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在齐书玲家门口等学姐。
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豆浆和包子,另一袋里装着一沓画好的魔法阵纸片。她看上去睡得还行,眼睛下面的青色淡了一些,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先吃东西吧。”她把豆浆塞到我手里,“今天要做的事还挺多的。”
我们坐在齐书玲家楼下的花坛边上吃完了早饭。阳光还不错,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老人在对面楼下遛狗,一个穿校服的小学生背着书包从我们面前跑过去。
很普通的早晨。
没人知道这两个坐在花坛边上的女孩子今天要做什么。
吃完以后,学姐从塑料袋里抽出最后画好的那几张纸。
“合并版。视觉和振动在同一张魔法阵上,一个启魔阵同时触发。”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昨晚在旅馆里调了大概十几次联动参数,基本同步了。你试试看。”
我接过纸片。魔法阵比前几天在溪边画的复杂了不少,视觉输出端旁边多了一条振动分支,分支上又分出两个控制点——一个注着“基频”,一个注着“节奏”。学姐的字写得很小,挤在纸边角落,像考前复习笔记。
我找了个没人注意的角度,把手按在魔法阵上。魔力流入的瞬间,花坛边上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淡蓝色的人形轮廓浮现出来。它张了一下嘴,一个极低的、粗哑的男声从它的位置传了出来。
“喂。”
短短一个音节,但清晰度比溪边那次好了太多。音色偏沙,带着喉音。
学姐皱了皱眉。“再沙一点,太干净了反而不像。”
我调整了节奏控制分支上的参数。投影再次张嘴。
“喂。”
这一次沙哑多了。像嗓子被烟熏了几十年的货车司机。
学姐点了点头。“嗯,差不多了。歹徒本身也紧张,声音不可能完全平稳。”
她收起魔法阵,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去那边看看。”
……
……
我们沿着齐书玲家往学校的方向走。那条小路在学校的另一侧,要穿过一片老街区才能到。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房子从新式小区变成了老旧居民楼,有些窗户上还贴着褪色的窗花。
然后路突然断了。
一大片蓝色铁皮施工围挡横在面前,上面贴着已经褪色的工程项目公示牌。围挡旁边有一条岔出去的小路,往里延伸。路两边没有路灯,左边是一排黑黢黢的树,右边是一片还没完工的建筑工地。
水泥路面很窄,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走。路面的裂缝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走进去以后,头顶的树叶把阳光筛成碎碎的斑点。再往里走几步,连斑点都没了。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潮湿发闷。工地上堆着的沙子和水泥袋在暗处形成一个个看不真切的轮廓。
走到一个右拐的位置,学姐停住了。
“就是这里。”
她指了指拐角前方。“过了这个弯,前面直路走到头就是大路,有路灯的主干道。拐角这里最暗——两个方向都是视觉死角。”
她又指向工地围墙边一堆半人高的沙袋和废弃脚手架。“那边可以躲。事成之后撤进去就行,外面看不见的。”
我看着那堆沙袋,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距离。从拐角到躲藏点大概七八步。从躲藏点到小路出口,要绕过两垛水泥砖和一个生锈的搅拌机,然后就是另一个方向的巷口。
“记住了。”我说道。
学姐站在拐角的位置,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泥地面。那里有一道很旧的裂缝,缝隙里塞着几根干枯的草茎,被风一吹轻轻摇晃。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我没有催她。我知道就是在这个地方,在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里,齐书玲被压在那道裂缝附近的水泥地上,匕首抵着她的脖子。
都是过去的事了。都和这条时间线无关了。可是我知道学姐看见的不止是裂缝和枯草。
……
……
回到旅馆房间,学姐把门关好,拉上窗帘。
桌上摊着她昨晚画了一整夜的东西——小跃进魔法阵。七八张A4纸拼在一起,铺了大半张桌面。墨迹叠了好几层,有些线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纸面擦得起毛,边角用杯子压着才不卷起来。她熬了一整夜,调整时间坐标到三年后,和快速跃进的目标点对齐。
她把这些纸收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摊在桌上。
上面没有画魔法阵。是一张清单,字从上往下排,一共五条,每条后面都空着——像是等着被人打勾。
“我把剩下的事跟你对一遍。”她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你听着,有问题随时打断我。”
语气比平时上课回答问题还要认真,但没有之前在遗迹里那种紧绷绷的感觉了。更像是一个把所有东西整理好以后,最后一次跟人确认。
她说了一遍,我复述了一遍。
“你别紧张呀。”她补了一句。
“我没紧张。”
“你刚才明明卡了。”
“……好吧。”
第四条,第五条。
每说完一条,她都用笔尾在那个条目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勾。五条全画完之后,她把纸折起来,推到我面前。
“拿着吧,万一忘了翻出来看一眼,看完记得烧掉。”
我接过那张纸,塞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个棕色信封放在一起。
很好,清单对完了。
……
……
我们走出旅馆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学姐拎着那个装魔法阵的塑料袋,带我绕到旅馆背后一条没人的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阳光从头顶斜斜洒下来。
她把塑料袋里的纸一张张铺在干燥的水泥地上,按照顺序拼好。我帮她按住翘起来的边角。
“你昨晚画了多久?”
