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魔法典翻回刚才那一页。
雪莉已经凑了过来,手指按在页边那段极小的文字上。
"这里。你看看写的是什么,我刚才好像扫到了和修正力有关的东西。"
我低头看去。
【沉石遗宫】
那一页本来就是魔法遗迹的条目,正文边上还夹着一段像古文一样的旁注。前面写着沉石遗宫四个字,后面跟着几句很短的话:南荒石牢,鄂西山深处,近废盐道旧脉。宫中藏器,名奇迹之笼。笼中天衡稀薄,可暂避天衡,以纳大异之物。其地道路多变,外有机括,内有守者,不可轻入。
我念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如果我没理解错,天衡应该就是古人对修正力的叫法。"雪莉琢磨道,"这上面的意思是,在一个叫沉石遗宫的地方,有个东西叫奇迹之笼。笼子里面的修正力非常稀薄,几乎可以隔开外界的修正力,用来容纳某种特别异常的东西。"
我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学姐几乎是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了书页边缘。
"就是这个。快看地点。"
我又把那几行字扫了一遍,心一点点往下沉。
"地点只有这些。鄂西山深处,靠近废盐道旧脉。再后面就只剩危险提醒了,说那地方道路会变,外面有机关,里面有守卫。"
我看着那几句短得可怜的记载,忍不住问:
"就这点线索,真的找得到吗?而且这是古代遗迹,谁知道过了这么多年还在不在。就算在,奇迹之笼也未必还能用。"
"魔法典上的东西,基本都是真的。"雪莉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只是它从来不负责把事情写完整。很多魔法遗迹本来就是古代人用魔法构造出来的特殊空间,过了几百上千年,功能大多都坏掉了,只剩下一些残骸。你担心得没错,这个奇迹之笼有可能已经失效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学姐开口了。
"这就够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会去试。没时间了,我现在立刻把时间线重新接回去,再回到三年前。唐骥,雪莉,多谢了。"
苏灵一听,立刻举起手。
"我也要去,我要去救三年前的学长。"
我抬手就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跟着起什么哄,给我老实一点。"
苏灵抱着头,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嘴巴都瘪起来了,却还是没敢再往前冲。
雪莉没有理她,只是看着学姐,神色比刚才更凝重。
"程时雨,那个地方既然在鄂西深山里,就不会是什么能轻松来回的地方。就算没有魔法,光是路、天气、山里的人和自然环境,都够危险了。你一定要小心。你如果死了,不只是你自己没了,而是你、唐骥、齐书玲三个人一起完蛋,再也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学姐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脸上,"三年前的你跟我说过,人不能逃避,一直止步不前,最后也是自取灭亡。现在我也一样。既然知道可能有奇迹之笼,再加上你刚才说的魔力置换,我就不能装作没看见。哪怕只有一点机会,我也得抓住。"
那句话明明是我说过的,可现在从她嘴里听见,我心里还是猛地动了一下。
雪莉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我知道拦不住你。那我就只做该做的部分。"
她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指尖一亮,开始用魔力在纸上飞快勾线。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复杂魔法阵,一层套着一层,很快就在她手下成了形。
"魔力置换不是把东西拿出来,而是交换两个位置上的魔力。"她一边画一边讲,语气快得像在和时间赛跑,"真正操作的时候,要先锁定齐书玲体内那块东西的位置,再在奇迹之笼内部选一个空点作为交换目标。起阵之后不能停,不能犹豫,更不能让修正力在中途插进来。只要节奏断一次,结果就不是失败那么简单,而是直接爆炸。"
学姐一言不发地把每个要点都记了下来,还重复了一遍。等雪莉讲完,墙上的时钟指针马上指向十二点。
我们没再多说废话,迅速帮学姐打下手。学姐从双人大回溯的魔法阵中抽出了几张可以用的纸片,和自己现画的几个魔法阵组合在一起。
“这并不复杂,只需要稍微调整一下这一个小时内的时间线关系。我们的时间线接到大回溯的起点之前,就能再次回到三年前。”
她举起灵木伞,准备发动魔法。
我最后看了学姐一眼,她也正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变成了一句很短的话。
"三年前见。"
“你们都要加油。”
雪莉补充道。
下一秒,白光淹没了视野。
