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青石板被两人的脚印磨得发亮,十年间,萧破天挥剑的弧度从青涩到沉稳,剑气劈开的风里总混着萧雨送来的清露香。
二十岁生辰那天,萧破天的裂风斩第两千八百次劈在木人桩上,玄色劲装后背的狼头暗纹已被汗水浸得发深。他收剑时指节泛白,掌心的茧子裂开细缝,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那里早有无数类似的血痕,像他始终没能突破斗者的斗气,沉在地表下翻涌。
萧雨捧着新熬的聚气散过来,月白裙角沾着灵植园的泥土。她蹲下身帮他包扎伤口,指尖的木系斗气弱得像将熄的烛火,连最嫩的荆棘藤都催不活。“今年的星纹石矿脉伴生了‘凝气草’。”她声音发闷,把药瓶往他手心塞,“我用斗气养了三个月,熬出来的药比往年浓三成。”
他没接,只望着木人桩上那道浅浅的剑痕——十年了,这痕迹始终没能深过半寸。“灵植园的七叶莲开花了吗?”他忽然问,去年他说过,等七叶莲开花时,定能突破斗者陪她去矿脉看夜景。
萧雨的指尖顿了顿,耳后胭脂痣的红褪成苍白。“还没……”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能让枯萎的醒神草发芽,却连最基础的斗气都聚不起来,“或许是我木系斗气太弱,催不开花苞。”
暮色漫过演武场时,两人并肩坐在老槐树下。萧破天的剑穗垂在地上,红得像被血浸过,那是十年前她用灵植染的线。“听说烈火家族的子弟,十五岁就能突破斗者。”他忽然笑了声,指尖捻着剑穗转圈,“咱们俩,倒像是被斗气嫌弃了。”
萧雨没说话,只把他汗湿的发带解下来重新系好。发带末端绣的同心草早已褪色,像他们卡在斗者门槛前的岁月,连风都吹不动。远处传来族内子弟突破大斗师的欢呼,萧破天忽然攥紧她的手,掌心的血混着她的药香,在暮色里凝成道微弱的光——那光比斗者的斗气黯淡百倍,却比任何时候都烫。
萧家族地深处,青砖黛瓦的主院总是暖意融融,而偏僻的灵植园却常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萧破天牵着萧雨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背后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废物就是废物,二十岁了还突破不了斗者,还占着主院的地。”三长老的声音隔着花墙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萧雨攥着萧破天的衣角,小脸上血色褪尽,却死死咬着唇没敢作声。
两人二十岁了还没有突破斗者,家族的族人已经有些看不起他们,起初只是些明里暗里的排挤。分例的丹药少了大半,换成最粗劣的淬体散;本该属于他们的修炼静室,被家族子弟萧雷占去,理由是“给有天赋的子弟用才不浪费”。萧破天试过争辩,换来的却是族长萧天地一句“安分守己,莫要惹事”的冷斥——在这个以实力论高低的家族里,没有足够实力的俩人,连呼吸都像是错。
萧破天握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浮起,刚想上前理论,却被萧雨拽住。
“破天,别冲动……”萧雨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们现在……争不过他们的。”夜幕降临,园中的灵植在月色下影影绰绰,似也在为二人叹息。
萧破天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身看向萧雨,眼中满是疼惜。
“走,我们回灵植园。”牵起萧雨的手,脚步沉重,每一步都似带着不甘,从此往后,主院再无二人的容身之地。
灵植园的屋子破旧,四处漏风,萧雨坐在床榻上,双眸失神地盯着地面,指尖无意识地揉搓着,萧破天在屋内踱步,心中盘算着往后的日子,走到窗边,看着园中衰败的灵植,眸光幽深似海。“没关系,雨儿,即便被赶到这灵植园,我们也定能走出困境。”
屋外寒风呼啸,破旧的窗棂被吹得哐哐作响。萧雨起身欲去修补,却因斗气微弱而体力不支跌坐在地,屋内仅有的几盆灵植也因斗气不足而萎靡。
萧破天赶忙将萧雨扶起,安顿好她后去查看灵植。尖轻点在一株濒死的灵植上,眉头紧锁,没了家族的资源,连这些灵植都养不活。
