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浮出水面。
我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白色天花板。头昏得厉害,视线模糊成一团,连眼球转动都带着一阵发胀的钝痛。我努力地眨了几下眼,试图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感,但那种漂浮在水中的失重感迟迟消散不去。
我是谁?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打了好几个转。
唐骥。对,我叫唐骥。
记忆像碎玻璃一样一片一片地拼回来。学姐、雪莉、苏灵、温泉酒店的榻榻米房间、铺满地面的魔法阵纸片、金属圆柱的魔力电池、午夜十二点、失控的魔力、清道夫之墙——然后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吞没一切的白光。
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所以,大回溯成功了吗?
我的视线渐渐聚焦。天花板上贴着一些发黄的荧光星星贴纸,靠墙挂着一串粉色的风铃,窗帘是淡紫色的,透过薄纱能看见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床头的小书桌上摆着几本课本、一个草莓图案的笔筒,还有一个白色的圆形小闹钟。
这不是酒店。
也不是学校宿舍,不是山东老家那间熟悉到每道裂缝都记得的小房间,不是任何一个我去过的地方。
一个充满少女气息的卧室。
不安的预感从心底涌了上来。大回溯的目标是三年前的我自己,如果成功了,我应该出现在三年前那个十月的某一天,在我自己身体里。可这个房间,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男生住的地方。
我想撑着身体坐起来,但使力的那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违和感从身体各处同时传来,把我钉在了原地。
胸口沉甸甸的。不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自带的、柔软的重量感。紧接着,我发现自己使出的劲比预想中小了很多,像是原本习惯举起五公斤哑铃的手臂,现在突然连两公斤都觉得费力。视角也莫名低了一截,整个身体仿佛缩了一号。
而且衣服的触感完全不对。
我低下头。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丝质睡衣,面料薄而柔滑,带着小碎花的图案,领口开得比我日常穿着的任何衣服都要低。
我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运转。
等一下。
我僵硬地抬起双手放到眼前。白的。非常白。指节纤细,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心柔软得没有半点茧子。我的手——不对,我的手虎口那里应该有一小块硬茧的,这双手绝对不是我的。
后颈处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蹭着皮肤,痒痒的。我伸手一拨,抓住了一大把头发。长发。至少垂到肩膀下方的长发。腰细得不像话。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用那双陌生的手在身体上快速摸索了一圈。
然后,我"砰"的一声弹坐了起来,整个人僵在床上,脸上的温度正以每秒十度的速率往上飙。
我是一个女生。毫无疑问的,百分之百的,一个女生。
上一次经历类似的事情,还是之前因为林可可的灵魂互换。但那次好歹事前多少有点心理准备,这次是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醒来,连自己变成了谁都不知道。
我紧张地环顾四周,试图从房间里找到任何线索。书桌上那几本课本的封面印着高二的字样,名字被一个草莓图案的书签挡住了。我赶紧伸手去拿——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女性略带催促的声音。
"女儿啊,今天怎么还没起床?程时雨都在外面等你了。"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定住了。
程时雨?
为什么学姐这个时候会来找"我"?那"我"到底是谁?学姐和这个女生是什么关系?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脑子里炸开,但门外的敲门声没有给我思考的余地。
"来了来了。"
我下意识地回了一句,紧接着就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音调高得完全不像话。尖尖的,细细的,一个少女的嗓音。虽然已经知道自己变成了女生,但亲耳听到这个声音从嘴里发出来,那种别扭感还是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没时间多想了。我翻身下床,一双毛绒拖鞋恰好在床边,套上之后拉开了卧室的门。
穿过短短的走廊来到客厅,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那个女生。
蓝白相间的校服,衣领笔直,袖口干净利落。椭圆形的脸蛋上还带着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圆润和稚嫩,橘黑色的长发比我印象中短了一些,柔顺地垂在肩膀两侧。
但那双大眼睛,我哪怕变成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认错。
那是学姐的眼睛。
只是比我记忆中的程时雨年轻了三岁。少了那种经历过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冷冽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清澈的、属于高中时期的锐利。她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神情里藏着一丝期待,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三年前的学姐。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冒出来,我的嘴就比脑子先动了一步。
"学姐。"
声音出口的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厨房门口正擦手的中年女人——也就是"我"的妈妈——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了过来。沙发上的程时雨微微一怔,那双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捉摸的波动。
"你睡糊涂了吧?"妈妈疑惑地开口,"你们是同班同学,怎么叫人家学姐?"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是是是,我刚睡醒,脑子还没清醒。"我连忙摆了摆手,拼命让语气听起来自然,"程时雨同学,你怎么来了?还有,我是……"
"我是谁"这四个字差点就说出口了。我硬生生地在最后一刻急刹了车,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装出一副没睡醒导致说话断片的样子。
程时雨微微歪了歪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齐书玲,感觉你今天很奇怪。"她开口了,声音比我记忆中更清亮几分,多了一份属于少女的年轻,"说话的语气都不像平时的你。"
齐书玲。
我,是齐书玲。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这个名字的分量太重了。她是学姐在高中时最珍视的朋友,是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发动双人大回溯也要去拯救的人。而现在,我的意识正坐在她的身体里,穿着她的粉色睡衣,用她的声音说话。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我为什么会在齐书玲的身体里?我自己三年前的身体去哪了?大回溯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而且这个声音好尖,听着实在别扭。
但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妈妈还在旁边看着,我得先稳住。
"你来找我是想……"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一些。
"今天是国庆长假的倒数第二天。"程时雨平静地回答,"我们不是约好了今天来你家一起学习的吗?"
