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对面,端着杯子的手忘了动。威士忌从杯沿晃了一下,几滴淡琥珀色的液体溅在桌面上。
她用几句话把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全部都说完了。每一段我都有对应的记忆,每一个场景我都在场,但从她的角度重新听了一遍之后,心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学姐。"
"嗯。"
"其实我刚才说见色起意也没说全。"
她微微挑了下眉。
"确实你很漂亮。但我喜欢你不只是因为这个。"我想了想,不太擅长说这种话,但酒精帮了一把,让那些平时憋在心里的东西自己往外涌。"你是那种……会认准一件事然后一头扎进去、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不怎么说话,闷声做事,特别专注。我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我顿了一下。
"我觉得很酷。"
学姐安静地看着我。
"而且。"我又补了一句,"跟你在一起之后,我从一个只知道种地和考试的人,变成了一个会魔法的人,去过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事。如果没有你,我这辈子可能就在那个小村子里过完了。"
"那李燕秋呢?"
我一口酒差点喷出来。
"……什么?"
"李燕秋。"学姐歪着头,醉醺醺的目光里带着一股审视,"你的青梅竹马。"
"你怎么突然提她?"
"我问你,我和她谁好看。"
"……"
"我要听真话。不许敷衍。"
我盯着杯子里那颗化了一半的冰球看了好几秒,在脑子里飞速权衡了一下。
"平心而论……都很好看。"
学姐的眼睛眯了一下。
"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好看。"我连忙补救,"就好比……苹果和橙子,你不能比。"
"我不管苹果橙子。"学姐的语气带着点醉意特有的执拗,"那你为什么喜欢我不喜欢她?因为我会魔法?"
我张了张嘴,又想了想。
"有这方面的原因吧。但不全是。"
"那是什么?"
"我刚才说了啊。你很专注,很酷,跟着你做了很多难以想象的事。"我看着她,认真地说,"李燕秋很好,但她的世界……跟我现在的世界,已经不是一个世界了。如果我留在老家,可能这一辈子就是种地,养家,过日子。那种生活不是不好,但我不想要。"
学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要不平凡的生活。"
"是的。"
学姐低着头看了一会儿杯子。然后她笑了一下,带着酒意的脸颊红扑扑的。
"你说我专注,我倒觉得那未必是什么好事。"她把杯子转了几圈。"太过专注一件事情,看不见别的,就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齐书玲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死了,我难过得快疯掉了。然后我花了三年的时间回去救她,结果不但没救成,还把你拖进了这个坑里。"
她用指尖抵着杯壁,垂着眼帘。
"你和齐书玲,是我最重要的两个人。齐书玲因为体内那个东西必然会死,而你因为我的魔法意外进了她的身体,跟她绑在了一起。"
她停了停。
"等于是我亲手……接连害了你们两个。"
"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就是因为我非要发动大回溯,你才会被困在这里。如果我当时清醒一点,处理好那几个节点——"
"学姐,那是魔力失控导致的意外,不是你的选择。"
她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之前都大,喝完之后轻轻咳了一声。
"唐骥。你说,魔法到底是福还是祸?"
我看着她。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像在透过眼前的空气看另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世界,"齐书玲体内不会有异常源,修正力也不存在。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你也不会学魔法,不会发动大回溯,不会困在她的身体里——"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也就是说,你们都不会死。"
空气安静了几秒。老歌换了一首,但旋律差不多,都是那种舒缓到让人犯困的调子。
"如果没有魔法,"我慢慢地说,"我可能现在还在山东老家,上着一个普通的高中,将来考一个普通的大学,然后回去种地。"
"那不也挺好的吗。至少活着。"
"但不会认识你。"
学姐抬起头。
"魔法确实带来了很多麻烦。"我说,"但如果让我选,有魔法的世界和没有魔法的世界,我会选有魔法的。因为只有在有魔法的世界里,我才能遇见学姐。"
学姐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得好听。"她的鼻音很重,声音软得不像平时的她,"可如果没有魔法,你还会喜欢我吗?"