一夜过去,萧破天面色凝重地站在灵植园中央,看着大片枯萎的灵植,心中烦闷不已。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一株无名小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是?萧破天凑近仔细观察,发现这株小草竟散发着微弱却奇异的波动。,小心翼翼地将其挖起,捧到萧雨面前。“雨儿,你看这草……”
萧雨的眼眸闪过些许光彩,仔细端详着那株小草,伸出手指轻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破天,就算这草有些特别,可我们现在……”话语中满是无奈。
萧破天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底燃起希望的火苗,紧紧攥着那株草,语气坚定:“雨儿,或许这就是我们的转机,等我。”
萧破天转身冲向演武场,将小草摆在一旁,深吸一口气后挥剑斩向木人桩,剑风呼啸,却依旧没能在上面留下更深的痕迹,不甘心地闷哼一声。他缓缓蹲下,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滑落,滴落在青石板上,和昨日的血痕混在一起,手轻抚着那浅浅的剑痕,目光移向那株小草。
眸光微凝,似有所感,把小草握在手中再次出剑,这次剑风似乎更强了几分,却还是未能如愿,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挫败感。“难道……”气喘吁吁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不死心地又拿起小草,“是我的方法不对?”眉头紧锁陷入沉思,随后又挥舞起手中的剑。
一遍又一遍,萧破天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手中的小草也因他的动作而变得有些残破,可剑痕依旧没有变化。手臂因过度劳累而不住颤抖,仍不肯放弃,死死盯着手中的小草,为什么……到底差在哪里?突然瞥见小草上渗出的汁液,滴落在手背上。
萧破天微怔了一下,看着手背上的汁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小草挤出更多汁液抹在掌心,随后握紧剑柄,再试一次!这次,他将全身的斗气都汇聚到剑上,大喝一声,挥剑斩向木人桩,剑风呼啸,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一道更深的剑痕出现了!
“成功了!”神色激动地看向剑痕,又看向手中的小草,仿佛看到了希望,雨儿,这草真的有用!转身快步向灵植园走去,萧雨看到萧破天回来,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萧破天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随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株小草栽种在一个花盆里,我们要好好培育它。
此后每日,萧破天都会去演武场修炼,萧雨则精心照料着那株小草,日子一天天过去,小草在萧雨的呵护下茁壮成长。
灵植园的晨雾还没散尽时,张药师夫妇便已在药田边忙碌。张药师正弯腰给一株七叶灵草松土,眼角余光瞥见隔壁小院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萧破天和萧雨并肩走了出来。
两人身上的粗布练功服洗得发白,脚下的青石台阶被踩出浅痕——那是这半个月来,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修炼的证明。萧破天先练的是基础拳法,拳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刚猛,每一拳砸在院中的老槐树上,都震得叶片簌簌落,额角的汗珠刚冒出来,就被他用手背胡乱抹去。萧雨则在一旁练剑,剑身划破晨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韧劲,偶尔被风吹乱的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她也只是咬着唇,手腕翻转间又接下一个招式。
“这俩孩子,倒比当年的咱们还拼。”张药师直起身,往手心吐了口唾沫,笑着对给丹炉添柴的妻子说。妇人抬头望了眼隔壁,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听说他们是从帝都萧家被赶来的,想在咱们这儿站稳脚跟,不多下点苦功怎么行?”