我哪里知道约没约。
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干巴巴地点头道,"当然当然,我怎么可能忘,刚才就是有点睡迷糊了。那,来我房间吧。"
程时雨站起身,跟着我走向卧室。
进了门,我随手把门关上。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和远处的车声。半拉着的紫色窗帘让光线从一侧倾泻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我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渗汗。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程时雨,到底是原始时间线上那个对魔法只有朦胧认知的高二少女,还是和我一起发动了大回溯回来的那个她?
我死死地盯着她看,试图从这个穿校服的少女的表情里捕捉到任何可以判断的蛛丝马迹。
"……你这么盯着我看干嘛?"程时雨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了脸。
"没,没什么。"我忙移开视线。
沉默了几秒。
然后,程时雨缓缓转回头来。
她微微眯起了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那个表情太熟悉了。像一只锁定了猎物的猫,不急不缓,暗藏锋芒,在出手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细看了个通透。
她轻轻地开口,说了两个字。
"唐骥。"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心脏骤停了一拍,然后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疯狂跳动起来。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钉在了原地。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喉咙发紧,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这么说来,其实你是……"
话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我不敢确认。万一只是巧合呢?万一她出于某种原因恰好听过这个名字呢?
但程时雨脸上的表情,彻底打消了我所有的疑虑。
她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那是一种从极度的不确定猛然坠入确定之后的震动——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我刚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压低了声音,似乎怕被门外的人听见,"你一开门的时候叫了我一声学姐,那一瞬间我就有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好像是唐骥在叫我。"
她顿了顿,盯着我这张齐书玲的脸,眼中的复杂情绪翻涌不止。
"可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变成齐书玲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原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学姐都能认出我。哪怕只凭一声"学姐",一个语气,一种只属于我们之间的称呼方式,她就能穿透这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找到藏在后面的人。
这让我一瞬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感动归感动,困惑还是得面对。我苦着脸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闷闷地说,"醒来就在这个房间里了,身体完全不是我的。折腾了半天才搞明白自己变成了女生,结果原来还是齐书玲。"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离谱到了极点。拼了命发动的双人大回溯,结果我穿进了我们要拯救的那个人的身体里。
程时雨没有蹲下来。她慢慢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缝间传出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我知道了。一定是最后那一下出了问题。"
"学姐?"
"你当时用清道夫之墙泄压,我把魔力源分了一路导到你的魔法阵上。"她放下手,眼圈微微泛红,但语气尽可能维持着冷静,"爆发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少量魔力失控了,没有按照预设的路径走,而是流进了大回溯的主魔法阵里面,把几个关键的节点冲乱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大回溯被干扰了。"
"所以最后还是出了问题。"我站起来,叹了口气,"魔法阵一乱,我就变成了齐书玲?这也太离谱了。"
"回溯魔法的原理是把使用者的意识回送到过去自己的身体里。"学姐平复好情绪,试着分析原因,"但要精准锁定回溯目标,需要主魔法阵中的相关结构保持完整。那些结构一旦被多余的魔力冲变形,回溯的目标就有可能出现偏差。我也只能这么猜了。"
"那为什么偏偏是齐书玲?"
学姐想了想。"这次大回溯本身就是围绕着她来设计的,主魔法阵里到处都是跟她相关的时间锚点。你的意识在偏移之后,大概率被这些锚点牵引到了她身上。"
我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
"也就是说,三年前那个十月份的唐骥还好好的?该上学上学,该吃饭吃饭?"
"应该是。你原本的身体里没有被覆盖任何来自未来的意识。"学姐点了点头,"而你的意识进入了齐书玲的身体,暂时覆盖了她原来的意识。"
"那我只能以齐书玲的身份行动了?"
学姐沉默了一会,又点了点头。
"你之前不也在林可可的身体里待过一段时间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勉强的安慰,"这算是第二次了,适应起来应该……还行吧?"
"适应倒是可以适应。"我犹豫了一瞬,"但是……"
"但是什么?"
我低下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齐书玲身上那件薄薄的丝质睡衣上,以及睡衣之下那片明显沉甸甸的轮廓。
脸上的热度瞬间飙到了极限。
我猛地扭过头去。但已经晚了。
学姐顺着我刚才的目光瞥了一眼,脸上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迅速冷却下来,最终凝固成一层毫无表情的薄冰。
她不慌不忙地抬起双手。
咔嗒。
咔嗒。
清脆的指关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唐骥。"
学姐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微笑。
可我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拉响最高等级的求生警报。
"你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