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故意的!"
我双手抱头,以齐书玲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声音都在发抖,"这副身体的感觉太奇怪了,跟我自己的完全不一样,我只是……下意识地就会去注意到那些……那些不同的地方……"
越解释越觉得苍白无力。
学姐双手环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那张十七岁的脸上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冰冷表情。
"唐骥,你给我听好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从现在开始,这几天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洗澡的时候必须闭着眼睛,上厕所不许乱看,换衣服——我盯着你换。"
"是是是,我知道了。"我连连点头,乖巧得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我听你的,学姐,我什么都听你的。"
学姐盯着我看了好几秒,似乎在确认我的诚意。
然后她忽然凑了过来。
没有任何预兆,她就这么凑到了我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着一股淡淡的少女特有的香气。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魔法一样一动不动。
"如果你这几天能忍住不干坏事的话——"
学姐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能听见,像一根羽毛拂过耳膜。
"等回去之后,我会奖励你的。"
她顿了顿。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齐书玲这张皮肤白皙的脸大概此刻已经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朵根。心脏擂鼓一样地狂跳,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都往外冒。
"我、我会听话的,学姐。"
我低着头,声音细得快听不见了。
学姐直起身子,看着我这副模样,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没忍住,咧开嘴笑出了声。
"你还真是纯情啊,唐骥。"
这句话让我又羞又恼。
"学姐你还不也是第一次谈恋爱。"我闷闷地反驳了一句,但声音实在没什么底气。
学姐笑意更浓了,也不接话,就是那样笑盈盈地看着我。
算了,跟她斗嘴我赢不了。赶紧转移话题才是正经事。
"那个……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正常,"我变成了齐书玲,应该没必要再去找现在的唐骥了吧。三年前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找到他也帮不上忙。"
"那当然。"学姐很快切换回了认真的状态,手指抵着下巴思索起来,"不过反过来想,你现在进入了齐书玲的身体,我们反而可以直接拿她的身体做实验了。之前我还在担心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观察她,现在根本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是这个道理。"我点了点头,"既然这样,我们先准备一下,画一些基础魔法阵带在身上,然后找个人少的地方去做实验。"
学姐没有异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我们坐在齐书玲的小书桌前,用她的文具和从书包里翻出来的空白草稿纸,画了一堆照明、移动和简易压力弹的魔法阵。齐书玲的笔筒里全是粉色和紫色的中性笔,我换了三支才找到一支黑色的。
画完之后,我把纸片叠好塞进口袋里,跟着学姐一起走出卧室。
齐书玲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们一眼。
"妈,我跟程时雨出去散散心,顺便吃个午饭。"
这是我第一次叫别人妈,还是叫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年女性,一股说不出的别扭感让我差点卡壳。好在她没有注意到什么异样。
"行,注意安全啊,早点回来。"妈妈随口叮嘱了一句,又转身忙去了。
我们换好鞋出了门。
十月初的苏州,天气还算温和,阳光从薄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不算刺眼,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刚刚开始泛黄。我穿着齐书玲的休闲外套和帆布鞋,走路的步幅比平时小了很多,总觉得迈大步会绊到自己。
学姐走在我旁边,穿着蓝白校服,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结伴出门。
我们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拐进了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的尽头围着一圈蓝色的铁皮施工围挡,围挡上贴着"某某公园绿化项目"的公示牌,日期标注的竣工时间是明年六月份。
围挡有一截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缺口。
我侧着身子钻了进去,学姐跟在后面。
里面是一片开阔的泥地和半成型的人工湖,湖里没有水,只有裸露的水泥池底和几根还没接好的排水管。远处堆着成垛的景观石和没拆封的苗木,一台挖掘机孤零零地停在角落里,大概是因为国庆放假,工地上空无一人。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水泥的干燥气味。
地方足够大,也足够偏僻,适合做实验。
"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歹徒吧?"学姐环顾四周,表情有些担忧。
"不用担心。"我说,"齐书玲死在七天之后,在那之前她应该是安全的。"
学姐想了想,点了点头,虽然表情还是不太放松。
"那我开始了。"
学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刚才画好的照明魔法阵,展开摊在掌心里。她深吸了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口说道:
"照明。"
什么都没有发生。
