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沃尔沃在狭窄的巷口缓缓停下,车灯照亮了王语弦家楼下斑驳的砖墙。
顾清月转头看向副驾驶座,发现王语弦正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发呆——银白发丝被晚风轻轻吹起,天蓝色瞳孔里还映着咖啡馆的煤油灯光。
“到了。”顾清月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的木纹装饰。
她穿着与白天相同的藏青色校服,黑色小皮鞋的鞋尖轻轻抵着刹车踏板,鞋面上的鸢尾花扣饰在车灯下泛着微光。
窗外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楼道声控灯忽明忽暗,与自己家带恒温花房的别墅形成鲜明对比。沉默片刻后,她侧过身,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突然有点好奇“特招生”的生活环境,允许参观吗?”
王语弦愣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她想起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面摆着二手的小茶桌,褪色的窗帘遮不住墙角的霉斑,唯一的衣柜还会发出吱呀声,卫生间还透着轻微的霉味。
“家里……很小,也很旧,只是普通的出租屋而已……”她低头手指紧紧捏住裙摆,却在触到顾清月目光中少见的柔和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语弦一阵尬笑
顾清月刚要推开车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位私人医生的号码,她接起电话时,指尖在车门把手上顿出青白的指节。
“顾小姐,夫人今天撕碎了所有病历单。”医生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虑,“她反复说有人要夺走‘最重要的东西’,现在谁都不让靠近,您父亲我没有联系上,您能否尽快过来一趟?”
顾清月的身体瞬间绷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转头看向王语弦,后者正疑惑地盯着她突然苍白的脸色,连忙用手掩住话筒,口型说道:“家里有事,抱歉,我得先离开了。”
王语弦立刻摆手:“没关系的!你快去吧,别让家人等急了。”她看着顾清月眉间突然拧成的死结,注意到对方校服袖口滑落的瞬间,腕间那道月牙形疤痕在车灯下忽明忽暗——
那道疤像道旧伤,藏着某种锋利的过往。
“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顾清月从手袋里取出一个方形纸袋递给王语弦,纸袋上印着咖啡馆的机械齿轮标志。
她起身时,校服短裙随动作轻扬,黑色丝袜在小腿处勾勒出冷硬的弧度,很快又被夜色吞噬。“老周给我的点心,你拿去吃吧。”她的声音像被冻住的溪流,却在末尾轻轻颤了一下。
车子驶入夜色时,王语弦看见顾清月的指尖始终抵着太阳穴,指节泛白。车尾灯光在巷口转弯的瞬间,她忽然想起顾清月曾在老周的咖啡馆说过:“齿轮若缺了润滑,只会越转越疼。”
清月开着车,一路上心不在焉,似乎陷入了曾经不想回忆起的往事,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开车来到了一个郊区的疗养院内。
私立医院的长廊弥漫着消毒水与檀香混合的气味——那是母亲坚持要在病房点的线香。顾清月的黑色小皮鞋敲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面上。路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欲言又止,最终只敢递来一个同情的眼神。
推开病房门,浓重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母亲背对着门坐在床上,黑发松散地垂落,手里攥着一把医用剪刀——
“妈,把剪刀给我。”顾清月关上门,声音平静得可怕。
母亲缓缓转头,眼神涣散却突然亮起:“Luna,他们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她举起剪刀,金属尖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我的月亮。”
顾清月喉头一紧,想起十二岁那年,母亲也是这样举着裁纸刀,抵在试图送她去寄宿学校的父亲颈侧。
“没人会带走我。”她向前半步,张开手掌,“我只是去上课,就像以前一样。”
“上课……”母亲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剪刀“当啷”落地,“对,你要去拿奖学金……像你爸爸说的,做家中最优秀的继承人……”
“别提他!”顾清月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弯腰捡起剪刀时,看见床头柜上散落着撕碎的诊断书——
“偏执型精神障碍”几个字被撕成碎片,混在香灰里。
母亲忽然笑起来,伸手抚摸她的头发:“Luna,你的眼睛像爸爸,真好看……”
顾清月猛地避开那只手,动作大得带翻了床头柜上的花瓶。水流在地板上蜿蜒,倒映着母亲破碎的笑脸,像一幅被揉皱的老照片.....
王语弦坐在床上,月光透过防盗网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蛛网般的光斑。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用报纸包着的可露丽,焦糖外壳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报纸边缘画着歪扭的齿轮小人,捧着一颗心,旁边写着:“老周说,齿轮的痛藏在咬合处。”
咬下一口可露丽,苦涩的焦糖在舌尖蔓延,却在尾调渗出隐秘的甜。
王语弦忽然想起顾清月在咖啡馆调试咖啡机的模样——她总是把咖啡豆磨得极细,仿佛在研磨某种不愿示人的情绪。
手机震动,顾清月的消息跳出来:
“抱歉今晚匆忙离开。”
“明天会带你去个安静的地方。”
“……别担心我,我没事。”
最后一条消息发送时间是01:03,带着深夜特有的孤冷。王语弦盯着“别担心我”几个字,想象着顾清月独自坐在医院长廊的模样——她是否也像这可露丽,把甜藏在层层坚硬的外壳里?
“知道啦,准时赴约。”她回复,“其实……今天很开心和你在一起。”
发送后才意识到这话太过直白,连忙补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窗外的电车“当当”驶过,王语弦蜷进被子里,闻着可露丽的焦香。
忽然间,她意识到这个总被称作“会长”的女孩,或许在某个无人的深夜,也会对着月亮,把自己拆成无数个齿轮,独自调试疼痛的咬合度。
黑暗中,她轻声说:“晚安,清月。”
没有回应,但可露丽的甜与苦还在齿间纠缠,像某人藏在冷脸下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