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下午,教学楼旁边的空地上。
程时雨站在唐骥身边,看着对面满脸横肉的方宇龙和那几个田径队的跟班。
她的校服口袋里,正静静地躺着几张画着“压力弹”魔法阵的纸片。
作为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在时间法则中摸爬滚打过的魔法师,她根本不需要像当初那样紧张。只要她指尖微动,注入魔力,几发精准的压力弹就足以打断方宇龙的腿,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但她不能。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宇龙如同一头野兽般暴起,一脚狠狠地踹在唐骥的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
看着那个青涩的大男孩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甚至吐出了午饭,程时雨的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撕裂。
“唐骥!”
她扑了上去,眼泪夺眶而出。这眼泪不全是演的,她是真的心疼得快要发疯。
她知道,只有把唐骥逼到绝境,只有让他在屈辱和愤怒中爆发出全部的潜能,他才能真正领悟力场魔法的实战用法,才能在零距离下引爆压力弹。
“求求你!求你快住手!我愿意当你女朋友!”
她听着自己喊出这句屈辱的台词,任由方宇龙嚣张地嘲笑,任由自己被按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鲜血,她用尽了毕生的克制力,才压抑住那股想要立刻把魔法阵拍在方宇龙脸上的冲动。
……
……
镇江大西路,迷宫般黑灯瞎火的暗巷。
程时雨看着眼前手持拐杖的冷先生。
她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她知道冷先生的空间刃有多么致命,那是连势魔法防御都能直接切开的恐怖攻击。
当冷先生在铃女的指引下,一击重创雪莉,紧接着用传送魔法瞬间出现在自己身后时,程时雨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必须把反击和躲避的本能死死地按在身体最深处。
在这个狭窄的胡同里,没有灵木伞,她知道自己就算拼尽全力用纸片打出压力弹,也根本破不了冷先生的空间盾。
“传送。”
死神的低语在脑后响起。
她知道那根坚硬的拐杖会以怎样的角度砸下来,她明明可以侧身躲开要害,但她不能。
她必须主动“迎上去”挨打。
“咚!”
沉闷的撞击声。后背传来一阵仿佛骨头裂开的剧痛,巨大的力量让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扑倒在满是沙土和碎石的地上。肩膀被粗糙的地面擦得血肉模糊,疼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很痛。但摔倒在地的那一刻,程时雨的嘴角却在暗处微微牵动了一下。
很好。这一关,也演过去了。
她不仅要骗过敌人,更要骗过身边的唐骥。她必须让自己显得弱小、绝望,才能让唐骥在绝境中带着《魔法典》逃跑,才能完成这场险死还生的局。
……
……
寒风呼啸,浓雾弥漫。雾隐山那块如同被刀切过一般的悬崖平台上。
“陆匠!唐骥!!”
耳边是雪莉绝望的嘶吼。
程时雨站在几米高的峭壁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的两人被无形的空气墙一点点推向深渊。
她知道,他们不会死。她知道唐骥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几秒钟后,他就会想出那个天才般的“失重魔法”反向应用。
但“历史上的程时雨”不知道。
所以,当他们坠入白雾的那一瞬间,程时雨深吸了一口气。
“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像一个彻底崩溃的疯子一样,在悬崖边又哭又笑。她拿出纸笔,故意让自己的双手剧烈颤抖,装作第一次画时间魔法阵的生涩模样。
一次、两次、十次……
在这场最宏大、最残忍的骗局里,她用极其精湛的演技,向雪莉展现了一个濒临崩溃的时间魔法师的绝望。
直到时机成熟,她才红着眼眶,用那种仿佛看透了生死的悲凉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唐骥,将破局的希望,精准无误地“抛”给了他。
……
……
所有的幻象、所有的过往,在这一刻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轰然褪去。
场景瞬间定格。
2024年初冬,华东文理大学那间堆满手稿、弥漫着浓郁咖啡味的活动室里。
程时雨依然坐在那张折叠椅上。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眼前,是满脸震惊的唐骥,和对面拿着厚重笔记本、眉头紧锁的雪莉。
“什么?!”
唐骥不可思议的声音在活动室里炸响,“什么意思?我们这还没开始动手呢!什么叫‘已经’失败了?!”