纸片上的魔法阵没有亮起任何光芒,就像一张普通的草稿纸一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照明魔法,最基本的小型魔法之一,魔力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以学姐的实力,在正常情况下甚至不需要出声就能发动。
"果然。"学姐低声说了一句,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表情。
上一次大回溯时,她就已经在齐书玲身边经历过魔法完全失效的情况了。只是这一次,从实验的角度来看,需要更精确的数据。
"学姐,你往后退一点试试。"我说。
学姐点了点头,转身朝远处走去。
五米。
她停下来,再次尝试。纸片纹丝不动。
十米。
还是没有反应。
二十米。
依然如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学姐每走一段就停下来,低头对着手里的纸片尝试一次,然后摇摇头,继续后退。
直到她退到了大概三十米开外的位置——
一点微弱的光芒从她掌心的纸片上浮了起来。
一朵极小的、淡蓝色的火苗,在半空中摇曳了一下。它的亮度连远处那台挖掘机的反光都不如,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
果然,不到两秒钟,火苗就灭了。
"成功了——"远处传来学姐兴奋的喊声。
然而,就在照明魔法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里发生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恐怖的事。
胸口的深处,某个我从未感知过的地方,忽然涌动起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力量。那种力量不像是魔力,不像是身体本身的任何机能,而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原始的、仿佛从太古洪荒中苏醒过来的东西。它猛地向外扩张,像是被囚禁了千年的洪水终于找到了一丝裂缝,疯狂地想要喷涌而出。
与此同时,身体的外侧,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我看不见它,摸不着它,但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千万吨的深海海水死死地压在身体表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将那股试图涌出的力量强行镇压回去。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我的胸腔里对冲、碰撞、撕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攥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频率疯狂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胸腔里引爆了一颗小型的炸弹,冲击波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带来一阵阵剧烈的刺痛。
胃部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在眼前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的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倒在泥地上。
膝盖砸在硬邦邦的土地上,痛感却远不及胸口的那种翻江倒海。我弓着腰,双手死死地抵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头、顺着脸颊、顺着脖子往下淌,几秒钟就把衣领浸湿了一片。
"唐骥!"
远处传来学姐惊恐的叫喊声,以及急促的脚步声。她拼命地朝我这边跑过来。
等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的时候,我的脸色大概已经惨白到没有血色了。
"你没事吧?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学姐的声音急促而颤抖,双手抓着我的肩膀,眼神里写满了慌张。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不……不知道……"我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刚才你发动魔法的那一瞬间……我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
我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齐书玲的手指冰凉得像一块冻石,隔着衣服贴在胸口的位置,能感受到心脏还在以不正常的速率疯狂跳动。
"心脏跳得好快……头好晕……这里……"
我按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话说完。
"这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
……
"医生,能看出有什么东西吗?"
学姐扶着我走进苏州市立医院的急诊楼时,我已经比刚才好了不少。那种恐怖的对冲感在照明魔法熄灭之后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虚脱。惨白的脸色慢慢恢复了些红润,至少不会让路人以为我快死了。
但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种从内到外、被两股力量同时碾压的感觉实在太恐怖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后背发凉。
年迈的医生把X光片夹在灯箱上,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凑近仔细看了一遍。
"双肺纹理清晰,心影大小形态正常,纵隔没有增宽,膈面也很光滑。"他指着片子上几个位置,语气平淡地说道,"骨骼没有异常,软组织层次分明,也没有看到任何异物影。这位同学的胸部影像非常正常,是一个健康的年轻人。"
"可是医生,我明明感觉胸口里面有东西。"我忍不住说道,"能不能再仔细看看?我刚才在外面差点晕过去了。"
医生转过头来,从老花镜上方打量了我一眼。
"片子上确实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如果你还不放心,可以再做一个胸部CT和心脏彩超,排除一些影像上不容易发现的情况。"他顿了顿,又上下看了我一眼,"你看着年纪不大,还是学生吧?怎么没有家长跟着过来?"