"会。"
我回答得比自己预想的要快。
"魔法只是你展示自己的一种方式。但不管有没有魔法,你还是你。该专注的时候还是会专注,该一头扎进去的时候还是会扎进去。你还是个那个坚强又聪明的学姐。我喜欢的是学姐这个人,不是学姐的魔法。"
学姐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她使劲眨了两下,没让它掉下来。
"越说这种话,我就越难受。"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到极限的哽咽,"你越好,我越害怕失去你。如果你没了,齐书玲也没了……我在这世上恐怕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你别说——"
"不是说给你听的。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桌面了。
"说好了喝酒是为了暂时逃一会儿现实。结果一开口,还是这些。"
她趴在了桌面上。
双臂交叠,脸埋在臂弯里,橘黑色的长发散在木桌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肩膀又开始微微抖动,闷闷的抽噎声从臂弯里传出来,很快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弱,最后渐渐听不见了。
呼吸变得又长又缓。
她趴在桌子上,哭着哭着,睡着了。
我叹了口气,把她面前的酒杯挪远一些,免得碰洒了。然后靠回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
夜深了,店里几乎走空了。角落里那两个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那对夫妻的桌子也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吧台后面忙碌的老板,和我们这一桌。
我朝吧台举了举手。
"老板,结一下账。"
中年女老板放下手里的杯子,走了过来。
她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学姐,又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朋友不太能喝啊。"
"是不太能。"我掏出齐书玲的手机,"扫码还是——"
"二维码在墙上。"
我正打算站起来扫码,桌面上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声音。
"唐骥……"
我低下头。学姐还趴着,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在梦和清醒之间的那条模糊的线上漂着。
"嗯?"
"我们私奔好不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字与字之间隔着长长的呼吸,"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样也许你就不用死了……"
我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半张脸。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微微向下弯着,已经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散在桌上的头发。
"说什么呢。"我的声音很轻,"我现在还是齐书玲的身体。如果要私奔,好歹也等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吧。"
学姐没有再回答。呼吸重新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我正准备起身去扫码,突然发现老板还站在旁边。
她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又带着一丝无奈,目光在我和学姐之间来回打了一个圈。
"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调子拖得长长的,"明明两个小姑娘……"
我瞪大了眼睛。
"等一下——老板,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我理解嘛。"老板摆了摆手,笑得很善解人意。
"真的不是那种关系——我是说——"我急得开始语无伦次,"我们确实是那种关系,但不是你理解的那种关系。"
老板的笑容更深了,明显是把我的慌张当成了心虚。
"我、我是男的——不是——我的意思是——"
越解释越乱。我闭上嘴,深吸了一口气,放弃了。
老板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去了吧台收拾东西。我起来扫了码,付了钱,然后走回来弯腰准备扶学姐起来。
"小姑娘。"
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我转过头,她靠在吧台边上,手里搭着一块抹布,表情不像刚才那么调侃了,多了一点认真。
"你们的事我不问。但看你们今天的样子,应该是遇到了很难过的事吧?"
我没有否认。
"我也不知道你们怎么了,但我跟你说一句话。"她想了想,"我活了四十多年,年轻的时候也觉得天塌了好几回。失恋、下岗、家里出事。每次都觉得完了,这辈子完了,过不去了。"
她用抹布擦了擦吧台上一个并不脏的地方。
"但你现在让我回头去看那些事,真的没什么。当时觉得要了命的坎,到了这个年纪再看,也就是人生里的一段路。"
她看着我。
"你也是。现在觉得天塌了的事情,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说不定就发现没那么大不了。"
我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酒精的余韵还在脑子里打着转,老板的话像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投进了心底那潭泛着涟漪的水面。
"谢谢老板。"
"没什么。"老板笑了笑,挥了挥手里的抹布,"年轻人嘛,凡——"
话说到一半,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目光定在了某个方向。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学姐趴着的座椅旁边,那件蓝白校服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椅的缝隙里滑了出来,半挂在座位边缘上,校徽和校名清清楚楚地朝外露着。
苏州市第十四中学。
老板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变了。
"等一下。"她放下抹布走了过来,弯腰把那件外套拎了起来,翻到领口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看后背上印着的"十四中"三个字。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外套转到我身上,再转到趴在桌上的学姐身上。
"她不是说大一的吗?"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这不是高中校服吗。"老板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第十四中学……你们该不会还没成年吧?"
完了。
"老板,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她的音量陡然拔高了一截,手里攥着那件校服外套,另一只手叉着腰,"我说你们怎么看着面嫩呢——两个高中生跑到我这里喝威士忌?"
"事情是这样的——"
"不行。"老板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得给你们家长打电话。把你们家长的手机号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