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咳……”
学姐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等她再走出来时，虽然眼圈依然泛红，眼角还挂着未擦干的水渍，但那头凌乱的橘黑色长发已经被重新理顺。她默默地走回折叠椅前坐下，抿着发白的嘴唇，低垂着眼帘，似乎不知该如何向我们开口。
“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啊……”
雪莉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程时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嘴角勾起一抹有些促狭的笑意，“好久没见，都已经这么亲密了啊。刚才那一下，看得我都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了。”
“嗯。”学姐的脸颊猛地一红，避开了雪莉打趣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和学姐已经在一起了。”我也顶着一张大红脸，干脆破罐子破摔，挺起胸膛鼓起勇气说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她。”
“可喜可贺呀，象牙塔的两位年轻魔法师。”雪莉笑着拍了拍手，但很快，她那双黑色的眼眸就沉了下来，脸色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只是……刚才程时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哭得那么绝望？”
“这也是我完全想不通的地方。”我眉头紧锁，迅速进入了分析状态，“她说她‘已经去过了’，但齐书玲还是死了。可我们明明才刚把魔力电池接好，根本还没有发动大回溯啊！”
突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猜想。
这个猜想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如果那是真的，学姐这三年来所经受的痛苦，将远远超出常人的想象。
“嗯……与其瞎猜，不如我们从底层逻辑开始推演吧。”
雪莉没有急着去追问一言不发的程时雨，而是随手拿起一根黑色马克笔，转身走向活动室角落里那块写满公式的白板，颇有一种大学讲师的架势。
“虽然我本人不擅长时间魔法，但作为‘解析贤者’，根据之前程时雨提供的理论，我也摸出了一些基本规律。任何魔法都必须遵循底层的原则，时间魔法这种高危操作，更不可能例外。”
雪莉拔开笔帽，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1”。
“第一个原则，我称之为【意识回溯原则】。也就是说，使用回溯魔法回到过去的，并不是魔法师完整的肉体，而是她的‘意识’。这种包含了未来全部人格和记忆的意识，直接覆盖了过去某个时刻的自己。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利用未来的信息去做出不同的选择，从而改变历史走向。”
“有道理。如果每次都带着物理肉身回到过去，那过去的世界就会凭空多出一个甚至几十个一模一样的人，那早就引起世界修正力的疯狂反扑了。”我点点头，以物理系的逻辑表示赞同。
“第二个原则，【时间线唯一原则】。”雪莉在白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这几个字，“这也是你们想要跨越三年去救人的理论基础。魔法师改变了过去，未来的时间线就会瞬间随之重构。如果程时雨在三年前救下了齐书玲，那么在这个时间点的我们，脑海中关于‘齐书玲已死’的记忆就会瞬间被改写。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会瞬间多出一个活生生的、和程时雨同龄的女孩。”
“等等。”雪莉写完后，转过头疑惑地看着我，“你们物理学中不是有一种‘平行宇宙’的假说吗？如果回溯导致世界分裂成了另一个平行宇宙呢？那在这个原来的宇宙里，齐书玲岂不是依然是个死人？”
“不会。”我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们之前的几次回溯实战已经证明了，魔法界不存在平行宇宙，时间线是唯一的。被改变的过去，会直接覆盖现在的现实。你继续说。”
“那么第三个原则，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雪莉在白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写下了【记忆连续性】五个大字。
“无论经历怎样复杂的时间旅行，魔法师本人的记忆，必定是按照她‘主观经历的顺序’连续存在的。她亲身经历了什么，脑子里才会有什么。反之，没有经历过的时间段，就是一片空白。”