说话间,萧破天的拳法已快了几分,肩头的旧伤似乎被牵扯到,他闷哼一声,却硬是没停。萧雨的剑尖在晨光里闪了闪,忽然转身朝灵植园的方向看了眼,见张药师夫妇正望着他们,脸颊微微一红,随即又转过身,握紧剑柄继续练了起来。
日头渐渐升高,灵植园里的灵植开始舒展叶片,隔壁的喘息声却没停歇。张药师给丹炉封了火,望着那对身影叹了口气:“这般年纪,本该是赏花逗鸟的光景,却要把日子过成磨剑石,但愿他们的苦,都能结成将来的甜吧。”
午后的日头最烈时,张药师妻子端了两碗冰镇的灵泉水,往隔壁院门口走。刚到篱笆边,就见萧破天正用布条勒紧自己的膝盖,额头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显然是旧伤又犯了。萧雨蹲在一旁给他揉着小腿,声音压得很低:“歇会儿吧,天太热了。”
“不行,”萧破天喘着气摇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练的步法还差三成,今天必须吃透。”话音刚落,他猛地站起身,刚迈出两步就踉跄了一下,萧雨慌忙伸手去扶,却被他反手按住肩膀:“雨儿,别管我,你去练那套新学的剑诀吧,我看着。”
张药师妻子在篱笆外站了片刻,轻轻咳嗽了一声。萧雨回头见是她,忙站起身,脸颊又红了,手心里还攥着块被汗浸湿的帕子。“张婶。”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来,喝点水。”妇人把碗递过去,目光落在萧破天的膝盖上,“这灵泉水加了薄荷藤,能败败火,你们这年纪,拼是要拼,也得懂养着点身子。”
萧破天也走了过来,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滴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他接过碗时手还在抖,说了声“谢谢张婶”,仰头就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傍晚收工时,张药师从药圃里摘了株活血的紫心草,让妻子捣烂了调成药膏。“送去吧,”他擦着手上的泥土,“那小子的膝盖再不治,怕是要落下病根。”妻子接过药膏时,见他望着隔壁紧闭的院门,又补了句:“我顺便把昨天新酿的灵果酒也带一瓶,让他们晚上擦擦筋骨。”
夜色降临时,隔壁的院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听见兵器碰撞的轻响,混着偶尔传来的低低的交谈声。张药师坐在灵植园的石凳上,闻着夜风里飘来的药香,忽然对妻子笑道:“你说,等这俩孩子将来出人头地了,会不会还记得咱们这灵植园的灵泉水?”
妇人正给丹炉盖盖子,闻言也笑了:“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咱们这把年纪,看着年轻人肯往前奔,心里不也敞亮吗?”
话音刚落,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剑鸣,像是破开了什么阻碍。张药师夫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夜风吹过灵植园,那些被精心照料的灵植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隔壁那对身影,悄悄送上一份无声的祝福。
转天清晨,张药师刚推开灵植园的木门,就见篱笆外摆着两只粗瓷碗,碗底还残留着灵果酒的甜香。隔壁的院门虚掩着,隐约传来器物碰撞的轻响,像是在收拾什么。
他正纳罕,就见萧雨端着个木盆出来,盆里是拧干的练功服,正往晾衣绳上搭。见了张药师,她忙停下手里的活,脸上带着点腼腆的笑意:“张叔早,昨天的药膏和酒……多谢您和张婶了。”
“举手之劳。”张药师摆摆手,目光扫过院角——那里的青石地上,新添了几道更深的剑痕,显然昨夜又练到了深夜。“你那口子呢?”
“他在整理行装,”姑娘的声音低了些,“我们打算去附近的森林里试试,听说能猎到一阶魔兽,换些修炼用的资源。”
张药师眉头微蹙:“森林里的危险重重,你们这点修为……”
“我们查过了,只在谷外围活动,”萧雨攥了攥衣角,语气却很坚定,“攒够了钱,就能去买聚气散了。”
这时萧破天从屋里出来,背上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行囊,膝盖上的布条换了新的,脸色依旧带着倦意,眼神却亮得很。“张叔,”他拱了拱手,“这段时间叨扰了。”
张药师没再多说,转身回了灵植园,片刻后端出个布包。“这里面是三株清瘴草,碾碎了泡水喝能防谷里的毒气,”他把布包塞给萧破天,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这是我早年配制的固元散,虽不是什么好东西,关键时刻能顶口气。”
萧破天愣住了,捏着布包的手紧了紧:“张叔,这太贵重了……”
“拿着。”张药师打断他,指了指灵植园里那株刚抽新芽的七叶灵草,“草木要想长得好,得有雨露滋养。年轻人闯天下,总得有人帮衬一把。”
夫妇俩站在门口望着那对身影远去,直到消失在巷口。张药师妻子忽然轻声道:“附近森林可不太平,要不……”
“让他们去。”张药师望着晨雾里的灵植,声音平静,“温室里养不出能挡风的松柏。他们的路,得自己走。”
傍晚收工时,天边忽然滚过一阵闷雷。张药师妻子望着西边的云层,手里的活计慢了下来:“这天看着要下雨,他们能赶回来吗?”
