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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脉 更新时间:2025/4/29 23:08:31 字数:3466

那日那句“不用在意”就像一个暂停键,按停了我们的时间。我时不时会埋怨般地想,要是她当时能不说出那句话就好了,哪怕让我一直蒙在鼓里,让我一直保持着猜疑与不安也好,这样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就这么无可救药地停滞在那天,什么也不期待,什么却也不至于一无所有。

有时候,我也会不经意地看到她和那个学长旁若无人地交谈。而这还不是最令我在意的,我感到不适甚至恐慌的是,他们交谈的场景在我眼里竟是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心里早已明知对方的很多很多,而仅仅站在远处旁观的我,则完全无从一探他们之间的秘密。而且——尽管我早已有心理准备,他们看起来是那么般配,散发出的气氛让我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逃走。

我逃回了自己的座位上,但就连这里都好像不该是我的逃避之所似的,总感觉哪里的一部分少了什么,又有其他哪个地方多了什么出来,总之屁股所及之处几乎没有满意的部分。我对这样的自己深感失望,同时也对身下承载着我的整个身体的座位、以及其所代表的意义,感到深深的疲惫。

我到底怎么了?之前的我到底哪去了?我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多愁善感了?明明我早就清楚,无论是情感还是精力,只要不投入什么就什么都不会损失,这样的话,无论什么或好或坏的变化都绝对无法令我自乱阵脚,但为什么,我却又在这里顾影自怜,为本就没有期望的事情而感到失望呢?我已经逐渐搞不懂我自己了。

她回来了,我再次默默地起身,她也再次默默地回到我的邻座上,我们再次无话可说,仿佛提前知道了两人之间的空间已经成了真空,所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什么都无法传达,什么也都不复存在。

然而时间永远在流逝,哪怕在真空中,这残酷的事实依旧不会改变。

平常的一天里,班主任就在班会上宣布要进行一次久违的换座位行动,模式就如我的同桌先前所说,由成绩好的同学先选。这个宣告一经发布,班级里就陷入了半死不活的氛围中,没人知道其他人都在想什么,正如我不知道她脑中的所思所想一样。

班主任还给了我们一点商量的时间,或许也就只有这个由头,我们才得以正常地进行交流吧。我对这个机会无比珍视,但她看起来却似乎无所无谓,弄得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选择开口的时机。

“那个……”可能因为别过头没注意到她的原因,我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所发出的声音,竟和她的重叠在了一起。一时间,我们面面相觑,然后又不约而同地红着脸躲开视线,我甚至感觉这个画面就是我们这些日子以来的缩影。

“你先说吧——”我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结果就看到了她瞳孔中和我决心相近的光彩,耳边还停留着她用近乎相同的语气说出的和我内容相同的话语。

我们的努力又一次落空,只得沦落到尴尬的境地。我无比渴望她这时能像以往那样说出什么刻薄的话,好让我吐槽几句缓解一下氛围——一如我们的曾经,但就连这个小小的期望都残忍地落空。沉默甚至让我没有勇气看向她。

大概看我一时没有什么开口的欲望,于是她便选择率先打破僵局,就是可惜语调仍然陌生于我:“那就我先说,抛开换座位的事情不谈,其实我想和你商量一个事情。”

“哦?什么事?”这个话题的引入倒多少转移了点我们的注意力,似乎可以短暂地从方才的难堪中休息片刻了——但事实却从不给我喘息的机会。

她俯身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什么,然后摆在了我的面前,我定睛看去,却只感觉后脑勺像被什么硬物重击了一般,意识摇摇晃晃得仿佛随时会变成一片黑暗。我的目光不断在她和她手中的事物上徘徊、逡巡,最终才不得以接受了面前的这个事实。

她手上的是一封情书。粉粉的信封、方方正正的棱角,让人忍不住想拆开进去一探究竟。

我脑中直呼“不可能”,但还是胆怯地出口向她问道:“我先确认一下,这不是你之前收到的那第一封吧?”

“不是。”她立即就断绝了我的最后一丝希望,而且还不忘补充道,“这是我昨天才收到的。”

“应该……不可能啊。”我嘴里小心地嘟囔道,没想到却还是被她听了去,她疑惑地问:“为什么不可能?”

