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学姐说的——把10月7日到13日,重复一万次。
那意味着她会在这段时间里,一个人扛着我即将死去的恐惧,反复地挣扎、失败、回到原点。每一轮的记忆都完整保留。第一百次的时候她脑子里装着前九十九次的失败。第一千次的时候她脑子里装着前九百九十九次的失败。
那不是时间环。那是地狱。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学姐微微仰起头,被泪水弄得模糊的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我已经弯下腰,伸手把她抱住了。
齐书玲的手臂比我自己的细了一圈,力气也小了很多,但我还是尽可能地收紧了。她的身体很僵,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冻透了的石头。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地打在我的锁骨上,又短又浅。
我把嘴凑到她耳边。
"学姐。"
声音很轻。齐书玲的嗓音尖细,说不出那种低沉的安抚感,但无所谓了。
"你每次都这样,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肯停下来。"
她没有回答。肩膀还在微微地抖。
"上次大回溯,你一个人扛了几十次。这次你又想一个人扛一万次。"
我收紧了手臂。
"其实你已经难受得不行了吧。"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用忍着。想哭就哭出来。"
短暂的安静。
然后,像是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断了。
学姐的双手猛地抓住了我的后背,十根手指死死地揪着齐书玲的外套,力气大得像要把布料扯碎。她的脸埋进我的肩窝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的第一个声音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种一直被死命咬住的东西终于挣脱了喉咙。
那是一声长长的、压抑到极限之后再也压不住的呜咽。
紧接着,闸门彻底打开了。
学姐哭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无声滑落的眼泪,是真正的、毫不掩饰的嚎啕大哭。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把这几天所有的恐惧、疲惫、愧疚和绝望全部揉成一团,从胸腔里连根拔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从肩膀到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泪水把我肩膀上的衣服浸湿了一大片,我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渗到皮肤上。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站在那里,让她靠着。
店里安静了一瞬。
角落里原本低声聊天的两个年轻人停下了对话,往这边看了一眼。吧台后面正在擦杯子的中年女老板也抬起了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靠门口那桌一对夫妻交换了一个眼神,妻子欲言又止地看了看我们。
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我轻轻拍了拍学姐的后背,然后侧过头,对着那几个探过来的视线,尽可能自然地开口了。
"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心情不太好。"
话一出口我就意识到不对。
我现在是齐书玲。两个穿着便装和校服的女生抱在一起,其中一个在嚎啕大哭,另一个说"我女朋友"。
果然,角落里那个年轻男生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最后选择识趣地低下头。那对夫妻倒是很快收回了目光,妻子还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理解了。
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人认识我们。
学姐的哭声渐渐小了一些,从嚎啕变成了抽泣,又从抽泣慢慢变成了一下一下的抽噎。她的手指还是死死地揪着我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更久。
学姐终于松开了手。她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蓝白校服的袖口已经湿了一大截,她也顾不上了。
"唐骥……"
"嗯。"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字。
"你看我,难看死了。"
"没有。"
"骗人。"她吸了一下鼻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她抬起头。
果然肿得跟核桃一样。
眼眶红了一大圈,鼻尖通红,脸颊上全是还没擦干的泪痕,长发也被泪水和汗水弄得乱七八糟,粘在脸上,遮住了半只眼睛。衣领皱巴巴的,完全不像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程时雨。
但她活着。她站在我面前,还在呼吸,还在说话,还会嫌自己难看。
这就够了。
我拉着她重新坐回座位上。
学姐红着眼睛喝了口放凉的可可,呛了一下,又吸了吸鼻子。
"学姐。"
"嗯。"
"我认真地跟你说一件事。"
她看着我,等我往下讲。
"你刚才说的回溯方案,我不同意。"
学姐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你说一万次就真的会一万次。但这样不行。"
我的目光对上她的。
"无限回溯不是解决问题,是在逃避。每多回溯一次,你多承受一次失败,多积累一次痛苦。到最后你的精神会崩掉的,学姐。我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反驳。
"而且,"我放缓了语速,"如果回溯真的有用,你上一次就不会失败了。几十次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万次也未必做得到。这不是次数的问题。"
沉默。
学姐低下头,双手抱着杯子。杯壁上的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滑下来,落在桌面上,汇成一小滩。
"……那我们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小。不是之前那种决绝的、燃烧一切的语气了,而是一种从哭过之后的废墟里爬出来的、虚弱的疑问。
"唐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救你了。"
她说的是真话。不是客套,不是自谦。她把能想到的路全想了,把能堵的口全堵了,最后连自我牺牲式的方案都拿出来了,而我还把它也否了。
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我的心疼得厉害。但我不能表现出来。现在这个时刻,我们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不倒下。上一次是她一个人扛,这一次轮到我了。
"没关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先别灰心。暂时想不出来不代表办法不存在。只是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
"可是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所有能想到的路都走不通。"
"那是在目前已知条件下走不通。"我说,"如果我们能找到新的线索呢?比如齐书玲体内的那个异常源。我们今天才刚刚确认它的存在,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旦搞清楚了,局面可能完全不一样。"
学姐没有说话,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想要相信却不太敢的犹豫。
"别忘了我可是象牙塔的白塔。"我敲了敲桌面,"虽然这个代号听着确实像个建筑物,但好歹也是公认的最会钻研魔法的那个。"
学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至少不再是之前那副快要碎掉的表情了。
"相信我吧。"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转过头,朝着吧台的方向招了一下手。
"你好,有威士忌吗?"
