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明亮的台灯光晕瞬间碎裂,化作无数冰冷的碎片。
狂风卷挟着暴雨,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鸣,毫不留情地撕开了这短暂的美梦。
十七岁的雪莉蜷缩在废弃桥洞下方。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腥臭的泥水,一阵阵灌进这个毫无遮蔽的角落。
她浑身剧烈发抖,宽大破旧的克米凛犹如一件沉重的丧服,湿漉漉地裹在她的身上。衣物的下摆沾满泥泞,内侧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母亲的血,哥哥的血,也是父亲最后推开她时留下的温度。
雪莉呆滞地靠着长满青苔的桥墩,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胃部因为连续几天没有进食而疯狂痉挛,泛起一阵阵灼烧般的酸楚,但她根本感觉不到任何饥饿。
几天前那个极其平常的夜晚,那道突然降临的猩红光芒,把她原本幸福美满的世界彻底绞成了一团碎肉。
象牙塔毁了,所有的亲人全部遇害,只剩下她一个人像落水狗一样逃窜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雪莉死死咬住发紫的嘴唇,温热的眼泪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顺着肮脏的脸颊不断滑落。
她拥有极其恐怖的解析天赋又有什么用?她甚至连一个最基础的防御魔法都来不及释放,只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在面前被那个恶魔瞬间抹杀。
就算活下去,她也只是一个无家可归、随时会被仇人追杀的通缉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温柔地帮她擦去脸上的墨水,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的书房里给她讲解那些枯燥的符文。
极度的孤独和深切的绝望,犹如漆黑的海水,一点一点淹没了她所有的呼吸。
雪莉缓缓抬起右手。
她的掌心里面,死死捏着一块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锋利碎玻璃。玻璃的边缘非常粗糙,已经割破了她的手指,鲜血顺着掌纹缓慢渗出。
她把那块尖锐的玻璃抵在自己纤细的手腕动脉上面。
只要稍微用力划下去,用不了多久,所有的痛苦、恐惧和愧疚就会彻底结束。她就可以去那个没有杀戮的世界,重新和家人团聚。
雪莉闭上眼睛,手指开始微微发力。
就在锋利的边缘即将切开皮肤的瞬间,她因为过度虚弱而剧烈颤抖的手臂突然失去了力气。
一直被她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两本厚重古籍,顺着倾斜的膝盖滑落下去,啪嗒一声砸在泥泞的水洼里面。
那是父亲拼死也要让她带走的魔法典。
书页在坠落的冲击下翻滚开来,刚好停留在极其复杂的那一页。
冰冷的雨水顺着桥洞的缝隙疯狂砸落下来,直直落在泛黄的羊皮纸上。
雪莉本能地惊呼出声,想要伸手去捡。
然而,那些豆大的雨滴在接触到纸页的瞬间,却被一层无形的结界力量轻柔地阻挡在外。水滴无法渗入纸张分毫,只能汇聚成一滩滩透明的水洼,顺着书页的边缘滑落进泥土里面。
古老的魔法典在暴雨的冲刷下,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干燥与完好。
雪莉愣在原地,视线顺着那些滑落的水珠,直直落在那两页摊开的版面上面。
借着桥洞外面偶尔闪过的惨白雷光,她清楚地看到,在那密密麻麻的魔法阵边缘,在那些原本空白的角落里,填满了极其细密的红色和黑色字迹。
那是父亲的笔迹。
有些地方写着对魔法阵结构的补充推演,有些地方画着失败后重新规划的魔力连线,甚至在极其隐蔽的缝隙里,还留着几句提醒她不要死记硬背的简短批注。
这些字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这本厚重古籍的所有空白。
雪莉呆呆地注视着那些熟悉的笔迹,手指上的碎玻璃当啷一声掉落在碎石地上。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
这是父亲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尽心血留下的结晶,是象牙塔世世代代无数魔法天才用汗水乃至生命总结出来的真理。
父亲当年那极其郑重的话语,毫无预兆地在暴雨的轰鸣声中穿透岁月,清晰地在她的耳膜深处回响。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完全无用的魔法。如果我们觉得它没用,只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找到必须使用它的场景。”
“你将来如果要撑起这座高塔,就绝对不能带着偏见去挑挑拣拣。”
雪莉的身体猛地僵住,呼吸瞬间停滞。
如果我现在死在这个肮脏的桥洞下面。
如果我就这样懦弱地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那么象牙塔就真的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断绝了。父亲拼尽全力把克米凛披在我的身上,母亲和哥哥用血肉之躯挡住那个恶魔的背影,全都会变成一场极其可笑的无用功!
