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座一直以来鲜有人问津的废弃房屋,现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怪物品。
火光跃动,映照着熬胶工匠们挂满汗珠的被热气熏红的粗糙脸庞,在临时修补的墙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影子,这群终身只能通过辛苦劳动换取一碗血的工匠们常年处于血族永夜城鄙视链的底端。
熬制动物胶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雨后牲畜棚的腥臭味,略微粘腻的蛋白质焦香,草木灰的碱涩,浓厚粘稠的胶臭……粘连在熬胶房的空气中,粘连在每一个人的衣物上,粘连在每一个人的发丝间。
倘若是哪个贵族来到这间屋子内,必定会捏着鼻子满脸嫌恶,恨不得立刻到达离这间房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但这些工匠们对这辛勤劳作的气息习以为常。
另外的房间,火光同样映照着工匠们的脸,但这间房的氛围更加燥热。
即使使用布料掩盖口鼻,辛辣刺鼻的焦糊味仍然会不断探入其中,并在口鼻中留下颗粒感,令人不住地咳嗽。
敲碎骨头哐哐声、火焰炙烤骨骼的噼啪声、研磨骨炭时的沙沙声、工匠们的咳嗽声,接连不断。
待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点头后,仍然带着一丝滚烫气息的动物胶,干燥苦涩的细腻骨炭粉,都被送去了另一个房间。
那些本要被当作废料丢弃的皮骨腱膜,在此时此刻都成了能撬动永夜城腐朽旧秩序的宝贝。
柳依依用指尖小心地蘸取了一点刚调制好的仍带有余温的发黑混合物,仔细打量着这不起眼的略微粘稠的仍带着些许难闻气味的小玩意儿,接着又将这些混合物涂到小石块上,试着在纸上留下了印记。
虽然并非纯黑,虽然仍然带着些许毛边,但和之前尝试的混合比例进行比较,效果已经很合适了。
在材料匮乏的情况下,这应该是当前条件下能做出的最好的油墨了。
之后有没有办法搞点烟炱来制作更优质的油墨呢?又能在哪里能弄到合适的干性油呢?
混合比例被记了下来,并被迅速传发下去。
柳依依又将目光投向了正聚精会神地对着一个个小土块施法的低阶法师们。
细看,每一个土块上都雕刻着字母。
一辈子只能使用低阶法术的法师,在永夜城同样不受待见——贵族们喜欢的是那些掌握强力杀伤魔法的大法师,这样的大法师无论是作为自己出行时的护卫,还是宴会上装点门面的工具,都比这群数量众多、只能用小魔法进行辛苦劳作的小法师“有用得多”。
他们细细感知着字块中的每一个水元素,并小心翼翼地施展自己的法术,将被柳依依称作自由水和吸附水的水元素从字块中均匀地抽离。
淡淡的水汽不断地浮现于字块的周围,接着这些水汽被一旁的学徒法师迅速转移走。
这些被抽离了部分水分的字块很快被送进了新搭建好的窑炉中烘烤起来,进入素烧阶段。由于被提前均匀抽走了适当的水分,这些字块几乎没有出现开裂的情况。
偶有施法失败的状况,字块会碎裂开来,但这并不会使得法师们懊恼,比起一开始的惨状来说,现在他们已经做得非常好了——一开始,法师们实在是无法理解柳依依口中所说的自由水、结构水等等到底有什么区别,毕竟在他们的感知中,水元素就是水元素。直到一位精通感知水元素的法师发现了胚体中的水元素抽取难度有着细微的不同,于是他带着法师们摸索了好一阵,才成功抽取出了烧制陶器所不需要的水分,制造出了第一批完美的胚体。当那位做了一辈子陶器的老工匠格里纳,第一次得到如此完美的胚体时,他激动得双手发抖,差点摔坏了法师们好不容易弄出的这批成果。
柳依依拾起一个字块,对格里纳开口道:“雕刻字块时可以把部分常常一起出现的字母雕刻在同一个字块上,比如‘th’,‘er’,‘in’这些——具体的话可以问问排字员们的意见。”
格里纳心领神会,立刻吩咐学徒将柳依依的话传达给其他工匠。
“咚咚——咚咚咚——”这敲门方式,是考伯韦布。
只见考伯韦布带着几个人,扛着一沓沓包装好的纸走进屋里。