“听起来理所当然啊。”我摸着下巴琢磨道，“比如与回溯相反的‘跃进魔法’，本质上就是跳过中间的一段时间，直接到达未来。那么被跳过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魔法师本人肯定是不知道的。”
“嗯……这就是问题的关键。”雪莉眯起眼睛，盯着我问道，“唐骥，那我问你。在跃进魔法跳过的这三年时间里，现实世界中的那个‘程时雨’，会处于什么状态？”
“这个……”我顿时语塞，“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难不成魔法师会在原地凭空消失？然后在三年后突然冒出来？”雪莉咄咄逼人地反问，“如果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三年，早就引发社会大乱了，修正力绝对不允许这种巨大的逻辑漏洞存在！”
“对哦！如果学姐在三年前救完人，直接发动跃进魔法回到今天，那过去的三年里，这个世界上的‘程时雨’去哪了？”
我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过载了。我从没见过学姐单独使用跃进魔法，以前的跃进，都是为了建立“时间锚点”而与回溯成对使用的。
“不能那么用，会消失的。”
一直沉默的学姐突然开口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脆弱已经收敛，重新恢复了那副冷静得近乎淡漠的模样。
“回溯魔法如果单独使用而不接续未来，就会形成死循环的‘时间环’，这件事我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同样的道理，跃进魔法也不能单独使用，否则中间被跳过的时间线里，‘我’这个存在就会直接消失，除非……”
“除非什么？”雪莉迫不及待地追问。
“除非，发动跃进的那个人，原本就是通过回溯魔法回到过去的。”学姐冷静地解释道，“如果未来的我回到了昨天，然后立刻跃进到明天。那么在‘今天’这个时间段里，掌控这具身体的，将是‘昨天那个原本的我’——也就是那个还没有被未来记忆覆盖的、一无所知的我。”
“这么复杂？”我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按你的意思，你跃进离开的那一刻，过去那个原本的你，就会突然苏醒过来接管身体？”
“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实验现象确实如此。”学姐摊了摊手，“我的猜测是，修正力为了让世界以最小的‘异常状态’运行，强行填补了这段时间空白。把笔给我。”
学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从雪莉手中接过马克笔，在第三条原则下面加了一行。
“【意识复苏原则】。”
写完后，她端详着第三行和第四行，摇了摇头：“其实，这两个原则本质上是一码事，可以合并成一条最底层的原则——”
她用板擦抹掉这两行，重新写下了一句冰冷而严苛的定论：
【意识唯一原则：同一个人在同一时刻只能拥有一个主导意识。没有亲身经历过的时间，绝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看着白板上的这句话，雪莉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被人当头棒喝。
“原来如此……我彻底明白了！”雪莉震惊地倒退了一步，“因为‘时间线唯一’，所以现在我和唐骥脑海里的记忆，根本不是原始的历史，而是经过你修改后的‘第二版时间线’！
在第一版时间线里，你确实成功发动了今天的大回溯，回到了三年前。但你发现不管怎么做，齐书玲还是死了。于是你放弃了，直接跃进回到了现在的我们面前，然后崩溃大哭！”
“不，雪莉，你算漏了一步。”我脸色惨白地打断了她，声音干涩得发颤，“三年前的学姐，手里根本没有灵木伞，也没有超级魔力电池。她凭借当时的力量，是绝对无法从三年前主动跃进回现在的。”
“那她是怎么回来的？”雪莉愣住了。
“只有一个办法。”我死死盯着白板上的规则，感觉心都在滴血，“她必须在发动大回溯之前，就提前设定好跃进的‘后门’。比如设定为：救出齐书玲的第二天，意识自动跃进回三年后的今天。”
“对啊，这不是很聪明的‘快进快出’策略吗？有什么问题？”雪莉不解。
“问题在于【意识唯一原则】！”我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眼眶都红了，“雪莉，你想想看！如果大回溯成功了，齐书玲没死。学姐的未来意识跃进离开了，那么在接下来这三年里，接管身体的将是那个‘原本的程时雨’！”
雪莉愣在原地，几秒钟后，她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捂住了嘴。
“那个原本的高中生程时雨，发现好朋友没死，她就不会陷入痛苦，就不会去疯狂钻研时间魔法！她更不会在大学的暴雨天里，绝望地把《魔法笔记》递给我！”我咬着牙，把那个残酷的真相说了出来，“未来的时间线会瞬间崩溃！我们这三年来的生与死、所有的羁绊都会被彻底抹除！我们会变成走在校园里连招呼都不会打的——陌生人。”
听到“陌生人”三个字，学姐的肩膀猛地一颤。她别过脸去，眼眶再次被泪水蓄满。