那个杀害全家的畜生会踩着我们一族的尸骨,继续去掠夺去炫耀,而属于象牙塔的真理,将被永远埋葬在无人知晓的烂泥里面。
怎么可以认输!
怎么能够让那个恶魔如此得意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极度的悲哀瞬间化作一股极其恐怖的烈火,从雪莉的心脏深处轰然引爆,瞬间烧透了所有的软弱与恐惧。
雪莉猛地扑倒在泥水里面,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碎石上。
她根本不顾飞溅的泥浆弄脏自己的脸颊,伸出还在流血的双手,将那两本厚重的魔法典死死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书页嵌进自己的肋骨。
“我不能死……”
雪莉咬碎了下唇,殷红的鲜血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里,带着极其浓烈的腥咸味道。
“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她仰起头,迎着狂乱肆虐的暴雨和不断劈落的刺目闪电,双眼之中迸发出犹如孤狼般极致狠厉的光芒。
积压在胸腔里的所有痛苦和愤恨,在这一刻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向着漆黑的夜空彻底爆裂开来。
“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把象牙塔重新建立起来!”
狂风呼啸,雷霆震怒,却根本掩盖不住少女在泥水之中发出的泣血誓言。
“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怪物,不管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我一定会亲手解析你的力量,把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连皮带骨彻底拆成碎片!”
……
……
幽暗宽广的地下遗迹深处,刺鼻的血腥气味混合着泥土的霉味四处弥漫。
一堵散发着刺目金光的巨大远古结界,死死封锁了通往遗迹核心的青铜大门。结界表面流转着极其古老晦涩的符文,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凶兽。
遗迹前方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几十个来自不同地下组织、装备精良的顶尖雇佣兵和魔法师,此刻全都灰头土脸地退缩在安全距离之外,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又死了一个!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剧烈发抖。
“刚才上去的可是毒蛇帮的首席战斗专家!他连最高级的防御魔法阵都画出来了,结果刚碰到那层金光,不仅魔法阵瞬间崩溃,整个人直接被自己的魔力反噬炸成了碎肉!”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防御体系!”
旁边一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学者急得直跺脚,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绝望。
“它的魔力流转速度太快了!而且具备极其恐怖的自适应反击机制。只要捕捉到任何外来的魔力试探,它就会立刻调动整个遗迹的魔力进行毁灭性打击。想要强行突破,除非有上百个高阶魔法师同时攻击,否则就是白白送死!”
“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里面的宝贝发呆?走到这一步就要空手回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焦躁的议论,但在那堵致命的金光面前,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往前迈出半步。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无计可施的死局时。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嘈杂的人群后方响起。
众人纷纷转过脑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风衣、身形极其单薄的年轻女人,正越过人群,径直朝着那道致命的结界走去。
她满头长发已经完全变成苍白色,那是一种因为过度透支精神力和经历极度悲痛才会留下的惨烈痕迹。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随时会倒下的病弱流浪汉。
“喂!那个白头发的女人!你找死吗!”
壮汉瞪大眼睛,立刻出声大吼。
“连毒蛇帮的高手都瞬间毙命,你连个像样的启魔器都没有,凑上去干什么!赶紧滚回来!”
