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这起敷衍了事的调查压根没耗费一个小时,仅仅两刻钟后,一众精灵皇族便在尤利娅的带领下,离开了监牢。
他们面面相觑,彼此都看见了对方脸上的迷茫表情,以及瞳孔深处隐藏着的,浓郁的不安。
就连心不在焉的尤利娅,此时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凝重,连落在队伍最后方的菲娜都没有去管。
那名坎伯兰的亲戚两腿颤颤,挤开到尤利娅身边,嘴唇哆嗦着嗫嚅道:
“尤利娅大人,您的场景回溯……是不是有所缺漏?”
说这话的时候,刚刚在监牢底部的所见所闻再次在他脑海浮现,让他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明明日值中天,可他却感觉一股凉意爬上了自己的脊梁。
“或许会有细节上的模糊,但自然呈现的画面整体不会出错。”
尤利娅瞥了这人一眼,声音低沉。
“可是您也看见了,那些污染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坎伯兰的身体中一样!”
坎伯兰亲戚那翠绿色的瞳孔情绪失控般剧烈颤动,刚刚经历的一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幽暗逼仄的囚室内,正在审问奥茜拉的坎伯兰脸色突然一变。
他像是窒息了般,用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喉咙,胸口剧烈起伏,甚至凸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作为精灵皇族,坎伯兰的样貌自然是极为优秀的,但方才还一副志得意满的他此刻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俊秀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甚至是口水都不受控制的流出。
在他周围,空间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好似无穷尽的黑烟蜂涌而出,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般,沿着坎伯兰的七窍,蛮横粗暴的灌了进去。
不,那不是黑烟,而是浓郁到肉眼可见的污染!
试图前来查探情况的奥斯卡德也被这股污染波及,整个人像是被墨水浸染,从接触到坎伯兰的手开始,一寸寸的向上蔓延,直至全身都被染成漆黑,最终悄无声息的湮灭。
一名永恒教派的强者,灰誓的执行队长,居然就这么如泡沫般,轻飘飘的化作了满天黑屑,连身体乃至魔力都化作了污染的养料。
吞噬了奥斯卡德的黑雾更加活跃,拼了命的往坎伯兰的身体中挤,将他的身体灌得肿起,直至不成人形。
尽管回溯自然形成的画面没法传递声音,但一众精灵皇族依然能从坎伯兰那癫痫般抽搐的动作里想象到那惨叫有多么的声嘶力竭。
“这座城市有问题,我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有胆子小的精灵皇族在这个时候凑了过来,一边用手帕擦拭着额头渗出的冷汗,一边征询着尤利娅的意见。
早有此意的尤利娅几乎是立刻点了点头。
她本就不想在此过多纠缠,加上刚才的经历连她都有些心有余悸,更是恨不得赶紧带着菲娜离开。
提起这个,尤利娅这才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小家伙,赶忙四下张望,视线锁定在队伍最后方默默无闻的二人组身上。
看着亦步亦趋跟在柯兰身后的菲娜,尤利娅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心底涌现出一抹珍视的东西被他人占据的不悦。
她当即招了招手,朝菲娜轻声喊道:
“菲娜,过来,到姑妈身边来。”
听见呼唤,菲娜心头一凛,赶忙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迈着小步避开人群,来到尤利娅身边站定。
刚刚的画面她自然也看见了,正因如此,知晓部分内情的她才更加惊讶。
繁育与恩赐之母,似乎能随意神降在自己的信徒身上。
身为精灵皇族的坎伯兰自然不可能是渎神者,但从他被污染堕落的那一刻起,似乎就拥有了被繁育与恩赐之母神降的资格。
结合已知信息来看,所谓污染,仿佛更像是一种媒介,一种繁育与恩赐之母用来夺走创造与复苏之主信徒的媒介。
那么作为“祭品”的自己,究竟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尤利娅看着只将脑瓜顶对着自己的菲娜,下意识的想要抬手揉搓。
可菲娜就像是心有所感般,突然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这一下。
这让本就心烦意乱的尤利娅更加不爽,声音也不禁生硬了几分。
“怎么了?是被吓到了?”
回过神来的菲娜赶忙拘谨的点了点头,双手虚握在胸前,如祷告般晃了晃:
『尤利娅姑妈,我们可以早点离开这里吗?我有点害怕……』
见状,尤利娅嘴角勾起,露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菲娜越是怯懦,她就越是能趁虚而入,找到机会,撬开她的心理防线。
“别担心,姑妈我这就带你离开。”
话落,尤利娅抬头看向了正前方。
由于她先前在街道上对游行示威的士兵动手的缘故,以至于金枝城的居民们都躲了起来,以免殃及池鱼。
因此明明本该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宽敞的街道上却连一个行人也没有,显得死寂无比,宛若空城。
越是朝前走,这种空荡荡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落在队伍最后方的柯兰低垂着头,心里堵的很不是滋味。
她能感觉到,四周的建筑里有不少落在自己身上的隐晦目光。
有畏惧,有怨愤,有不解,唯独没有最应该出现的信任与崇敬。
柯兰莫名有种感觉,仿佛此时行走在街道上的队伍不是领导着精灵族走向未来的精灵皇族,而是欺压百姓,草芥人命的恶徒。
这样的队伍,和渎神者有什么区别?
“啪——”
心事重重的柯兰一头撞在了前面的精灵皇族后背上。
那人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抹轻蔑,刚想说些什么斥责的话,结果却听见尤利娅的呼唤从前方传来:
“柯兰,带几个人,去把那名罪人和虐待圣女的外族人一起带出来吧。”
柯兰循声望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来到了街道的尽头,整座金枝城的中央——市政厅。
里面负责工作的精灵早就被遣散,偌大的建筑内,只剩下罪人之名的路易莎,在里面交接着最后的工作。
“是的,老师。”
再次做出熟练到不能再熟练的恭敬模样,柯兰低下头,用垂落的发丝遮住眼中翻涌不休的情感,轻声回答:
“请您在此稍作等候,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