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躲在纳斯塔夏身后的菲娜悄悄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正在缓步逼近的“坎伯兰”。
几乎是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坎伯兰”微微偏头，视线越过薇尔莉特，直勾勾的落在菲娜身上。
二者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坎伯兰”的嘴巴缓缓咧开，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以一种极为不协调的姿势笑了起来。
那模样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还带着如释重负的放松。
“真好啊……”
“坎伯兰”轻声呢喃着，眼睛快速眨动，掩盖下的瞳孔里藏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情。
仅是这样和祂对视，菲娜心头残留的警惕居然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仿佛她透过了“坎伯兰”这一层皮囊，看见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另一个灵魂。
看着菲娜如失了魂般离开自己身边，踉跄着朝“坎伯兰”走去，纳斯塔夏眉头一蹙，赶忙拉住了她的手腕。
“喂，你去哪？！”
小家伙愣愣的回过头，眼睛依旧紧闭，眼角却渗出了微不可见的晶莹。
这点晶莹细小到连菲娜自己都没察觉自己在哭，直到泪花凝结成泪珠，顺着不再苍白的脸蛋滑落，滴溅在衣襟上，她才后知后觉的抬起手，擦了擦脸。
“呜……”
菲娜的嘴唇紧紧抿着，却依旧难以克制唇瓣的颤抖，以至于渗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这明明是在哭，却给人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纳斯塔夏被这副复杂的模样搞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松开手，看向了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的视线正在“坎伯兰”和菲娜身上来回梭巡，若有所思。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她清楚地知道，菲娜并不是一个直抒胸臆的孩子。
恰恰相反，由于幼时的遭遇，她早早地学会了怎么察言观色，又如何掩盖自己真实的情感和想法。
能让她如此失态，甚至是露出这种表情的，或许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那就是她曾经的精神支柱，唯一的情感寄托，那已经渺无音讯的姐姐——菲琳娜。
“眷属，菲娜她……”
“没关系。”
薇尔莉特收回目光，轻轻将手放在菲娜的肩膀上，鼓励般拍了拍。
“去吧小菲娜，我和小纳都支持你哦。”
这番话落在菲娜耳朵里，却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难以抑制汹涌的情感，低下头，眼泪滴滴嗒嗒的落在地上。
那双已经不再那么瘦削的肩膀轻轻颤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片狼藉的街道上静谧异常，所有在场之人都因为“坎伯兰”的威压而大气不敢喘。
他们只能低着头，竭尽全力地减缓呼吸的频率，生怕一个不注意，引来杀身之祸。
但就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谁的胆子那么大？居然还敢哭丧。
这种时候就算是浮木升天了也得忍着啊，不要命了？
可即便好奇心如烈火般焚烧，众人也不敢抬头去看。
只因在哭声响起的那一刻，那股凌驾于众人身上的威压陡然重了几分。
有实力弱小者脸色苍白，被这股威压压迫得呼吸困难，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只是片刻功夫，凌乱不堪的防线之后就噼里啪啦倒了一排。
而始作俑者“坎伯兰”，正神情复杂地看着怯生生朝自己走来的少女。
祂忽然觉得这场重逢太过鲁莽，也太过草率。
哪怕是在那段地狱一般的岁月里，每次看望之际，自己都会竭尽所能，为菲娜准备礼物，或是满足她一个小小的愿望。
