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世界观短篇:农民工梵高

作者:半杯浊茶 更新时间:2025/5/30 10:30:45 字数:4756

当我闻到这臭味,汗水味以及廉价的火锅味道时,我感受不到任何美感,我站在这层层叠叠的丑陋建筑前,不敢置信,我那天在画展上看见的临摹梵高自画像产自于这种地方。

这里是大芬村,中国油画之都。

我叫黄其,一名热爱艺术的高中生,在一场画展上,我看到了一副来自大芬村的油画,我深深被它迷住了,于是,我抛弃了学业,只为来到这里,希望能拜师学艺。

我照着地图,来到一处阴暗闭塞的建筑前,敲了敲门,一个赤裸着黝黑皮肤的中年男子推开门,他一边挖着鼻屎,一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想,身上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狐臭味,在他身后,我看见了没有被装修过,裸露着砖块的画室,所有染料被规整的摆放着,数十个中年男人一笔一笔临摹着——不,与其说是临摹,不如说他们在完成一件流水线作品,我看见某个人只负责画背景,有的人只负责打上高光,他们大部分人跟艺术家完全不沾边。

“我就是那个……叫黄其的。”

我木讷地张大嘴,我甚至不知道我的目光该落在哪里,这跟我想象的大芬村完全不一样,我以为那里应该是一个充满艺术气息的殿堂,而不是这个类似屠宰场般的贫民窟!这里简直是对艺术的亵渎!

“啊……那个小黄,哦,就是那个想来这里培训的小黄是吧。”男人轻蔑的暼了我一眼,我听到了他身后那间恶臭的房间里发出了几声嘲笑,我感觉他们肯定认为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傻瓜,来这里培训。

“那个啥,俺们也是要挣钱的,这样,你给哥们几个交一千块钱当误工费,就当补偿俺们了。”

男人脸上露出奸诈的笑容,发黄的门牙上还挂着油菜叶子。

我明明已经交过钱了,却还是低着头手足无措,我不敢反驳,不敢多嘴,只是看着满地的烟头,我的世界观被冲击,被粉碎的只剩下慌乱的尊严,这里根本不是我想要的艺术天堂。

但,事已至此,我已经别无选择,为了我少年稚嫩荒唐的梦想,我低头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生活费。

男人笑了笑,接过钱,眼神中透露着得逞后的狡猾。

“还以为你这崽子读书读傻了,不会说话了,你叫我王哥就行。”

我走进了这间画室,我闻到了粪水的味道,马桶摆在一边,另一边是大通铺,马桶旁边是饭桌,桌子上摆着一瓶啤酒一瓶大窑汽水,还有一份吃剩的火锅,里面飘着几个烟头。

我把背包——装满了精装名著和古典唱片的手工牛皮书包,扔在了发黄甚至发酸,满是汗水和泥渍的旧炕上,开始了我这场愚蠢的修行。

当我坐在椅子上时,我的面前是一副已经摆好的梵高作品,这是一张星空油画的照片。

“左边那半拉,对,就是这一片,你负责给他画上,然后给下一个人。”

王哥一边扣着脚一边嘱咐我。

“对了,俺们这里的规矩是新来的家伙负责打杂,你手脚麻利点。“

我受够了!这里简直就是猪窝,他们什么都没有教我!只是把我当一个小丑差遣!他们没有对艺术丝毫的尊重!

我感觉我来到了猪圈。

但事已至此,我也还是只能摇着头叹气,一边用之前的技巧,把颜料涂抹在这粗糙的纸面上,远处的阳光透过狭小的窗口,打在了我的身上,我试图感受梵高的灵魂,却只是听见了梵高在一边咒骂一边劝我赶快离开这个傻地方。

当阳光彻底变暗时,我的第一幅临摹已经完成了,此时王哥走向我,只是一边摇头一边把画取下来,然后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

“画的什么玩意,重画。”

我甚至无法去质问,只是胆怯又自责的画着第二幅,第三副,直到筋疲力尽时,他还是一样撕扯着我的作品,蹂躏着我满心期待准备的作品,这种情况不断持续着,中途夹杂着其他工人的咒骂与嘲笑,我的自尊只是在不断被消磨着,我低三下四的清理着马桶,把屎尿扔到外边,我精心挑选的衣服上短短一周就变得布满了油污和泥点,我无时无刻不感觉恶心,我大概来这里就洗过一次澡。

在不断临摹中,我感觉我的精神在逐渐脱离我的神智,我变得像机器一样。

在不知多久后,我已经失去了当初来这里的艺术追求。

在第15天,王哥在早晨,终于把我临摹的梵高星空扔到了流水线上,不知道该不该荣幸呢?在那个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梵高正在千方百计的为自己的生存做着斗争。