“嘭——嘭嘭嘭——嘭嘭——”不规律的坠地声响起,顷刻间这些纸已经被迫与地面亲密接触。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时刻了。
不一会儿,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纷纷聚集到这个房间中。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微微牵紧了扯着自己衣角的丝忒菈,以平复自己紧张的情绪。
工匠们郑重地从排字员手中接过排好的印版,仿佛手中举着的是一本珍贵的古籍。
将印版固定好后,另一名工匠举起刷子,蘸取了仍然留有余温的调制墨水,向凸起的字符上刷了一层墨。
接着,工匠将纸张对准了印版,并稳稳铺了下去,然后举起了特制的拓刷在纸的背面均匀抚刷起来,动作沉稳,好似静静流淌的江水。
最后,揭开纸张。
柳依依连忙走上前去查看。
字迹呈深灰色,并不算清晰,甚至带有毛边,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胶臭。
但同时,上面又清晰地呈现了纳斯提子爵所犯下的罪孽,以及相关的证据陈述。
毫无疑问,他们成功了。
在场的工匠们都静默无声。
尽管柳依依已经跟他们陈述过印刷术的原理,但是当他们真正亲眼所见这门神奇的技术时,内心的震撼溢于言表。
但柳依依明白,事情还没有结束。
这样的墨水除了印刷时的毛边等问题外,还有一个不小的阻碍——干燥。
现在的地下报社还没有那样宽阔的场地供他们摊开、晾晒这些刚印刷好的纸张。
一名怯懦的低阶法师终于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胡……胡杨小姐!让我试试用魔法干燥这张纸吧!”
柳依依点了点头。这名法师,瓦瑟,对于水元素的感知力优于常人,也正是他最先摸索清楚了如何均匀抽出字块中不同状态的水元素,并指导了其他低阶法师。
这些纸张的水分分布情况比字块更复杂,由他来最先尝试最合适。
于是瓦瑟开始尝试感知这些纸张中的水元素,并尝试抽走其中的水元素。
水汽浮现在纸张周围。
过了好一会儿,瓦瑟终于是干燥好纸张。
柳依依拿起纸张开始检查,确认这张纸已经可以直接发放了。
但是,效率太低了。
瓦瑟低头坦言:“抽取纸里面水元素的感觉和陶土……差距很大,纸张里水元素的分布差距更大。”
另一名法师发声,她的声音柔和,不带有哪怕一丝矫揉造作,如同一阵清风:“那么,用热风带走表面的水元素,如何呢?就像我们晾晒衣服那样。”
柳依依向着这名名为布瑞兹的中年血族法师笑了笑:“差点忘了,烘干物品可是你的专长啊。”
布瑞兹调整了下头巾。
于是,第二张印刷好的纸被悬挂在房间中央,这名双手长满厚茧的法师开始施法。
暖风拂过纸面,带给人温暖的感觉——如果没有那股胶臭味就更好了。
很快,纸张干燥完毕。
柳依依取下纸张细细端详。
效果很不错,毕竟布瑞兹的日常工作就是为别人烘干衣物,特别是那些对着装挑剔却又没有额外资金购置新衣服的小贵族,每一次旧衣物的清洗、烘干都仿佛是在拿针尖扎他们的手脚,而布瑞兹自然是在为这些挑剔的小贵族烘干衣物时积累了丰厚的经验——当然,这个过程少不了因烘干失败而遭受小贵族的毒打。
柳依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接着将双手放到丝忒菈的肩上。花上几秒钟调整好气息后,柳依依对在场的所有人宣布:“我们的计划已经初步成功,大家这几天的努力没有白费,”柳依依对着在场的人鞠了一躬,“现在,让我们造出更多的报纸,用书刃刺破这片永夜吧!”
并没有欢呼声,因为现在还不是欢呼的时候。
但大家都露出了无声的笑容,接着再次陷入忙碌之中。
……
……
……
侦探团们仍然保持着“良民”的打扮,趁着“夜”色,将手中的一份份字迹呈深灰色的有毛边的仍带有淡淡胶臭味的报纸投入了选定街区中居民们的信箱里。
时间开始酝酿着未来的路途。
……
柳依依搂着熟睡的丝忒菈,轻轻哼唱着前世的歌曲:
“我要天清 要让霾与乌云都无形
所以挥笔 每一字都直诛你罪心
是否拿起 颤抖的质疑向我还击
等什么 莫非是做贼心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