程时雨缓缓地抬起头。
看着眼前这个完好无损的、属于“现在”的唐骥,那三年来如同凌迟般的孤独、压抑、和在无数个深夜里啃噬她灵魂的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句干涩的低语:
“因为……我已经去过了。”
……
……
“我已经去过了。”
当这句话从学姐那毫无血色的嘴唇里吐出来时,整个活动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桌子正中央那个超级魔力电池,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嗡嗡”声。窗外的寒风卷起一片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那浓郁的咖啡苦味、墨水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巨网,死死地罩在我的头顶。
我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瘦削的肩膀,看着她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的大脑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嗡作响。
已经……去过了?
什么意思?
我的大脑拼命地想要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我们明明还站在这里,魔法阵还没有启动,魔力电池也才刚刚连接好。为什么她说她已经去过了?
难道……时间魔法的本质,是跨越了某条我无法观测的时间线吗?
我完全懵了,一肚子的疑问卡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就在这时。
没有一点点防备,没有任何属于高冷学姐的矜持。
程时雨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垮了。她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双手死死地、近乎痉挛般地抓住了我的后背衣服,放声嚎啕大哭。
“死了……她还是死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瞬间浸透了我的胸口。那声音里透出的惨烈和绝望,根本不是装出来的,像是要把灵魂都撕裂出来一样。
“不管我怎么躲……不管我走哪条路……哪怕我把她关在屋子里,哪怕我去替她挡刀……她都会死!我不懂,为什么啊!为什么!”
她在我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个在无尽黑夜里迷路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孩童,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倾泻而出。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什么走哪条路?什么替她挡刀?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那种绝望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能让一向坚强、哪怕在生死关头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学姐崩溃成这样,她一定是经历了一种我根本无法想象的、痛彻心扉的折磨。
“没事了……没事了学姐……”
我根本顾不上追问真相,本能地收紧双臂,紧紧地抱住她。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声音也忍不住跟着颤抖起来。
“我好累啊唐骥……我真的快要疯了……”她死死地揪着我的衣服,哭得像个碎掉的玻璃娃娃。
“我在呢,我在这里。”我一边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的,没事了……”
然而,就在这极度心疼的瞬间,我的心底深处,却极其诡异地、不受控制地窜起了一丝阴暗的火苗。
看着这个平时永远冷静、强大、总是在保护我的学姐,此刻竟然像个脆弱的婴儿一样,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备,在我的怀里哭得毫无形象,对我产生了如此极致的、病态的依赖……
一种极其强烈的、作为男人的心理满足感,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暗爽,瞬间流遍了我的全身。
她需要我。这个强大的时间魔法师,没有我是不行的。
但下一秒,我就被自己这个卑劣的念头吓出了一身冷汗。
唐骥,你是个畜生吗?!学姐哭得这么惨,明显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你居然在这个时候感到暗爽?!
我羞愧得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赶紧收敛心神,继续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可是,没用。
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决堤了,根本不是几句苍白的安慰就能堵住的。她越哭越凄厉,甚至开始有些喘不上气,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程时雨!冷静点!”
坐在对面的雪莉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猛地站起身,眉头紧锁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焦急和催促,似乎在暗示:快点想办法!再这样哭下去她会出事的!
我也急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面对一个彻底崩溃的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捧住她的双颊,强行抬起她那张满是泪痕、哭得通红的脸庞。
然后,在雪莉震惊的目光中,我毫不犹豫地低头,重重地吻了上去。
“唔!”
学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瞪大了那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咸涩的泪水味道在我们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她的双手下意识地抵在我的胸膛上,似乎想要推开我。但我没有松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她禁锢在怀里,加深了这个吻。
胸前推拒的力量渐渐变小了,并没有真正用力将我推开。她的手慢慢攥紧了我的衣襟,睫毛颤抖着,生涩地承受着这一切。
余光里,我看到向来冷傲的解析贤者雪莉,竟然有些局促地扭过头去,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反常红晕,刻意避开了这让人脸红心跳的视线。
直到感觉学姐的呼吸变得平稳,身体不再剧烈颤抖,我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原本苍白的脸颊此刻红得像熟透的苹果。那头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橘黑色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
眼角还挂着泪珠,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理智和锋芒的大眼睛,此刻水汪汪的,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羞怯,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我。
太让人心疼了。
那种褪去了所有坚强伪装后的脆弱与娇憨,让我心里的保护欲瞬间膨胀到了极点。
“学姐。”我用大拇指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认真地看着她,“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