……
……
睁开眼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片贴着荧光星星的天花板。
出发之前,学姐就提前给我打过预防针,说我回到三年前以后,多半还是会落到齐书玲的身体里。可提醒归提醒,真在这样一间完全陌生的少女卧室里醒过来,我脑子还是空了一瞬。
粉色睡衣,垂到肩后的长发,胸口那份完全不属于我的重量感,还有整个房间过分鲜明的少女气息,都在第一秒告诉了我同一件事。
看来学姐没说错。我真的进了齐书玲的身体里。
门外很快传来了敲门声。
"书玲,起床了。程时雨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床去开门。
客厅里的学姐穿着蓝白校服,明显比我记忆里年轻三岁。可她脸上没有半点试探,也没有半点犹豫。我刚一开口喊出那声学姐,她就已经起身走了过来,侧身从我旁边进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我本来一肚子问题,正想问她为什么真是这样、她又是怎么一眼认出我的,她已经一步逼了过来。我的后背重重撞在衣柜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一只手撑在我耳边,整个人离得很近,眼神硬得像钉子。
"别发呆。"她盯着我,语速快得惊人,"事情你都知道。我们时间不多。"
沉石遗宫,奇迹之笼,魔石碎片,10月14日的死局——刚才在温泉酒店里全都捋过一遍了,我确实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步,真顶着齐书玲的身体站在她面前,脑子就是转不利索。
尤其是眼前的学姐。同一张脸,可比三年后青涩太多了,眉眼之间的线条更尖更利,下巴的轮廓也还没完全长开,整个人紧绷绷的,跟我记忆里大三那个已经学会藏住情绪的程时雨不太一样。我一时没忍住,多看了她两眼。
"看什么?"她皱起眉。
"没什么。"我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她,老老实实说道,"就是有点不适应。身体不适应,你也有点不一样。"
学姐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正盯着她看,大概都注意不到。随即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语气更急了。
"这些之后再说。"她打断我,"你现在有空研究我,不如先把脑子用在正事上。我们只有七天,先把遗迹找出来。"
我后脑勺像被这句话抽了一下,一下子清醒过来。
"行。"我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是我发愣了。走吧。"
学姐这才稍微退开了一点。
"拿身份证,拿换洗衣物,别带没用的东西。"
我一边翻柜子一边问:
"可我们两个都还是未成年人,鄂西那么大,到了那边到底怎么找?"
"先从和盐有关的旧地名找。"学姐立刻答道,"魔法典上写的是废盐道旧脉,这已经比没有强太多了。网上能搜的先搜,搜不到的到了当地再问。只要地方还在,总会留下痕迹吧。"
她说得太快,动作也太快,像是只要慢一秒,眼前那条路就会自己关上。我被她带得也跟着快了起来,打开抽屉,往背包里乱塞衣服。结果下一秒,一叠整整齐齐的内衣内裤就先一步撞进了我的视线里。
我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学姐站在旁边看着我,眯了眯眼,伸手就在我大腿上拧了一把。
"嘶。"我疼得差点叫出声,连忙把抽屉往里一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
"那你脸红什么。"
"我总不能不带吧。"我硬着头皮小声说,"我以前也没收拾过这些。"
学姐冷冷看了我两秒。
我赶紧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现在掐的是齐书玲的腿。"
她像是被我噎了一下,眉梢轻轻抽了抽。
"行。"她把一件外套丢进我怀里,"等把你们两个都救活了,再一并跟你算。"
我只好老老实实闭嘴,继续收拾东西。
国庆假期还没完全结束,家里管得没有开学时那么死。学姐来之前显然已经把该想的借口都想过了,我们各自拿着身份证和简单行李,勉强把出门这件事糊弄了过去,转头就直奔车站。
从苏州到鄂西,比我想的远得多。
先坐高铁到武汉,再转一趟慢车往西,最后换成往山里去的长途客车,座位又硬又窄,空调半死不活,一车人挤在一起,连腿都伸不直。窗外的风景一路往西退,高楼和立交桥慢慢少了,平地变成起伏的丘陵,最后变成一层叠一层看不到头的山。学姐坐在我旁边,一路上几乎没怎么抬头,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把所有和盐道、旧矿、废村、山洞沾边的地名一个个圈出来。能搜到的线索全都很零碎,我们只能先挑几个最像的点,到了当地挨个跑过去问。
第一天跑了三个地方,答案都差不多。
"什么沉石遗宫?没听过。"
"老盐路倒是有过,早断了几十年了,谁还记得。"
"山里洞子多得很,你们两个小姑娘别往深处钻。"