张药师没说话,只是往丹炉里多加了几块火炭。
夜深时,雨果然下了起来,敲得灵植园的瓦片噼啪响。夫妇俩刚躺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些微的踉跄。张药师披衣起身,拉开门一看——萧破天背着萧雨站在雨里,姑娘的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手里却紧紧攥着个魔兽魔核,在檐灯下闪着微光。
“张叔……我们回来了。”萧破天的声音带着脱力的沙哑,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猎到了……一阶的铁背狼。”
张药师夫妇赶紧把人扶进屋。炉火重新燃起,照亮了萧雨手臂上的伤口,也照亮了萧破天背后被狼爪划破的衣袍。妇人忙着捣药,张药师则给两人煮了热姜汤,看着他们小口喝着,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初出江湖时,也是这样一身伤痕,却攥着微不足道的收获,以为握住了全世界。
“以后别这么拼命了。”他叹了口气,给萧破天的伤口敷上药膏,“修炼是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萧破天望着碗里的姜汤,又看了眼靠在椅上睡着的萧雨,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谢张叔。”
窗外的雨还在下,灵植园里的草木在雨中舒展着叶片。张药师夫妇坐在灶膛边,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雨下得挺好——至少能让那两个紧绷了许久的孩子,踏踏实实歇上一夜。
深秋的灵植园,七叶莲已爬满了当初搭的竹架,却再没开过花。
萧破天立在架下,玄色劲装洗得发了白,袖口磨出的毛边蹭过腰间的狼牙吊坠——那吊坠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愈发温润,却再映不出淡青色的斗气纹路。他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曾被萧雨贴过壮骨膏,如今只剩一片沉寂的酸胀,斗气在经脉里滞涩地转着,像被冻住的溪流,连最基础的“裂风斩”都难再聚起力道。
“又在发呆?”
萧雨的声音从竹架后传来,月白色的衣裙也添了几道洗不掉的草渍,双环髻换成了简单的麻花辫,鬓边的银铃早就不响了,铃身的水纹被摩挲得发亮。她手里捧着个陶碗,里面是墨绿色的药汁,蒸腾的热气里飘着安神草的苦香。
“刚给七叶莲浇了水。”萧破天转过身,墨色的瞳孔里映着竹架的影子,比当年淡了些,却仍藏着她的轮廓,“这株老了,今年连新叶都没抽。”
萧雨把药碗递给他,指尖碰着他的手,触到一片薄茧——不是练剑磨的,是这些年在后山劈柴、帮药铺碾药挣来的。“人都有累的时候,何况草木。”她蹲下身,指尖抚过竹架下蔓延的同心草,草叶细瘦,却仍执拗地缠着架杆,“你看它们,曾经旱得差点枯死,一场雨下来,不又爬满了?”
萧破天仰头饮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比不过当年那次突破失败时的滋味——当时斗气逆行,他在演武场咳了半口血,萧雨抱着他的头,发间的木簪硌着他的脸颊,那七叶莲的花苞早就没了青光,只剩黑檀木的冰凉。
“今天去聚气池了?”萧雨忽然问,指尖掐断一根枯黄的草茎。
“嗯。”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族里的小辈都晋了斗者,看我的眼神……像看块朽木。”
萧雨站起身,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掌心的温度比当年凉了些,却仍带着灵植的清润:“谁要他们看?咱们的斗气,是给自个儿练的,又不是给人当景致看的。”她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是几颗干瘪的紫灵果,“后山摘的,虽小,核里的斗气还在,我泡了酒,今晚给你温着。”
萧破天望着那几颗皱巴巴的果子,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他把最后一块铁甲熊皮毛卖了,换了颗最大的紫灵果,给她当生辰礼。那时她笑得眼尾泛着红,说“等你晋了大斗师,我用它炼固元丹”。如今皮毛早没了,固元丹成了空谈,她却还在为他寻摸这点斗气。
“雨儿,”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要不……你别跟着我耗了。萧家有不少青年才俊,斗者境的……”
“闭嘴。”萧雨的声音忽然发颤,却用力挣开他的手,往他心口捶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拂过的风,“当年是谁说‘铁甲熊的掌风也好,毒雾也罢,有我在’?如今这点坎儿,就想把我推开?”