而从此之后,我渐渐懂得了临摹的技巧,机械一般的技巧,我也正式开始了我的大芬村工作之路。

每天从臭气冲天的被窝中起床,身边都是跟我一样赤裸的中年男人,之后大家都各自起床,坐在椅子上,简单洗漱,然后光着膀子开始画画,等中午后又一起排队打饭吃饭,在吃法途中偶尔一些年轻的男人会对着女性开黄色玩笑,大家却对此习以为常,没人想着尊重之类的东西。然后吃完饭后继续画画,晚上王哥——也就是大家的老板,会带着大家一起去外边足疗按摩,一起去买点不怎么新鲜的牛肉,喝酒抽烟,男人们这个时候总爱去扯几句歌词,却怎么嚎叫也只能喊着什么诸如凤凰传奇或者广场舞歌曲一类的土味情歌,却也在痛苦,讲述着自己并不光彩,并不值得留恋,也并不美好的婚姻,讲述着平凡枯燥,却又被视为珍宝的家长里短。

在凌晨,总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坏笑着搂着我的肩膀,说要带我去东莞那边找点乐子,然后总是被王哥打骂一顿,王哥似乎是觉得我算是个可造之材,又或者只是单纯希望我能长进快一些好帮他挣钱,现在也开始教我一些绘画技巧。

在每周周四的六点他总会和我一起临摹一幅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环境影响了,竟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这些看似粗俗的人,心中却也充斥着朴素而单纯的美好。

无论如何,在我来到这里的第二个月,我已经能独自一个人临摹出梵高的作品了,我在工友们惊讶的目光中一气呵成完成梵高的星空后,总嫩获得一阵阵喝彩,或许只是惊讶于我的年轻,又或者惊讶于我的进步。

王哥也真的把我当作他的徒弟一般,无论是去找各地的卖家,还是去画展,绘画市场采样时,总是喜欢把我呆在身边,就连午餐和晚餐,我碗里的肉也比其他人要多,他在教我绘画的时候,他女儿也总是要让我讲讲大城市里的故事——当然,主要还是北京的故事,虽然在绘画方面,王哥是我的老师,但是其他方面,王哥却又像一个孩子一样,总是不厌其烦的问这问那,同样,因为我的技术越来越好,王哥和工友们也对我越来越尊重了,在我的建议下,他们终于开始搞起卫生了,虽然也聊胜于无。

在来到这里半年后,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甚至觉得自己天生就属于这里,我身上也逐渐充斥着健康的黝黑色,干燥的皮肤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光泽,城市中穷酸的小资情调已经被光荣的劳动汗水洗刷的干干净净,我差点已经爱上这个地方了。

如果人生是一副油画,我已经用汗水给自己画上了一抹底色。

在这种劳动中,我的画技不断地进步,但每一次完成绘画时,却也感觉不到了第一次拿起画笔的兴奋与悸动,我隐约感觉心中的梵高已经逐渐在抱怨,抑郁,他看着我,深蓝色的眼睛仿佛在质问着我。

在夏日的一天,王哥把我们几个能独立绘画的画手叫到一起,请我们吃了一顿海底捞,告诉我们,荷兰来了一个老收藏家,想要定制一副星空。

这对于我来说没什么问题,我们回到画室就开始了工作,我现在画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在我绘画的时候,我甚至隐约能听见梵高梵高的赞叹,却又在这赞叹中听到了讽刺,似乎他刨开了我胸口的肌肉,对着我布满神经的中枢瘙痒一般。

“我究竟在干什么?我的初心到底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在这里?”

我和梵高不断的质问着自己,以至于今天的工作效率出奇的慢,我的每一次抬手都感觉痛苦,以至于我只完成了一半。

突然我感觉到手机的震动,突然发现,我的青梅竹马杨乐突然说要来看我。

杨乐是我之前一起学美术的同学,我们从出生后就几乎天天腻在一起,如今她关心我来看望我也无可厚非吧。

我把要请假的事情告诉了王哥,身边的工友只是坏笑着让我好好打扮,此时我才发现我身上已经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王哥把之前从我身上坑来的一千块钱还给了我,几乎是命令道。

“喂,臭小子,快去买点好点的衣服,别给咱们丢脸,记得结婚那天请兄弟们喝喜酒。”

我脸上热辣辣的,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我买了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衣服。

我看着手机上的地点,在城市中央公园的桥上,在日落时分,她约我见面。

在忐忑中,我似乎出现了幻觉,我感觉我如同梵高一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身边的野草变成了郁金香,而远处的高楼大厦则幻化成了巨大的风车。