"遗迹?这里哪有什么遗迹,最多几堆塌了的老石头。"
第二天换了一批人问,还是一样。
"这个地名现在没人用了。"
"你们要找以前走盐的人,得去更偏的村子才行。"
"别说什么铁笼子不铁笼子了,我连你说的那座山在哪都不知道。"
"最近山里雾大,手机信号也不好使,天黑之前赶紧出来。"
我们就这样一站一站地跑,一条路一条路地问。白天在陌生的站牌和岔路之间来回折腾,晚上随便找个路边的小旅馆,四五个小时就算睡过了,天还黑着就又爬起来出发。饿了在车上啃面包,困了就靠着客车座椅闭一会儿眼,醒过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肩膀被背包勒出两道红印子,脖子也僵得转不动。
越往后跑,我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手机上的日期一天一天往前跳,而10月14日这几个数字像钉在我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躲不开。前两个地点扑空的时候,我还能安慰自己,还有下一个。等第三天中午最后一个像样的线索也断掉时,我已经有点说不出话了。
到那天下午,我们地图上只剩最后一个红点。
回溪村。
去那里的路,比前几天任何一段都难走。
客车只把我们放到半山腰,司机说前面路烂,车进不去了,让我们自己顺着旧路往里走。
一下车我就觉得不对劲。这里的山跟前几天见过的都不一样,陡得多,林子也密得多,雾不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倒像贴着地面在往上爬。明明还是下午,树荫底下已经暗得让人心里发毛。
手机上的方向箭头也不正常了,时不时自己转一圈,像是连GPS都说不清我们到底在哪。
“这是什么情况?”
我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
一整面山坡。
上面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红花,红得发艳,像有人在山上泼了一层潮湿的血色。我认不出那是什么花,只知道这个季节根本不该开成这样。学姐也停下来多看了两眼,眉头一直皱着,却没说什么。
再往里走,周围就越来越安静了。鸟叫声比外面少得多,风一过,林子里只有树叶互相擦过的细碎声音。
偶尔能看到几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板,边缘有很浅的刻纹,像是很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还有一些岩壁表面发着不太自然的黑灰色光泽,像是被火烧过又冷掉了。
我背着包走在学姐后面,越走越没底。
"这种地方真的会有人住吗?"我看着前面那条被树根和碎石切得七零八落的小路,忍不住开口,"别说什么沉石遗宫了,我觉得连村子都不像还在。"
学姐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过了几秒,她才说道:
"别的地方都找过了。如果这里也没有,那就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魔法典留下的线索太残缺,要么沉石遗宫到现在已经不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但我跟她待了这么久,听得出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真的平静,是硬撑出来的。
我没再接话。
又往里走了将近半个小时,我们还是没看见像村子的地方,反倒在两个岔路口之间绕错了方向。
等发现不对再折回去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山背后沉了。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得更厉害,山风从脚下的裂谷里往上灌,吹在身上冷得人打颤。
我停下来喘气,嗓子干得发疼,腿也开始打飘了。齐书玲的体力本来就不如我自己的身体,这一路折腾下来,已经快到极限了。
"学姐。"我看着越来越暗的山林,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我们今晚怕是要在这地方过夜了。"
这句话刚说完,学姐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眯起眼,朝远处一片山影后面看去。
"唐骥,你看那边。"
"什么?"
我顺着她看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薄雾和树梢,我先是什么都没看见。过了两秒,才终于在昏暗的天色里辨认出一点很淡的灰白色,正从更深的山坳里慢慢往上升。
是一缕炊烟。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废话,拎着包就朝那边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