她的眼眶红了,左耳后的胭脂痣在夕阳下泛着浅红,像当年灵植园熟透的赤果。萧破天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暖炉边烘了半宿的安神草塞给他,说“总好过你硬撑着伤经脉”。
“我不是要推开你……”他喉结滚了滚,声音涩得像嚼了枯草,“我是怕……怕耽误你。你本该……”
“我本该怎样?”她忽然踮脚,发间的木簪又擦过他的下巴,黑檀木的凉意透过衣襟渗进来,“本该嫁个斗师,住大院子,看别人练流云步?萧破天,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抬手,指尖划过他小臂——那里曾有淡青色的斗气纹路,如今只剩几道浅浅的疤,是这些年砍柴、碾药留下的。“你看,”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疤都比斗者境的纹路实在。它们记着你劈柴给我烧暖炉,记着你碾药给我治手伤,记着你……还在我身边。”
夕阳漫过竹架,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同心草上,像两株被风压弯却仍缠在一起的茎秆。萧破天忽然从腰间解下那片七叶莲叶——当年她掉在灵植园的,被他用斗气封在木盒里,如今叶边的齿痕还在,却早没了嫩碧色。
“我昨天试着用斗气养它。”他把莲叶往她手里塞,指尖的颤抖藏不住,“斗之气八段……还是能凝出点暖意的。”
萧雨捏着那片枯叶,忽然笑了,眼尾的泪落进叶心,晕开一小片湿痕:“傻样,莲叶要活水养。”她牵着他往园外走,麻花辫在身后轻轻晃,“今晚我用灵泉水泡它,说不定能抽出点绿芽。”
演武场的方向传来少年练剑的喝声,清亮得像当年的萧破天。萧破天望着身边的萧雨,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柔和得像月光,尽管衣裙有草渍,尽管银铃不响了,可她握着他的手,还像十五岁那年一样紧。
他忽然低头,看见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无名指第二道指节的弯度,仍与他腰间狼牙吊坠的弧度严丝合缝。
“雨儿,”他轻声说,脚步跟着她的节奏,“等这株莲叶抽芽了,咱们再试试突破,好不好?”
萧雨回头看他,浅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夕阳,像融了斗气的蜜,比十五岁那年更亮:“好啊。反正咱们有的是时间,像当年说的……慢慢来。”
夜里的灵植园,只有虫鸣和药罐咕嘟声。
萧雨蹲在暖炉边,往陶罐里添着安神草,火星子溅在她磨出薄茧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陶碗里的药汁已经温透,泛着墨绿色的光,像极了三年前萧破天突破失败时,咳在她月白裙上的血。
“别添了,够苦了。”
萧破天的声音从竹榻那边传来,他正借着月光摩挲那片七叶莲叶。叶片被灵泉水泡得发胀,边缘的齿痕愈发清晰,却仍没抽芽。他的指尖在叶面上缓缓划过,斗之气八段的斗气微弱得像烛火,堪堪在叶心凝成颗小水珠,又倏地散了。
萧雨端着药碗走过去,坐在榻边。竹榻是他们去年用劈柴剩下的料搭的,棱骨硌得慌,却比演武场的石板暖和。“苦才管用。”她把碗递到他嘴边,另一只手抚过他的眉心——那里早就没了当年练剑时的昂扬,只剩化不开的疲惫,“张药师说,这药能通经脉,比聚气池的水温和。”
他就着她的手饮了药,苦涩漫过舌尖时,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腕间按。她的指尖触到他腕脉,那里的斗气跳得又慢又沉,像快干涸的泉眼。“你看,”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斗之气八段都不稳,说不定哪天就跌回七段了。”
萧雨抽回手,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她的斗气也退了,当年能催开七叶莲新叶的木系斗气,如今只能勉强让安神草发点芽。可她掌心的温度,比当年暖炉边的热气还实在。“跌回去又怎样?”她低头,发间的木簪垂下来,黑檀木的棱角蹭过他的手背,“大不了我天天给你熬药,给你按经脉,像当年你教我练流云步那样,一步一步来。”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药味的苦,却比白日里在聚气池强撑的模样松弛得多。“还记得流云步?”他抬手,指尖虚虚划了个心形,“当年我故意走得慢,你还骂我笨。”