在日落的时候,我看见了杨乐站在桥边,微笑着看向我。

夏日带有热流的风穿梭过我粗糙占满油画染料的手心,树叶随风飘动的沙沙声和蝉鸣组成了一首缓慢却温柔的乐章,杨乐身上的白色连衣裙随着微风慢慢摆动,我走上石阶,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之前想好的开场白此刻却发现自己怎么都用不出来。

“辛苦了,黄其……或者我现在应该叫你梵高先生更好一些吧?”她微笑着,轻轻跑向我,远处,落日的余晖洒在被夏日炙烤过后撒发着热气的石砖上,夜如同墨一般,肆无忌惮的吞噬着烈阳的领土,温柔的夏夜与夏夜的风逐渐包围了我和她,与此同时包围我们的还有星与夜。

“今天好像这里有烟花表演哦。”她朝着星空伸出手,俏皮闭上一只眼睛,看向远处。

“你有什么要对我说吗?比如为什么要放弃学业,学画画之类的……”

风是那么轻柔,萤火与灯火交织缠绵在一起。我看着她,此刻心里却只想着,如果能把这幅画面记录下来该多好,或许在数万年前,第一个绘画的原始人——也就是人类史上第一位画家,此刻的心理跟我一样,而在百余年前,梵高握起画笔的瞬间,他也与我一样,在人类渺小短暂不值一提的历史中,无数画家都有过这种想法吧,此刻我感觉我与他们逐渐融为一体,我们的大脑产生了共振,我们的意识在瞬间重合,烙印在这短暂却又永恒的瞬间。

“我相信你的选择,我相信你的艺术和追求。”

杨乐朝我笑了笑,然后突然表情严肃的问我。

“这些天是不是累坏了?我来这里就是想陪你放松放松的。”

风是那么轻柔,以至于我感受不到皮肤的感官,只剩下一个炙热而滚烫的心脏。

“当你成为画家之后,可不要忘了把我画下来啊。”她轻轻攥住了我的手。

不知为什么,泪水此刻模糊了我的眼睛,也许是辛酸,也许是对自己拥有她的庆幸,又或者只是我单纯比较敏感吧。

远处,烟火绽放,我此刻在模糊中,看见了扭曲的蓝色。

此刻,梵高就坐在我脚边,他此刻还是个年轻抱有热血的青年,他跟我一样,看见了这美丽的画。

当我再次回到画室时,我补完了那幅星空,这是我画的最像梵高的一次,连我身边的梵高都忍不住惊叹。

但我总觉得缺少什么。

这幅画是梵高的,却不是我的。

眼见着明天荷兰的富商就要亲自来挑选,心中的缺失感却也越来越明显了。

在荷兰人来的前一刻钟,也就是杨乐走后的第二天,我知道了我缺失的东西。

我缺少的,是艺术,是自我,是初心。

我拿起画笔,在已经完成好的星空下,画上了一名少女的背景,在荷兰富商来正式挑选的前一秒,我完成了她,也完成了我自己。

王哥看见我这样做,有些生气,他刚想张嘴骂我,却发现身边的荷兰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对这幅画出奇感兴趣。

我只记得,她在看完这幅画后,花重金把它买下来了,在十五天后,我受到邀请,我的那幅画获得了荷兰艺术节的奖项,我被受邀领奖。

梵高对我说,恭喜我,成为了一名真正的画家。

我来到了荷兰,领完奖后,我 去到梵高曾经住过的地方,我看见了梵高,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孤僻,而是一个很颓废的中年男人,他也会为了市场的菜价斤斤计较,也会看着美丽的少女发呆,也会为了生计发愁。

我见到了阿姆斯特丹的工人,他们也是自己生活中的梵高,在数万公里外的大芬村,他们也是生活中的梵高,而我,也是梵高。

不是所有人都是艺术家,但艺术家可以从任何地方诞生,当你有勇气做出创新,有勇气对着生活呐喊,有勇气在这并不美好的世界上相信美好,无论结果,你都是你自己人生的艺术家。

在一年后,黄其的第一次画展上,多了一群不寻常的客人,他们穿着打扮与农民工一样,却对着画馆里的作品仔细的欣赏,在画展里,大部分的绘画都是在讲述着大芬村的劳动。

在画展的一角,杨乐正在看着黄其的作品,那是他最满意的一幅画,名字叫《星空少女与烟花》。

在那蓝色的焰火与星空下,少女和少年正站在桥上,远处是工人们在和他们的孩子嬉戏打闹。

黄其总是问梵高,艺术到底是什么。

如今,梵高终于肯告诉他了。

艺术,是生活与劳动中的美好。

是每个人,热爱生活,留下的结晶。

农民工梵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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