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5.新的问题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5/14 15:40:35 字数:5237

通往洞外的最后一段石阶好像比进来时更长。

学姐的手臂搭在我肩上,我的手臂也搭在她肩上。

两个人互相借力,一步一步往上挪动,每踩一级台阶膝盖都会打软。

齐书玲的身体比我想象中要轻,可这会儿连拖动这具体重都觉得吃力。

胸口的伤还在往外渗血,被撕破的布料黏在皮肤上,每次吸气都会扯到。

台阶终于走完的时候,一片灰蒙蒙的天光从洞口方向透过来。

那是阴天特有的光,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把整片天空闷成了一口倒扣的锅。洞口外面的草木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刚下过雨,或者还在下。我闻到了湿土和碎石被雨水浸透以后泛出来的那种气味。

学姐先撑不住了。她的膝盖磕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下滑了下去。我想拉她,自己也被带倒,两个人一起摔在洞口外那片平地上。肩膀磕在石面上,疼得我眼泪直接涌出来。

“学姐。”

她的眼睛合上一半,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我知道她累到了极限。从进入沉石遗宫到现在,她一直在画阵、维持置换、对抗黑球的干扰,还拖着我从大厅一路走到这里。哪怕她平时体力比我好,也经不住这样消耗。

我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冰凉,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和灰。我试着握紧一点,却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力气了。

雨又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打在脸上,然后很快变密,从洞口上方的岩檐上哗哗往下淌。雨水冲掉了她脸上的灰,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也闭上了眼睛。

太累了。累到明明知道继续躺在这里淋雨可能会死,却连往洞口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的意识里,好像听见了远处有人在喊什么。沙哑的,老人的声音。

然后是很多脚步声。草叶被踩断的声响。雨声。喘息声。

有什么粗糙的东西裹住了我的脸。好像是旧棉布,也可能是麻袋。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

……

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温暖。

一股很熟悉的土腥味,掺杂着陈年木头的霉味、灶膛里的柴烟味,还有旧被褥被人体温捂热以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我睁开眼,看见了头顶上发黑的木梁。房梁很低,上面挂着几串辨不出颜色的干菜。墙是土坯的,窗户上糊着一层旧纸。

身上盖着一条薄被,被子上压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胸口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粗布条裹得很紧,手法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我试着动了一下脖子。旁边还有一张铺,学姐躺在上面,头发散在草席上,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她还没醒,呼吸很慢,很均匀。

“醒了?”

一张老人的脸凑了过来。皱纹极深,眼睛浑浊,嘴角往下瘪着,看不出喜怒。是石三爷。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老人,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

“你们俩命可真大。”石三爷说道,“那种天气倒在黑石坳口子上,要不是何老汉去收柴,你们现在早没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很干,发出来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

“谢谢……”

“先别说话。”端着碗的老妇人走上前,把碗凑到我嘴边,“喝点热水。”

水的味道带着柴火和铁锅的锈气。我喝了几口,喉咙才稍微能动。

她转过去喂学姐的时候,我慢慢想起了一些事。奇迹之笼,黑色球体,魔力震荡,还有芷兰的遗骨和巫迟刻在墙上的那几行字。

现在我们在回溪村的某个老人家里。活着。

学姐咳了一声,也醒了。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木梁,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头找我。

“唐——”

“程时雨同学。”我赶紧出声打断她,用力朝她挤了一下眼睛。

学姐顿住了。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屋里的两个老人,立刻明白了状况。

“你还好吗?”她换了个问法。

“还好。你呢?”

“也还好。”

石三爷看着我们俩,眉头皱得很紧。

“你们这两个女娃娃,脑壳是不是坏掉了?黑石坳那种地方是能随便进去的吗?”

我和学姐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不知道。”我的声音还很虚,“就是迷路了,走着走着就进去了。”

石三爷脸上的皱纹挤得更紧了,明显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进去多久了?”

学姐想了想。“可能……两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石三爷说道,“你们在洞口外面淋了至少一整夜的雨。何老汉背你们回来的时候,一个在发烧,一个在说胡话。”

第四天。我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离10月14日大概还剩下三四天。够我们从回溪村赶回苏州吗?