“谁让你走得歪歪扭扭!”她嗔怪着,眼尾却泛起湿意。那时的演武场,阳光总追着他们的影子跑,他的剑穗缠着她的裙角,像同心草缠不住地疯长。如今演武场的青石板换了新的,却再没他们的脚印。
萧雨忽然起身,从竹架下拖出个木盒。盒子上了锁,锁孔被摩挲得发亮——是当年装木簪的那个。她打开锁,里面没有铁甲熊皮毛,没有紫灵果,只有叠得整齐的几张纸,上面是她用木系斗气画的图谱:七叶莲的生长周期、同心草的培育法、甚至还有铁甲熊的习性。
“你看这个。”她抽出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个小院,院里有秋千,有演武场,还有两个小人儿,手牵着手,“这是我昨天画的。等咱们的斗气稳了,就去后山找块地,照着这个建。不用大,够住就行。”
萧破天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小人儿上,忽然发现他们的手是交握的,像此刻的他们。他伸手抚过纸面,斗气在指尖凝成个小光点,轻轻点在小人儿的胸口。“这里,”他低声说,“得画颗心,像当年我用流云步走的那样。”
“早画了。”萧雨翻过纸,背面果然有个歪歪扭扭的心,边缘还沾着点灵植汁的绿,“用七叶莲的汁画的,洗不掉。”
他忽然把她拉进怀里,竹榻发出“吱呀”的轻响,像在应和他们的心跳。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能闻到安神草混着柴火的气息,比当年凝露花的香更让人安心。“雨儿,”他埋在她发间,声音里带着水汽,“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雪兔,“对不起没晋斗者?还是对不起没让我住大院子?”她忽然抬头,浅琥珀色的瞳仁在月光下亮得惊人,“萧破天,我要的从来不是斗者境的荣光,是你。是十五岁大厅里,偷偷看我、给我塞香囊的你;是二十岁灵植园里,握着我手说‘慢慢来’的你。”
月光漫过竹架,落在那片七叶莲叶上。叶心的水珠忽然轻轻晃了晃,竟在斗之气八段的微弱斗气里,透出丝极淡的绿。
萧破天忽然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像吻过当年灵植园的凝露花。“明天,”他说,“咱们再去附近森林外围看看吧。听说那里的同心草,就算在石缝里也能开花。”
次日清晨,萧雨把那片透出淡绿的七叶莲叶装进竹筒,外面裹了层棉布——怕山路颠簸碰坏了那点嫩芽。萧破天背着捆干柴,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刀鞘上还缠着那截红穗子,虽褪色严重,却仍牢牢系着。
森林外围的雾气很重,腐叶味混着不知名的花香漫过来,像被稀释的药汁。萧雨走在前面,麻花辫上别着朵紫色的小野花,是今早出发时在路边摘的,她说:“给你挡挡晦气。”
萧破天盯着那朵花,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她也是这样在发间别花,那时的花是凝露花,如今是不知名的野花,可她回头时的笑,和当年分毫不差。
“你看!”萧雨忽然停在块巨石前,声音里带着惊喜。
巨石的裂缝里,竟真的钻出丛同心草,细瘦的茎秆缠着石缝里的青苔,顶端开着两朵极小的紫花,花瓣上还沾着雾珠,像两颗挤在一起的星。
“石缝里都能开。”萧雨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木系斗气微弱地流转,那花竟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比灵植园的有性子。”
萧破天也蹲下来,看着那丛草。他忽然伸出手,斗之气八段的斗气顺着指尖淌出,极慢地缠上同心草的茎秆。斗气很弱,却带着他的温度,那草竟抖落雾珠,茎秆挺得更直了些。
“你看,”他侧头看她,墨色瞳孔里映着那两朵紫花,“它们也在使劲长。”
萧雨的眼眶忽然热了。她从竹筒里取出七叶莲叶,放在同心草旁边。奇妙的是,莲叶上那点淡绿竟亮了亮,像与同心草的斗气产生了共鸣。“张药师说,万物相生。”她轻声说,“七叶莲喜阴,同心草耐干,说不定凑在一起,就有办法了。”