“没——没什么,让我看看内容!”我的大脑好像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神经元,竟冲动地想直接抢来察看,结果当然就是被她迅速地躲开。

我看着她惊疑而又遥远的眼神,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之火,紧接着身体的某处便像被灼烧了一般疼痛。我不住地低头,手盖在左胸上,极力确认手掌底下的那个事物有没有被燃烧殆尽。

她没有因为我的失态而对我拉开距离,而是嘴里梦幻般地说着让我一刻都无法缓神的话语:“我全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一切的开始,第一封情书的事。”我的心脏几乎随着她话语的停顿而骤停,只剩下大脑兀自想象着一切的措辞和策略,但等她继续着自己的讲述后,我才发现所有的思考和想象都是徒劳无功。

“这封信里写了,第一封情书就是这个人写的——这封信的主人。”她将信封夹在虎口,用正中间的爱心正对着我,“而且这次他有署名。”

“署名?”我又一次惊疑出声,甚至来不及捂住自己的嘴巴,“谁?”

“就是Y。这封信是他写的,所以第一封也是。”她像松了口气似的将这个残酷的答案一吐而空。

听到这个答案,我的大脑顿时嗡嗡作响,脑海中不断盘旋着“为什么”,各种各样的文字和音节也在我的嘴中窜来窜去。然而,最终得以逃脱出去的,却只有莫名其妙的一句:

“你连“学长”都去掉啦。”

我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是怎样的,但我看到她勉强地一笑,像是对我这讨要说法似的语气感到不知所措。我顿时不禁厌恶起自己来。

尽管我知道现在为时已晚,但我还是义务性地问她,“为什么昨天不告诉我?”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最近的气氛……好像不太适合。”她为难地说道。我再一次对自己感到失望和悲哀,原本堆积在肚子里的话语就像是列队上了断头台,全都因被砍了头而一排排整齐倒地,切面上还喷泉似的溅着血,不一会儿就在我的心里血流成河。

我们又一次为沉默所困,但我已经不想再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于是我赌气地说道:“想说的就是这个事吗?”

“还有就是……”她将信封端正地放在桌上,其粉红的外表在蓝色的桌面下显得格外显眼,“这信里面问我……要不要……”吞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不知是我的还是她的,“和他在一起。”

听到这,我的大脑瞬间炸开了锅,尽管知道情书目的无非就是这个,我也有所心理准备,但我还是下意识地强烈反对道:“不行!只有和他绝对不行!”

“为什么?”她倒没有因我的鲁莽之言而感到不满,反而轻声细语地问道。

“因为……因为……”我支支吾吾硬是半句话都憋不出来,只感觉额头冷汗涔涔。她目光里充满着恳切与安详,好像没有丝毫着急,而是像渴望成为润滑剂一般将我的理由滑出来。

我不知道她对那个学长所抱有的态度是什么,情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学长的目的何在,但我只知道,这其中有着只有我才知道的事实,因此也就存在着只有我才能识别出来的谎言。或许以我的身份,我并没有介入的资格和必要,甚至没准维持着这个谎言还更好也说不定,但以我和她相处至今的回忆、以及她在我面前展露的真实自我,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就这么朦朦胧胧地接受——至少也要在一切都明了之后再做抉择。

“因为我不想你就这么离开我——作为同桌而言。”但不得不承认,我一时还想不到什么能暂时挽留她的方法,于是也只得扭扭捏捏地憋出这么一句。

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语,我甚至闭上眼不敢去想象她的表情,但等我忐忑地睁开后,她瞳孔里的光泽就在我面前不断放大,到达极点后便是一阵爆裂般的笑声。所幸这股爆裂还有所克制,并不至于将全班的目光吸引过来,但我仍感到双颊火辣辣的,像是行走在七月的正午阳光下一般,而我面对她这肆无忌惮的笑声,却手足无措,只能默默吞下自己的语言所结出的苦果。

“哈哈哈……笑死我了……作为同桌是什么鬼啊?”她捧着剧烈抽搐的腹部,眼角甚至隐隐泛出荧光,“你是要我用这种变态的理由拒绝人家吗,就因为我的同桌离不开我?哈哈哈……简直了……”

“别笑了,求你了。”我的头一点都抬不起来。这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恳切地请求别人,但用在这个场合实在是太过羞耻。

“好好好,我不笑了。”说是这么说,但她的嘴角显然还是残留着不少笑意,“总之我可以认为,你是要我拒绝他吗?”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事,我无法干涉。”我郑重地摇摇头,“我只是想向你征求点时间——或许对那个学长有点过分,但我想请你先保留自己的回答,我有一些事情要去确认。”

“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吗?”她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我将自己所能努力的、再真挚不过的目光传递给她,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以最为坚定的语气回答她:“我迟早会告诉你的,但在那之前,我要先让你看看我的决意。”

“决意?”她歪过头,手指着鼓起的腮帮,看得我怜爱之意不断涌上心头。

我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涨潮,极力以沉静的口吻说道:“我一开始不是有话要对你说嘛。”

“哦,好像是哦,所以是什么呢?”

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么无厘头的话:“就当我自作多情吧——我希望你在挑选同桌的时候——”

不要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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