石三爷看着我们不说话,大概觉得我们是被吓傻了。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能活着出来,那是山神大人手下留情。你们好好躺着,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

山神大人。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要下雨一样。我看了学姐一眼,她的眼神和我一样复杂。

我们总不能告诉这个老人,山里没有山神,只有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石片。山神闹脾气是假,修正力在拼命压制碎石的魔力才是真。

我们更不能说,就在他说的第四天之前,我们把那块石头里的魔力全抽了出来,悬在一个铁笼子里。那之后整座山都在晃,黑球迸出的冲击波穿透了我的胸口,一直往山体外推去。

这些事说出来,老人也不会信。

石三爷端过来的还是枯穗糁。那盆发灰的稠糊,里面掺着切碎的野菜,冒着熟悉的土腥味和酸味。上一次吃这东西的时候,我咽第一口差点吐出来。

这一次不一样。

我端起碗,筷子还没拿稳,嘴巴已经凑上去了。第一口滑进喉咙的时候,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然后整个身体都在喊饿。

那种饥饿感比平常缺一顿饭猛烈得多——从骨头缝里往外掏,每一根筋都在发抖。我大口大口往嘴里扒拉,野菜的茎嚼不烂就硬咽下去,糁糊烫得舌尖发疼也顾不上吹。

学姐也在埋头吃。她平时吃饭很斯文,这会儿直接端着碗往下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嘴边糊了一圈灰色的汤渍。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吃得这么难看。

一碗很快就空了。石三爷什么也没说,又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

第二碗吃到一半,学姐忽然停顿了一下。

“好吃。”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我懂她的意思。这东西本身谈不上好吃,是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我们——你们活下来了。还能吃东西,还能感觉到饱,还能坐在这间破土屋里,听见外面的风声和灶膛里的噼啪声。

我的眼眶也有点发烫。

“多谢老人家。”学姐放下碗,认认真真地向石三爷鞠了一躬。

老妇人坐在一旁,慢慢说道:“你们从黑石坳里面活着出来了,想是有山神保佑。你们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该有什么不测。有什么需要的就说,我们会尽量帮忙。”

老人把她仍然坚信的世界观套在了我们身上。我和学姐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会好好休息的。”我说道,“谢谢你们。”

没有去纠正,也没有必要纠正。他们相信山神已经保佑了两个迷路的女孩子平安归来。而我们知道,真正救了齐书玲的,是巫迟三百年不肯放手的那双手。

……

……

吃完饭后,我们借着说要出去透透气,走出了老人的屋子。雨已经完全停了,天还是阴的,灰白的云层低低地罩在山头上。回溪村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鞋印。

沿着村边的小路走到一片没人的坡地。这里有几棵歪脖子枣树,地上铺着一层被雨打落的山草。能望见远处的黑石坳入口,也能望见另一侧山脚下还在静静开放的映山红。

“这里应该够远了。”我停下脚步。

学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那是在老人屋里偷偷画的,最简单的照明魔法阵。她蹲下来,把纸片放在一块比较平整的石头上。

“我来。”她说道。

“好。”

她把手按在魔法阵上。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光芒亮起来了。很小的一朵,淡蓝色,稳稳地悬在纸片上方,像一颗被遗落在草地上的星星。它没有闪烁,没有变暗,也没有熄灭。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亮着,照得周围的草叶边缘镶上了一层冷光。

学姐盯着那朵光看了很久。她的手一直按在魔法阵边缘,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

“再来一个。”她说道。

她把纸片收起来,换了一张移动魔法的魔法阵,对准地上的一颗石子。

石子飞了起来。

然后是压力弹。一小团压缩力场射出去,打在对面坡地的泥土上,激起一蓬碎土。

然后是魔力场强度测量。蓝色的光圈一圈一圈往上缠,稳稳地停在了我们正常的水平。

每一个魔法都发动得很顺畅。没有任何阻滞,没有任何异常。所有曾经卡在齐书玲身体周围的那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消失了。

学姐把最后一张魔法阵收进口袋。她转过身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然后她整个人扑了过来。

“她活下来了。”

学姐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声音闷得发颤。

“齐书玲她真的活下来了!”

我抬起手抱住她的后背。这副身体的胳膊没有我自己的有劲,可我箍得很紧,紧到手指关节在发疼。眼泪顺理成章地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学姐的头发上。我没有擦。不需要擦。

不知道哭了多久。等眼泪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坐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后背靠着枣树粗糙的树干,学姐靠在我旁边,两个人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哭光了。

“这不是一场梦。”我说道。

学姐侧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眶下面挂着没有擦干净的泪痕。可是她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眼角弯了下去,牙齿露出了一点点,连鼻梁上的纹路都挤了出来。

“当然不是梦。”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我的脸,“你哭成这样还说是梦?”