他们在巨石旁坐了半晌,看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萧破天忽然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是块被摩挲得发亮的青钢藤环——正是当年他说要给她编藤甲的那根,后来突破失败,便一直收着,藤环内侧还留着她修过的那点光滑痕迹。
“给你。”他把藤环往她手腕上套,大小恰好,“黑风森林的嗜血藤没遇见,倒遇见了同心草。这藤环……就当护腕吧,劈柴时能挡挡木屑。”
萧雨低头看着腕间的藤环,忽然笑了,抬手用藤环轻轻碰了碰他腰间的狼牙吊坠。吊坠的弧度与她无名指的弯度重合,藤环的纹路与他掌心的薄茧呼应,像两物早就认了主。
“回去吧。”她站起身,伸手拉他,“药罐里的安神草该熬好了,今晚试试用同心草的汁掺进去,说不定比张药师的方子管用。”
回程的路上,萧破天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演武场的方向。那里的喝彩声隐约传来,是族里的小辈又晋了阶。他却没像往常那样攥紧拳头,反而反手握住萧雨的手,握得很紧。
“雨儿,”他说,“刚才在石缝边,我试着运气,经脉好像没那么堵了。”
萧雨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他,浅琥珀色的瞳仁里盛着光:“慢慢来,咱们不着急。”她抬手,用木系斗气轻轻按在他心口,“你看,这里的心跳还很有力,比任何斗气都实在。”
回到灵植园时,夕阳正斜斜地漫过竹架,把七叶莲的枯叶染成暖金色。萧雨刚把那片带绿的莲叶放进陶盆,就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咳嗽声——是张药师。
“丫头,送药来了。”张药师背着药箱,胡子上还沾着药渣,“你上次要的通脉草,后山采着了。”
萧雨迎上去,接过药草时,指尖触到药箱上的铜锁,那锁竟和她装图谱的木盒锁孔一个模样。张药师瞅了眼陶盆里的莲叶,忽然捋着胡子笑:“这叶儿有灵性,沾了黑风森林的气,竟真醒了。”
萧破天正劈柴,听见动静转过头,柴刀还举在半空。张药师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里的旧疤在夕阳下格外清晰,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我给你爹治伤,他也总说‘算了’,可你娘偏天天往药庐跑,说‘人活着,就不能认怂’。”
萧破天的柴刀顿了顿。他爹是族里曾经的斗者,后来在围剿魔兽时废了经脉,小时候总听娘说,爹废了之后,娘天天抱着他爹的剑哭,可第二天照样熬药、洗衣,把日子撑得稳稳的。
“张伯,”萧雨忽然插话,把刚熬好的药汁递过去,“您尝尝这个,加了黑风森林的同心草汁。”
张药师呷了口,眉头忽然松开:“这药气……顺了。”他看向萧破天,“你小子今晚试试运气,说不定经脉能松快些。”
夜里的暖炉烧得正旺,陶盆里的七叶莲叶果然又抽了丝新绿,嫩得像能掐出水。萧雨坐在炉边,指尖缠着根灵线,正给萧破天缝补磨破的袖口,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当年绣水纹时认真得多。
“当年你总笑我绣得丑。”她咬断灵线,把补好的袖口往他胳膊上比了比,“现在更丑了。”
萧破天抓过她的手,指尖蹭过她指腹的针眼——是白天缝补时扎的,还泛着红。“不丑。”他把她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比族里绣娘绣的龙凤纹好看。”
她忽然笑出声,眼尾的纹路里盛着暖炉的光,像落了把碎星。“就会哄我。”她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同心草,“张伯说,用这个当引,斗气运转能顺些。”
萧破天接过布包,指尖刚碰到草叶,斗之气八段的斗气竟自发地流转起来,顺着掌心往经脉里淌。和往常不同,这次的斗气没那么滞涩,像被温水泡软的棉线,慢慢缠过淤堵的地方。
“你看。”他低呼一声,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顺了!”
