷彩男被程时雨吸引了注意力,他恶狠狠地一脚踢开地上的齐书玲。
齐书玲痛呼出声。
迷彩男握着匕首,一步步朝程时雨走来。
刀刃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
程时雨站在原地,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对不起,对不起,书玲,对不起……她在心里疯狂地祈求原谅,双腿却只能僵硬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傻的高中生。
“程时雨!快跑!”
齐书玲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迷彩男的小腿,死命地阻止他靠近。
“滚蛋!放开!”
迷彩男怒吼着。
程时雨咬碎了嘴唇,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必须跑了。这是历史的轨迹。如果她不跑,她就会死,或者改变历史,那样她连遇见唐骥的可能都会失去,她将永远失去拯救齐书玲的最后希望。
她转过身,全力狂奔。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紧接着,是齐书玲响彻夜空的凄厉惨叫。
那声音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锯开程时雨的心脏。
她没有回头,泪水决堤般涌出,在风中飞散。她像一个逃兵,一个懦夫,将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条冰冷的小路上。
……
……
回到家,反锁房门。
程时雨瘫倒在地板上,把自己蜷缩成最小的一团,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这就是命运。
一条冰冷、狂暴、不可逆转的洪流。
当你试图扔下石子去改变它的流向时,它只会用更残忍的方式将你吞噬。它高高在上地嘲笑着她的无能:无论你重来多少次,无论你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奇迹,在这股抹杀一切的诅咒面前,你都只是一个可悲的看客。
从这一夜开始,程时雨的灵魂被困在了一具名为“过去”的牢笼里。
第二天,齐书玲的死讯传来。
程时雨坐在教室里,看着旁边空荡荡的课桌,眼泪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她甚至不需要伪装悲伤,因为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比第一次经历时还要强烈百倍。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凌迟。
她是一个拥有大学记忆的灵魂,却被迫要重新走完这漫长而压抑的高中岁月。
她必须极其小心地维持着“历史”。那些她早就在大学里学过的深奥物理,现在却要装作听不懂高中老师的讲解;那些她已经做过无数遍的模拟卷,她必须精准地回忆起自己“当年”错在了哪一道题,然后强迫自己再错一次。
她不能考得太好,也不能考得太差,她必须把自己完美地嵌合进那个名为“程时雨”的旧模具里。
这种日复一日的神经紧绷,比连续画十天十夜的魔法阵还要熬人。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在走廊里嬉笑打闹,她只能趴在桌子上,假装补觉。没有人知道,那副平静的躯壳下,是一个随时处于崩溃边缘的灵魂。
她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幽灵,被迫对那些甚至记不清名字的同学露出符合设定的冷淡表情,被迫在这个没有齐书玲的学校里,机械地度过每一天。
这漫长的一年多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去思考那个无解的谜题——齐书玲为什么一定会死?
她做了无数的假设。是因为齐书玲不小心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还是因为某种针对她的恶毒魔法?又或者是那个歹徒本身就带着某种必杀的指令?
但她什么都验证不了。她不敢去调查,不敢使用哪怕最简单的探测魔法。她害怕任何微小的变量,都会像蝴蝶效应一样,将未来吹得面目全非。
她只能将这些疑问像毒蛇一样养在心里,任由它们日夜啃噬着自己的理智。
终于,熬过了高考,她再次拿到了华东文理大学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
开学报到的那一天,走在熟悉的校园林荫道上,程时雨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想见他。
这三年里,对唐骥的思念就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那是她在这片死寂的过去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她真想立刻冲到男生宿舍楼下,去看看那个青涩、执拗、总是把“科学”挂在嘴边的理科生。
可是,当她走到一半时,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停住了。
唐骥比她小一届。
现在的唐骥,还没有参加高考,他还在山东菏泽那个偏远的农村里,为了改变命运而苦读。他根本不在这所学校。
还要再等一年。
这个认知让程时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要不要直接去菏泽找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这个诱人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可是,理智死死地拉住了她。
不行。如果她现在出现在唐骥面前,如果引起了他的注意,历史就会改变。他也许就不会考上华东文理大学,他们也许就不会在那个暴雨天相遇。
她冒不起这个险。
于是,大一的这一年,程时雨成了全系最孤僻的人。
她浑浑噩噩地穿梭在教室、食堂和宿舍之间。室友们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讨论着哪个学长长得帅,她只能在一旁维持着礼貌而疏远的微笑。
没有人能理解她的孤独。
无数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躲在宿舍的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雨声,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唐骥……你快点来吧……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时间这台缓慢的磨盘,终于碾到了大二开学的九月。
军训结束了,江南的秋雨如期而至。
程时雨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天空中密布的乌云,深吸了一口气。
时间到了。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纸,手法熟练地画下回溯魔法的符文,然后故意没有留出跃进到未来的补丁。
“回溯。”
熟悉的魔力反噬感传来,五脏六腑仿佛绞在一起。
她成功地将自己重新锁进了一个只要不被外界打破、就会在午夜十二点无限重置的“时间环”中。
2023年9月12日,暴雨倾盆。
学校的社团招新现场,五颜六色的雨棚在雨中显得有些狼狈。
程时雨站在花坛旁边的角落里,低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刘海。
在她的身前,三个蓝色的光字“魔法社”悬浮在半空中。
她静静地等待着。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透雨幕传来。
一个穿着普通T恤、没有打伞、浑身湿透的男生,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地朝她走了过来。
那张脸,青涩、质朴,带着一种对世界上所有不合理事物都想要探究到底的倔强。
在看到唐骥的那一瞬间,程时雨的眼眶猛地酸涩了。
三年。
整整三年的孤寂、痛苦、绝望、伪装,在这一刻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大哭一场。
但她死死地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用手拨开滴水的刘海,让自己的脸上浮现出那种深陷时间轮回中的、惶恐而绝望的神情。
她看着眼前这个对一切还一无所知的大男孩,颤抖着伸出手。
就像“当年”一模一样,她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开启了他们所有命运齿轮的话:
“求求你,救我,我真的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