“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死死咬住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执拗，“我绝不接受……和你们变成陌生人。”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雪莉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仿佛在看一个不要命的疯子，“难道你为了保住这段历史，在发现救不了齐书玲之后……强迫自己在过去的三年里，一分一秒地、硬生生地重新演了一遍自己的人生？！”
白板前的马克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学姐没有回头，“咔嚓”一声，她将桌上的一团废纸死死捏在手心里，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我和雪莉同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我被震撼得连呼吸都觉得发痛。
她是个真正的疯子。也是个真正的战士。
为了不让我们的相遇被抹除，为了让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得以延续。在这漫长的一千多个日夜里，她怀揣着知晓一切未来的秘密，眼睁睁看着齐书玲惨死，眼睁睁看着我被方宇龙殴打，眼睁睁看着雪莉重伤……
她不能改变任何事，不能跟任何人倾诉，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这座名为“过去”的牢笼里，独自一人熬过了整整三年！
“其实，在今天发动大回溯之前，我就权衡过这两种策略。”
学姐背对着我们，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疼的平静。
“一种是唐骥刚才说的‘快速跃进’，好处是快进快出，没有精神负担；坏处是，一旦齐书玲活下来，我就会失去和你们的共同经历。
“另一种，就是‘重走三年路’。无论我救没救活齐书玲，我都要靠自己的双腿重新走到今天，再次与你们相遇。”
“所以你最后还是选了重走三年路……”我走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心疼得无以复加，“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呢？”
“没什么好商量的。”学姐斩钉截铁地回答，“当时我意识到了这种悖论，但你没有。如果我把真相剖开给你看，以你的性格，你一定会拼命劝我选择‘快速跃进’。你甚至会为了让我不用受苦，主动牺牲掉我们之间的感情，对吗？”
“这……”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太了解我了。
归根结底，她研究魔法的初衷就是为了救人。如果齐书玲没死，她本可以拥有一个普通女孩幸福安稳的高中和大学生活，根本没必要卷入魔女教、符文燃烧这些随时会丢掉性命的血腥泥潭里。
如果当时的我知道真相，我绝对会逼她放弃我，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你的表情已经给出答案了。”学姐淡淡地笑了笑，反握住我的手，“所以我当时什么也没说，直接设定了重走三年路。”
“可是这样对你来说太残忍了，学姐。”我难过地看着她，“你总是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把自己逼到崩溃的边缘。”
“这都是我应得的惩罚，是我太自负了。”学姐眼帘微垂，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无力感，“我以为只要我回去了，只要拉着她绕开那条小路，她就不会死。我以为我已经掌控了时间的法则……没想到……”
“没想到齐书玲还是死了。”雪莉紧盯着白板上的规则，眉头深锁，“齐书玲死后，你难道没有试着再次使用小范围的短途回溯吗？哪怕没有魔杖和电池，只回溯几个小时，以你的魔力应该也能做到吧？”
“我用了。我用了无数次。”
学姐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片刺眼的血泊，声音微微发颤，“不管我怎么防备，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救她，她都会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于非命。这也是我重走三年路之后，决定把你们一起叫来的原因。
“在上一条时间线里，只有唐骥一个人在帮我。而现在，我需要借助你们两个人的理智和力量……”
程时雨睁开眼，目光在我和雪莉的脸上扫过，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帮我找出，这个世界非要杀齐书玲不可的真正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