“别管她,又是个想遗物想疯了的蠢货。”老学者发出一声讥讽的冷笑,“这种自不量力的拾荒者我见得多了,让她去试雷也好。”
她对周围的嘲笑和阻拦充耳不闻,目光十分平静,没有任何对未知力量的畏惧。
长年累月的逃亡和追杀,早就磨平了她性格里那些属于少女的软弱。现在的她,满脑子只有如何活下去,如何把知识延续下去。
她走到距离金色结界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狂躁的魔力罡风吹起她苍白的头发。
“真是不知死活,连魔法阵都不准备,她以为自己是神仙吗?”身后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她缓缓抬起头,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
“魔力透视。”
周围那些原本嘲讽的声音,在她的世界里瞬间消失。
那堵在众人眼中坚不可摧、复杂到令人绝望的远古结界,在她的视线里瞬间被拆解成了成千上万条发光的纤细丝线。
极其庞大的结构,犹如一团乱麻。
但雪莉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父亲曾经在书房里教导她的话语,犹如洪钟一般在她的脑海深处回荡。
不要被表象的繁复吓倒。
寻找那条河流最关键的缺口。
她那双散发着湛蓝光芒的眼睛,顺着那些疯狂流转的金色魔力,极其迅速地进行剥离、追踪、逆向推演。
太粗糙了。
虽然年代久远,魔力储备极其惊人,但这种古老的构建方式,在现代拓扑学和解析理论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满是漏洞的筛子。
雪莉缓缓抬起右手。
在身后几十个魔法师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竟然直接伸出那根没有任何防护的食指,朝着结界表面一处极其黯淡、甚至完全不起眼的角落探了过去。
“疯了!她直接用手去摸!快退后,马上要爆炸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所有人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撤离。
然而,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她的指尖极其精准地穿过了两道正在交叉的魔力回路线,悬停在那个犹如死结一般的结构节点前方。
她甚至没有注入多少魔力,只是极其轻微地,用指尖在那个节点上,按照逆时针的方向,连续敲击了三下。
哒、哒、哒。
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是在解开衬衫上的一粒纽扣。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原本狂暴流转的金色符文,在遭遇这三下敲击之后,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滞涩声响。
就像是运转精密的巨大齿轮里面,突然卡进了一块致命的石子。整个结界的魔力循环回路瞬间错乱,所有的能量都被强行逼回了相反的方向。
咔啦——!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地下遗迹中豁然回荡。
那道刚才还吞噬了数名顶尖高手、被所有人视为叹息之墙的远古结界,表面瞬间布满密密麻麻的龟裂纹路。
下一秒,高达十几米的金色光幕犹如多米诺骨牌一般轰然坍塌,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雨,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面。
通往遗迹核心的青铜大门,毫无阻碍地敞露在所有人面前。
整个地下空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说话,甚至连呼吸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几十名刀口舔血的雇佣兵和高阶魔法师,全都像木雕泥塑一样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张大的嘴巴里完全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学者浑身剧烈哆嗦,手里的法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没……没有施法……没有画阵……”他脸色煞白,像见鬼一样喃喃自语,“仅仅只是看了几秒钟……她竟然直接看穿了远古法阵的底层逻辑,徒手拆解了整个回路……”
旁边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双腿不受控制地发软,看向雪莉的背影充满了极致的敬畏。
“你……你到底是什么怪物……”
壮汉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浓浓的颤音。
“你属于哪个组织?魔法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种级别的人物?”
她放下右手,将双手重新插回洗得发白的长风衣口袋里。
漫天飘落的金色光屑落在她的肩膀上,将她那头雪白的短发映照得异常刺眼。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惊骇欲绝的面孔,只是迈开脚步,极其平静地朝着那扇青铜大门走去。
“我不是什么怪物。”
雪莉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遗迹中缓缓回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却透着一股不可直视的孤高与威严。
“我只是某个用来讨还血债的遗物罢了。”
她单薄的身影跨过门槛,逐渐没入遗迹深处的黑暗之中。
后方的人群依然久久无法回神。那个老学者浑身发抖地捡起地上的法杖,看着雪莉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狂热与震撼。
“一眼就能看穿万物运转的规律,把古老的魔法阵当成玩具一样随意拆解……”
老学者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吐出了一个将在日后彻底震动整个魔法界的称呼。
“超越人类的魔法解析能力……贤者……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