“这副身体自己哭的。”

我们俩挨在一起笑了一会儿。其实并不好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到必须找一种方式把情绪排出去,不然心口会炸开。

笑了没多久,她又抹了一下眼睛。

“唐骥,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等着就好了吧。”我说道,“我们之前设定了快速跃进,会在10月17日自动触发。到了那天,我的意识会从这个身体里跳出去,回到2024年我自己的身体。齐书玲自己会苏醒。”

学姐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我张了张嘴。

那句话本来已经到了嘴边,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对啊。然后呢?

我的意识跳走了,齐书玲苏醒。碎片取出来了,修正力不再追杀她。她会活下来,活过10月14日,活过10月15日,一直活下去。

学姐的夙愿实现了。

可是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细想。

我们是为了救齐书玲才发动大回溯的。大回溯之前,我们有没有想过——如果齐书玲真的获救了,会对未来造成什么影响?

碎片取出的那一刻,齐书玲就不再是修正力的目标了。她会平静地活过10月14日,不会在这一天死亡。

可是对过去的程时雨来说,10月14日晚上会发生什么?

她会和齐书玲一起走那条小路。封路绕行,黑黢黢的树木和工地,离大路只差一个右拐。没有人来杀她们。没有歹徒,没有惨叫,没有血泊。两个人安全地走到大路上,道别,各自回家。

齐书玲没有死。

程时雨不会带着"我害死了她"的负罪感活过整个高二、高三和大一。她不会在每一个深夜里对着草稿纸发疯,不会抱着魔法典不吃不喝不睡觉,不会为了一次跨越三年的回溯把自己榨干。

她不会成为那个站在活动室中间,手里握着灵木伞,眼神里燃着决绝之火的女孩。

她甚至不会把魔法笔记递给我。

如果她不会把魔法笔记递给我,那我在暴雨天里就不会认识她。我不会走进那个活动室。我不会知道什么是魔力场。我不会在她崩溃的时候抱住她。我不会在雾隐山和她并肩战斗,也不会在温泉酒店的榻榻米房间里对她说那句话。

我们这三年来的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并肩、每一次牵着手挺过去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会变成一个和魔法无关的普通人。我也会。

我们还是会在同一个校园里擦肩而过。可她不会停下来,我也不会。

我的脸大概变了颜色。因为学姐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

“你怎么了?”

“学姐。”我转过头看着她,声音有点发哑,“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齐书玲得救了。可是过去的那个你——高二的那个程时雨——如果她没有看到齐书玲死在自己面前,她还会研究时间魔法吗?”

学姐的表情僵住了。那种一瞬间被人攥住心脏的变化,清清楚楚地写在她的脸上。

我看着她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想到了和我一样的东西。不,她大概在更早的时候就想到了,只是跟我一样,一直没有说出来。

“如果她不研究时间魔法,”我继续说下去,“那她不会在暴雨天把魔法笔记递给我。我不会认识你。我们这三年——所有的事——”

“别说了。”

学姐的声音发紧。

“我们需要骗过她。”

她站了起来,转过身看向远处的黑石坳。风吹过来,把她灰扑扑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

“我们需要让过去的我,以为齐书玲还是死了。而且必须让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至少在感官上完全相信。”

如果有一面镜子在面前,我大概会看到一张如释重负的脸。

原来她也想了这件事。

“既然你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我们需要认真商讨怎么骗过自己……”

“你们在这里呢,两个小丫头——哎呀!”

身后传来老人的喊声。石三爷站在坡地下方,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朝我们挥着。他身后还跟着何老汉,肩上扛着一捆湿柴。

“刚能下地就别乱跑啊!”石三爷的声音里满是责备,“山里路滑,摔了怎么办?还有你们刚才在这干嘛?我远远看着一明一暗的,是不是在玩火?”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改天再谈"的信号。

“没、没有!”我赶紧站起来,拍掉齐书玲裤腿上的泥,“我们就是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风景。”

石三爷眯着眼打量了我们几秒,大概觉得这两个女娃娃脑子还没好透,也没再追究。

“回去回去,回去歇着。晚上何老汉熬了一锅粥,加了盐的。”

加了盐的粥。在这个连枯穗糁都算正经饭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最高规格的招待了。

学姐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是温的,不像在洞里那么凉了。

我们跟在两个老人身后,沿着泥泞的土路慢慢往回走。远处的映山红还在开着。黑石坳沉默地立在暮色里。天上又飘起了小雨,细细碎碎地打在路边的草叶上。

等回到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今晚必须把那个计划商量清楚。

怎么让过去的学姐,再次看到齐书玲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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