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第三天了。
林遗香抬头打量这个库房。
发霉的气味到处弥漫，绿苔在墙上安家落户，角落里常能听到啮齿动物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老鼠的一家在分享着今天的晚餐。
她尝试着张了张嘴，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间弥漫上来。
水……
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一个男人将仓库的门打开，外面的阳光将地面炙烤得如同要起火一般。几个男人走进来，叽叽咕咕地说了一堆，林遗香什么也听不懂。
三天前，她还在假期的快乐中。这是她高中时期的最后一个暑假，下学期就要进入紧张的高三生活了，所以一向忙于公司事务的母亲破天荒地请了假，然后带她出国，坐上了从上域飞向玺田的飞机。
林遗香出生于一个优渥的家庭，父亲是上域最大的香水商，香水的配方由家族世代传承。他是一个对香热爱到痴迷的人，否则不会连女儿的名字都要烙上香的印记。
她是老师手下最得意的学生，因为她的家室殷实，举止优雅，成绩也名列前茅。
想到这里，林遗香望着自己双手上的镣铐，将自己的身体摆成一个婴儿一般的姿势。她白皙的脖子上还留着青紫的勒痕，就像刚从绞刑架上夺回一条性命。
一个身影进了仓库，那几个叽叽咕咕的男人立刻停止吵闹，站到另一边。
林遗香记得他，是她第一天见到的男人，穿着工字背心，裸露出的皮肤上都留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她记得他，是因为他会说中文。
“想起来没有？”他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但他并不乐意点燃它，“你妈银行卡的密码。”
“我不……”汗珠落在干裂的唇瓣上，疼痛非常。
“那就等你的父亲拿钱来赎你。”他把玩着手上的银行卡，弹起又接住，然后丢给旁边的小弟，“毕竟……这卡里的钱比起你父亲的赎金，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弟送上去一碗水。林遗香看着用泥烧成的杯子，浑浊的水里沉淀着一层薄薄的泥沙，她梗着脖子凑上去喝了一口，粗糙的口感让她硬是咽不下去，好不容易咽下后还是不住地咳嗽，渐渐演化为干呕。
男人看着她半死不活的样子，忿忿地将杯子砸在地上，就在林遗香的旁边，碎片迸射，吓得她不住地颤抖，就像被送进屠宰场的羔羊。
“大哥，再这样下去，赎金还没到她就死了怎么办。”
“找个女的来看着她！”
“哥，这玺田前站哪有女人啊。”
林遗香的耳朵动了动。
“阿越前几天处的那个女朋友呢？”
“阿越和她都在鱼启呆着。”
“叫阿越来前站，他肯定要把那个女人带着。”
……
林遗香再次醒来的时候正躺在竹床上，手上的镣铐还是没有去掉。一个女人蹲在她的床前，用毛巾轻轻地擦拭着她的脸。
“这里……”
“你好好待着，别想耍花招。”她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冰冷。女人起身了，她垂着眼睛看她，好像再看一些很可笑的东西，“这里是玺田，不是你的上域。”
比起仓库里脏兮兮的泥地，简陋的竹床已经很让她安心了。林遗香闭上眼睛，想着那个女人的脸。蜜色的皮肤上镶嵌着一双宝石一般乌黑发亮的眼睛，狭长的眼皮将它们雕刻得像一双淬毒的刀，看像她的眼神里没有可怜，只有生生的不屑。
门再一次被打开，那个浑身是伤疤的男人拿着手机急吼吼地破门而入，嘴里念着：“你不信？那你要不要和你女儿聊聊天？”
林遗香看着他打开了免提，自己熟悉的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紧紧地闭上嘴，一言不发。男人见状冲上前狠狠揪住她的头发朝后扯，林遗香的脖子弯到极限，像一只濒死的天鹅，但她还是咬紧了牙关，将痛呼全都咽进嗓子里。
“你说话！”男人失去耐心，朝着她狠狠甩了一巴掌。额头上摆着的毛巾滚到地上，沾了泥土，脏了。
她捂着自己的脸颊，上面已经浮现出一层红肿。男人冷笑，将手机丢在她身上，然后开始撕扯她身上那件已经脏兮兮的连衣裙。林遗香终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她还是不愿意说一句话，只是像一条被捕捞上岸的鱼一样奋力地挣扎着，然后发出尖锐的惊叫。
男人见她出声了，将她一把掴到地上，然后拿回手机，边和另一头交谈边走了出去。
“蝶留，她爸同意了，我去呙尧拿钱，我不在的这几天，她交给你看管。”
蝶留用最平淡的目光看着他。
阿越怎么找了个和死鱼一样的女人。男人上路之前，心里古怪地嘀咕。
“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蝶留为她用毛巾轻轻擦拭脸上的红肿。
蝶留觉得这个女孩的脖子很细，自己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轻轻一用力就能掐断。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含着一汪水的样子让人心生怜悯，可惜这里是玺田，没有人会怜香惜玉，这样的脆弱只会换来危险。
林遗香用最警觉的目光看着她，然后无力地放弃了这种没有意义的抵抗，麻木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来赎我。”
“为什么。他是你的父亲。”宝石一般的瞳仁在朦胧中闪射光辉。
“他不要一个让他丢脸的女儿，”林遗香突然从恐惧中挣脱出来了，用一种平淡的语气一五一十地交代着，就像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这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好父亲。”
蝶留紧紧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脸上盯出一点说谎的痕迹。
林遗香说完之后陷入了沉默，突然间像癫痫发作一样猛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地抿着唇，原本干裂的唇色像被霜打过一样惨白，眼泪如同决堤的江水从眼眶涌出来，她狠狠地呼吸着，却没有多少氧气进入肺里。
“你怎么了？”蝶留吓了一跳。
“我会不会死……他不可能来赎我的，我会不会死！”林遗香猛地抓住了蝶留的胳膊，纤细的手指骤然间迸发出强大的力量，就像被捕食的猎物用尽生命的最后一刻濒死挣扎。
蝶留从来不擅长说谎或者哄骗孩子，她只能忍着将她的手甩开的冲动，告诉她一个事实：
“从这里到呙尧再回来，还有五天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