学姐立刻接话:"我是她表姐,她爸妈今天出差了,让我陪她来的。"
医生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在处方单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我们。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检查流程。
CT室在门诊楼的负一层,排队等叫号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我躺进那台白色的大型影像设备里,听着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绕着我旋转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想着这些现代科学仪器能不能拍到我感觉到的那个东西。
结果出来了,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心脏彩超。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把冰凉的探头贴在我的胸口,对着屏幕上跳动的超声影像看了很久。心房、心室、瓣膜、血流速度,一切正常。
接着又抽了两管血做常规检验。白细胞、红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全部在正常范围之内。
从急诊到放射科,从放射科到超声科,再从超声科到检验科。我和学姐在医院的走廊、候诊区、检查室之间来回穿梭,坐了无数次冰冷的塑料椅子,看着一张又一张检查报告单上打印出千篇一律的结论——未见明显异常。
等我们最后一项检查做完,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行人的身影被拉得老长。
我和学姐都没怎么说话,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到了医院对面的一家咖啡店。
店里的人不多。我们挑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坐下来,点了两杯热可可。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外面的街道,远处的天际线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暗橘色的余晖,正在被深蓝色的夜幕一点一点地吃掉。
学姐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热可可表面漂浮的奶泡,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该怎么办?"她抬起头问我。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口了。
"齐书玲的体内确实存在异物。"
学姐仔细地看着我。
"这个异物,只有当你在足够远的地方发动魔法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距离越近,越感觉不到。这说明它必然和魔法存在某种联系。"
我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本身应该就是某种魔法物品。它的存在导致了大量修正力被吸引过来,紧紧围绕在齐书玲的身边。如果是这样的话,现代科学的那些仪器检查不出来,就完全说得通了。"
我想起了我们在医院里浪费的整整一个下午,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今天完全是在白费力气。"
说着,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在身边的空气里抓了几下。被修正力包裹的感觉应该就在这里,就在齐书玲身体周围的空间中,但我的手指只穿过了普通的空气,什么都碰不到。
它无色无形,像是不存在一样。可刚才在那片空地上,当学姐在三十米外点亮照明魔法的那一瞬间,我身体里那股翻天覆地的反应又清楚地告诉我,那个东西确确实实就在那里。
"你是说齐书玲的体内有魔法物品?"学姐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可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事?"
她低下头想了想,又说道:"而且,什么样的异常源会引来这么大规模的修正力?简直像是要把整个世界的恶意都引过来一样,就为了压制她体内的这个东西。"
"我也不清楚。"我端起热可可抿了一口,甜腻的味道暂时冲淡了一些脑子里的疲惫,"你回忆一下,齐书玲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奇怪的经历?比如她以前遇到过什么不正常的事。"
学姐皱着眉头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我印象里她没跟我说过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那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或者去过什么特殊的地方?"
"好像也没有吧……"
学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的眉头先是微微一动,然后猛地舒展开来,像是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什么被遗忘很久的东西。
"等等,有一件事。"她放下杯子,直起身子,"她跟我说过,小时候有一次跟父母去旅游,好像是爬山。途中突然遇到了泥石流,场面一下子失控了,她和父母走散了。"
"然后呢?"
"她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搞的,慌乱中脚下一滑,掉进了一个洞里。那个洞很深,她掉下去之后就摔晕了。"
我的手指停止了搅动杯子里的可可,抬起头盯着学姐。
"这可能是个很有价值的线索。后来呢?"
"后来她醒过来了,费了很大力气才从洞里爬出来。出来之后被住在附近的村民发现了,这才被救了回去。"学姐看着我,试探性地问,"唐骥,这跟我们遇到的问题有关系吗?"
"有可能。"我沉吟了几秒,"她有没有说过在洞里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学姐摇了摇头。
"她没跟我说过。"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街道上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长长短短地交错在一起。远处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城市灯光映照出的灰紫色天幕。
一个女孩小时候掉进了一个很深的洞里,摔晕了,然后爬出来。如果她在那个洞里无意中接触到了某种魔法物品,而那个东西以某种方式进入了她的体内……
是有可能的。但这终究只是推测,眼下没有任何证据。
我叹了口气。
"还是陷入僵局了啊。"
学姐也跟着叹了口气。
"光靠我们两个,既没办法深入检查齐书玲的身体,也判断不出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我想了想,"先回去跟雪莉商量一下吧,看她有没有什么想法。"
"也只能这样了。"学姐点了点头,"等跃进回去之后第一时间联系她。"
跃进。
这个词从学姐嘴里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的脑袋里忽然"轰"的一声,像是有一道闪电从天灵盖劈了下来。
一个念头猛然浮现出来。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这次不是因为胸口的异物,而是因为恐惧。那种从脊椎骨一直凉到脚趾尖的恐惧。
"学姐。"我的声音有些发涩,"我跟你确认一件事。"
"嗯?"学姐看着我,表情有些疑惑。
"我们快速跃进的起始点——是设定在齐书玲死亡的三天后,对吧。"
"对啊,10月17日。"学姐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怎么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话说出口之后,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秒。
然后,我看到学姐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剧烈的塌方。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上褪去。她猛地捂住了嘴,倒吸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后背撞在了椅背上。
她想通了。
和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糟了。
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下,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