从来没有出过村子的少女，又能有什么宏大的愿望呢？
她所能幻想的，无非就是希望姐姐能多陪在她身边久一点罢了。
一想到这，“坎伯兰”的表情就是一阵扭曲。
祂看着空空如也的双手，有些无所适从的背到了身后，
别说是重逢的礼物，就连相见时的这副面孔，也是属于别人的身体。
甚至于，这次重逢的初衷，也压根不是菲娜想的那样，而是另有图谋。
正是因为看见了菲娜如今的样子，“坎伯兰”才舍不得破坏这份美好。
“别再靠近了！祭品！”
“坎伯兰”忽的抬手捂住脸颊，周身黑雾涌动，污染化作帷幕，将街道分割成不可跨越的两块区域。
菲娜茫然的向前快走几步，却感觉像是被人用力推了一下，踉跄的跌坐在地。
她茫然的抬起头，看向帷幕后方的“坎伯兰”，脸上写满了错愕。
“不想死的话，就拼尽一切的逃跑吧！
逃出金枝城，逃出精灵之森！逃到所有精灵都没法抵达的地方！”
似乎是察觉到了祂的想法，那枚由污染浓缩成的小球瞬间躁动起来。
见状，“坎伯兰”只能死死握紧手掌，将它囚禁在掌心里。
而小球似乎拥有自己的意志，在祂的掌心左突右撞，妄图突破限制，来到菲娜身体里。
几番尝试无果，小球竟不再挣扎，而是直接融进了“坎伯兰”的体内。
众目睽睽之下，“坎伯兰”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脸上显露出清晰的痛苦之色来。
但这副表情仅出现了一瞬，转眼就被贪婪之色取代。
“祭品是我们的！我们的！”
“坎伯兰”放下手，隔着帷幕，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菲娜，左手用力向前推出。
早就察觉到异常的薇尔莉特高声提醒道：
“小心！”
话音刚落，无数黑雾化作碗口粗细的尖刺，如雨般朝菲娜砸落。
纳斯塔夏眼神一凝，触手瞬间探出，横亘在几人头顶之上，轻而易举地将尖刺挡下。
见状，“坎伯兰”眯了眯眼，表情阴沉。
无数黑雾自那枚污染浓缩成的小球中涌出，凝聚成各种各样的兵刃，编织出雨一般密集的攻势，裹挟着凛冽的杀意，朝她们倾泻而来。
而菲娜也不例外，一并成为了祂的攻击目标。
面对这杀气腾腾，几乎要将自己抹杀殆尽的攻击，小家伙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无措。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要攻击她？
是自己做错什么了吗？应该做什么来纠正？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黑雾凝聚成的兵刃撞击在纳斯塔夏的触手上，或是被混乱权柄侵蚀溶解，或是被反作用力震得粉碎。
但依旧有极小一部分碎片，恰到好处地穿过了触手的防护，险之又险的擦过菲娜的身体。
双臂，大腿，脸颊，甚至是腰腹。
鲜血在干净整洁的衣裙上晕染开刺眼的玫瑰。
可菲娜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呆呆地抬着头，看向表情阴冷，浑身上下杀气凛然，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的“坎伯兰”。
“毁掉，通通毁掉！”
祂癫狂的笑着，身躯之上甚至裂开了丝丝裂纹。
那是这具身体无法承受如此猛烈的能量宣泄，即将濒临崩溃的征兆。
可即便是这样，祂依旧在发了疯般，不计损耗的宣泄着不知来源的怒火。
“我们得不到，伊顿尼娅也别想得到！都去死，去死！”
“别傻愣着！”
纳斯塔夏眼神锐利，瞅准时机，用触手缠住菲娜的腰肢，将她拽回到薇尔莉特身边。
“坎伯兰”深深地看了一眼被完全保护起来的菲娜，眼里充满了不甘心。
弥漫在空气里的污染还想要凝聚起来，朝菲娜飘去，却被纳斯塔夏用混乱权柄阻隔在外。
这一幕看得“坎伯兰”目呲欲裂，撕心裂肺的嚎叫着。
“为什么要抗拒我们！你本来就是我们中的一员！”
“咔嚓——”
话音未落，从祂的肩膀开始，直到腰间的位置，笔直裂开了一条贯彻半个身体的巨大裂纹。
这一下似乎剥夺了“坎伯兰”说话的能力，祂只来得及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嘴巴刚刚张开，喉间滚动一下。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煊赫的光芒爆发，随后一切归于沉寂。
爆炸产生的恐怖的气浪甚至将防线后方的精灵士兵们掀飞，连带着街道两旁的建筑都坍塌了好几座。
先前“坎伯兰”所站着的地方此时只留下了一座深不见底的陷坑，散发着让人心有余悸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