萧雨的指尖贴着他的衣襟,能清晰地感受到斗气在他经脉里缓缓游走,像溪水流过卵石滩。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他练裂风斩时总皱眉,她也是这样按在他心口,那时的斗气滚烫汹涌,如今却像春溪般柔和,却更有韧劲。
“别停。”她轻声说,木系斗气顺着指尖淌出,极慢地缠上他的斗气,像同心草缠上青竹,“咱们一起运。”
两缕微弱的斗气在他经脉里交缠、游走,时而分开,时而合拢,像石缝里的同心草,在磕磕绊绊中往前挪。不知过了多久,萧破天忽然低喘一声,指尖竟凝出点淡青色的光——不是斗者的纹路,却比斗之气八段亮了些。
“亮了!”萧雨的声音带着颤,眼眶瞬间热了,“张伯没骗咱们!”
他抬手,那点青光落在陶盆里的七叶莲叶上,叶尖竟“啪”地绽开片新叶,嫩碧色的,还沾着斗气凝成的小水珠。
“你看。”萧破天望着那片新叶,忽然笑了,墨色瞳孔里的疲惫散了大半,“它也等着呢。”
萧雨望着那片嫩碧的七叶莲叶,忽然伸手,用木系斗气轻轻拂过叶尖。水珠滚落时,竟在暖炉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像十五岁那年演武场的晨光。“你看它多急,”她转头对萧破天笑,眼尾的红还没褪,“比咱们还想长大。”
萧破天伸手,指尖与她的斗气在叶面上相触,两缕微弱的斗气像两条小鱼,在叶纹里慢慢游弋。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斗气竟能顺着她的木系斗气流转,不再像从前那样滞涩——就像石缝里的同心草,缠着青竹才能站得更稳。
“你看这叶纹。”萧雨忽然指着新叶的脉络,指尖轻轻划过,“像不像你刚才运功的路线?曲曲折折,却没断过。”
萧破天凑近了看,果然,七叶莲的叶脉虽蜿蜒,却条条相连,从叶根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他刚才在经脉里艰难游走的斗气。他忽然伸出手,斗之气八段的斗气顺着指尖淌出,极轻地落在叶脉上,那叶竟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他的触碰。
“张叔说,草木的脉就是它们的斗气。”萧雨拈起片通脉草,茎秆在指间转了个圈,“咱们的经脉,大概也像这样,得慢慢养,急不得。”
萧破天望着她指尖的通脉草,忽然想起昨夜她缝补的袖口。那绿线补丁歪歪扭扭,却牢牢护住了磨破的地方,像这叶脉,看似不起眼,却撑着整片叶子。“明天……我给你编个草垫吧?”他忽然说,“后山的韧草晒干了,编个厚点的,你捣药时就不用总蹲在硬石阶上了。”
萧雨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戳了戳陶盆里的水,涟漪荡开,把新叶的影子晃成了团暖绿。“谁要你编……”话没说完,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韧草,“早就给你备着了,比后山的软些,编起来不硌手。”
他接过布包,指尖触到草叶的纹路,忽然明白,她早就把他想说的、想做的,都悄悄备在了前头。像当年她总在他练剑前烘好安神草,像此刻她提前晒干韧草,她的心意,从来都藏在这些细碎的草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