我愣住了。
吧台后面的中年女老板正在擦咖啡机,闻言抬了抬眉毛,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
"有的,百龄坛和杰克丹尼都有,你要哪种?"
"杰克丹尼,两杯,加冰。"
老板上下打量了学姐一眼,目光在那张明显稚嫩的脸上扫了一下。
"小姑娘,你多大了?"
学姐不慌不忙地理了理被泪水弄乱的头发,微微坐直了身子。
"大一。十九。"
那件蓝白校服外套确实被她脱下来塞在了靠墙的座椅和椅背之间的缝隙里,从吧台的角度正好看不见。她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看起来倒也不像高中生。
老板半信半疑地嗯了一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去拿酒瓶了。
我等老板走远了才压低声音。
"等一下,为什么突然要喝酒?"
学姐没有看我。
"而且——这是咖啡店吧?怎么还能点威士忌?"
"你没看到门口的招牌吗。"学姐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白天是咖啡,晚上是酒吧。我们进来的时候刚好换了晚间的单。"
我确实没注意。进来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怎么活过10月14号,哪有心思看招牌。
"可是你……"
"怎么,不愿意跟我喝?"学姐微微偏过头,用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看我。
我的嘴刚张开要说什么,又闭上了。
"……没有。"
"那不就行了。"
两杯威士忌端了上来。厚底的玻璃杯,里面深琥珀色的液体裹着几块透明的冰球,飘出一股辛辣的焦糖味。这东西倒出来比热可可好看多了,也危险多了。
学姐拿起其中一杯,自己先喝了一口。没有任何过渡,仰头就是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下眉。
然后她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犹豫了一下。齐书玲的身体看起来就不像能喝酒的体质。瘦、白、轻飘飘的,恐怕一杯倒。
但学姐在看着我。
算了。
我端起杯子,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
液体入喉的一瞬间,整个食道像被点着了一样烧了起来。辛辣夹杂着烟熏味从鼻腔倒灌上来,我差点没呛出来。齐书玲的喉咙显然从来没被这种烈度的东西洗涮过,抱怨得相当强烈。
"咳、咳咳咳——"
我连着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差点逼出来。
学姐看着我这副狼狈样,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点笑意。
"哪有你这么喝的。"
"你又没教我。"
"慢慢来,小口小口地抿。"
我听了她的话,第二口抿了一小嘴。味道还是很冲,但比刚才好了一点。酒精顺着食道暖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团热意,身体里某根绷紧的弦似乎松动了一丝。
学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们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谁也没打算慢下来。窗外的路灯在玻璃上映出两个发虚的橘黄色光片,街道渐渐变得空旷,行人少了,车也少了。爵士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换成了一首很慢的老歌,唱的英文,听不太清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第三杯灌下去的时候,我的脑袋开始发沉了。不是那种剧烈的眩晕,而是一种棉花塞进脑壳的感觉,思维变得迟钝,反应慢了半拍,连眼前的画面都开始微微发飘。
齐书玲的身体太不经造了。
身旁的学姐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粉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目光有些涣散,说话的节奏也比平时慢了一些。
"唐骥。"
"嗯。"
"我问你一件事。"
"问吧。"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这个问题从她嘴里问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我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酒精把人最外面那层防备溶掉了,露出里面那些平时不好意思说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冰球。已经化了大半,威士忌的颜色变浅了很多。
"……从见到你第一眼。"
学姐眨了眨眼。
然后她歪着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和之前那种冷静克制的笑不一样,带着几分喝了酒之后特有的、不设防的促狭。
"见色起意?"
"什么?"
"就是说,一见面就觉得我漂亮,然后就心动了。"
我的脸烧了一下。
"不……也不能说完全是……"
"是不是?"
"……有一点。"
学姐笑出了声。很轻的笑,带着鼻音,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
我闷着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
"你呢?"我趁着酒劲反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学姐的笑收了一些。她端着杯子,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像是在翻很远的记忆。
"第一次在天台被你救下来的时候。"
我愣了一秒。那是我和学姐最初的相遇。那天晚上我和她同时使用时间魔法,把她从无限的时间环中救了出来。
"那时候我只是对你有点好感,觉得你这个男生还算靠谱。"她停了一下,"不过还没到喜欢的程度。"
"后来呢?"
"后来方宇龙找我们麻烦。"学姐的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声音变得有些软,"你拼了命想保护我,还自己琢磨出了压力弹。一个学魔法才多久的人,居然能改良出那种东西。最后你拿着一张纸片就冲上去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那时候在想,这个人为了保护我能做到这种地步——说不定也不只是因为我是教他魔法的学姐。"
我没有接话。
"再后来你说想学更多的魔法,我们一起回了老家的古宅找那本小册子。"
古宅。那次冒险中我们在平行迷宫里待了很久。
"你在古宅里的表现让我第一次觉得——唐骥这个人,有一种对魔法与生俱来的直觉。不是那种天才式的灵光一闪,而是那种把事情一层一层拆开来、沉下心去想明白的能力。我觉得你注定会成为很优秀的魔法师。"
她又喝了一口。
"如果一直和这种人在一起,人生应该会很有意思吧。当时我模模糊糊有过这个念头。"
"然后是和燃烧社的战斗。"我接了一句。
学姐点了点头。
"那次我们差点死了。在那段日子里我觉得你不只是我的学弟,更像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但那时候,离恋人还差一点。"
她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垂着眼帘。
"一直到雾隐山,你真的死掉了。"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在你从悬崖上掉下去、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的那段时间里……我突然发现自己心里少了一大块。"
她抬起头,带着酒意的目光直直地对准我。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不能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