“没注意。”她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张纸的位置对齐,“画着画着天就亮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魔法阵正中央。七八张A4纸围着她铺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墨迹在阳光下有点反光。
她看着我。巷子很安静,远处隐约传过来几声汽车喇叭,然后也没了。
“谢谢你,唐骥,如此一来,齐书玲就得救了,我们的未来也还在,三年后见。”她说道。
声音和平常一样,但这句话本身的分量太重了。重到我没法用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
“学姐,三年后见。”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魔法阵,又抬起头来。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给齐书玲打电话。”
“嗯。”
“你——”她顿了一下,“你到时候别搞砸。”
“刚才不还说你知道我不会吗?”
“那不一样。刚才是在交代任务。现在是——”
她没说完,只是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嘴角往上弯了弯。
“跃进。”
她闭上眼睛,心满意足地念出魔法名。
脚下的魔法阵亮起来,从墨色变成淡蓝,从淡蓝变成炽白。空气里响起一阵极细的嗡鸣,像一根弦被拨动以后再也停不下来。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往旁边软了下去。
我冲上去接住了她。
很沉。活人的、温热的身体突然失去意识以后的重量。我托着她的背,慢慢把她放低,让她靠在巷子的墙上。她的头歪下来,头发蹭着我的下巴。
地上的A4纸全部消失了,一个符文都不剩。
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动了。
先是睫毛颤了颤,然后眼皮慢慢睁开。那双眼睛和刚才的不一样了——更清澈,更年轻,带着一种刚从深眠里被拽出来的茫然。她眨了几下眼,发现自己正靠在我肩膀上,立刻弹了起来。
“齐书玲?”
她的声音比刚才的学姐高了半个调,歪着头看我,又看了看两边的巷墙和地上散落的白纸。
“我、我怎么在这里?”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今天是几号?”
“13号。10月13号。”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7号吗?”她的声音一下子变轻了,像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我记得明明还是7号……我们去学校……然后——”
她停住了。因为后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从10月7日到10月13日,整整一周的空白。
这个女孩,是三年前的程时雨,那个三年后的魔法师,已经跃进到未来了。她在三年后等着我的好消息。
而我现在,需要补全这最后的操作,欺骗这个女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身上的校服,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轻微的恐慌。
“我怎么了?我是不是生了什么病?怎么一整个星期都——”
“你前几天发了一次高烧。”我按照计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烧得挺厉害的,反反复复地烧。有时候醒过来也迷迷糊糊的,说话都不太清楚。医生说是病毒性的,现在已经退下来了。”
真假混在一起。齐书玲见过不少病人,这个解释她应该能接受。
她看着我,眨了眨眼。
“那我这几天……都在哪?”
“在医院住了两天,然后回家休息。今天你刚退烧,说想出来走走透透气,我就陪你出来了。可能走得太远,刚才你又犯了一阵晕。”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怪不得什么都不记得。”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看着我,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胳膊,“谢谢你,齐书玲。这几天一定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吧。”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带一丝怀疑。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扎了一下。她已经全信了——她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她最好的朋友齐书玲。她没有任何理由怀疑。
“嗯,很快就好了。”我说道。
她松开我的胳膊,低头看了看自己,确认手脚都在、衣服没脏,然后露出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那我先回家了?我爸妈肯定担心坏了。”她把地上的白纸捡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齐书玲——明天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吗?”
“嗯。路上小心。”
她把地上的白纸捡起来塞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齐书玲,明天放学还一起走吗?”
夕阳从巷口的墙头上斜切下来,把她的头发染成暖金色。她的表情很平常,就是一个高中女生跟好朋友约明天放学一起走的表情。
我看着她,停了一秒。
“好啊。明天一起走。”
她笑了一下,转回头,背着书包走出了巷口。自行车大概还停在学校车棚——她可能晚点会想起来去取,也可能明天再取。不是什么大事。
我蹲下来,把散落的最后几张白纸捡起来叠好,塞进垃圾桶。巷子里只剩我一个人了。阳光还是很暖,和上午一样。
只是这道巷子突然变得很宽。
……
……
晚上,妈妈做了红烧排骨。
爸爸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看新闻。妈妈往我碗里夹了好几块肉,嘴里念叨着去了南京以后要好好吃饭、别省钱、缺什么给家里打电话。我一一应了,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干净。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坐在齐书玲的书桌前,把那几颗荧光星星贴纸的边角按回去——顶上那颗又翘起来了,我按了两次都没粘住,干脆由它去了。
书包里放着学姐留给我的魔法阵。早上测过的那张合并版,备份的两张基础视觉投影,还有一张压力弹——学姐说了一句”万一真出现了呢”,我就把它也塞进了书包最里层。
另外还有一张是我自己画的。纯振动,不带视觉投影。用途不一样。我回忆着学姐在溪边画的那个振动阵型,趴在书桌上改了好几次参数,直到振动的频率和幅度能稳定在某个范围。至于像不像,得试了才知道。
我把所有魔法阵拿出来,在桌面上摆成一排。检查每一张的符文、连线、输入点。连查三遍,没有一个符文糊掉,没有一条连线断开。
然后把它们按照明天需要的顺序叠好,放回书包夹层。
书包旁边是齐书玲的外套。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个棕色信封安静地贴着布料。我没有打开看。学姐写了什么,不需要我知道。
一切就绪。
我关了灯,躺到床上。头顶那几颗荧光星星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淡绿色的,其中有一颗早就松动了,只靠一个角的胶粘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的。
像一只要掉不掉的萤火虫。
窗帘外面是十月的苏州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映在云上的那一小片橘黄。很安静,连楼道的脚步声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10月14日,齐书玲原来的死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