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
虽然自己在囚笼中并未过多活动,但一路的颠簸还是让贝尔德觉得自己的精神有些疲乏了。
“咕隆咕隆”的声音有了明显的回响,显然这名修女将拖车拖到了室内。
突然,巨布被修女拉开,稍稍增加了囚车内空间的亮度,但贝尔德第一个看清的,是修女那冷峻的面容。
“老老实实给我待在这儿,”修女的脸上写满了嫌恶之色,“把你这种肮脏的贱民带进那些正儿八经的场所可会脏了贵族们的眼的。
“更何况,你这种贱民可不配待在我那豪华的房间里。”
说完,修女走到车板的铰接处并弯下腰,随着“哐当”一声闷响,载有礼物的车板与前方的囚车分离开来。
贝尔德全程保持着驯顺的模样,就像是白狐族放牧的云绵羊。
修女左手拖着后方载着礼物的拖车走上前来,接着又满脸讥笑地用右手拿着插销耍了一个复杂的把戏:“如果你打着逃离的小算盘,那么我劝你收了那份痴心妄想,这囚车,你就算拿铁锤来砸都得费很大的劲儿。
“当然,你也可以试着掏出来能让自己变大变小的蘑菇吃掉,这样你就能出来了——如果真的有那样的蘑菇的话啊哈哈哈哈!
“那么,就祝你今晚有个好梦了,亲——爱——的——贝——尔——德——小——姐——
“希望这个破房子不会让你着凉,影响你作为礼物的成色。”
说完,修女又拉下了巨布,黑暗再次笼罩囚车。
随着更清脆的“咕隆咕隆”声渐渐远离,贝尔德明白,这个修女带走了其他礼物,将自己丢在了这小屋。
这或许是好事,自己应当尝试找一找能够逃离的办法。
确认那个修女确实已经离开后,贝尔德开始在囚车里打转,并尝试将手探出囚车,摸索周围是否有协助破局的道具。
但仔细观察了好几圈,贝尔德都没能发现逃离的办法。
囚车的笼子确实如那个修女所言,极其坚固——在木囚笼遍地的永夜城,能奢侈到用金属造这么个严丝合缝、装饰美观的囚笼,杰弗里斯法官的财力与她的品行简直呈现出完美的反比。
挂锁挂在外面,自己没法尝试用木盆去砸锁。
把盖在外面的巨布搓成绳子,用绳子穿过锁,利用支撑点扯断锁?不现实,成功率趋近于零,而且会留下极其明显的痕迹,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贝尔德不由得有些丧气。
但也仅仅是片刻而已。
她心里很明白,自己绝不能被负面情绪打倒。
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保存体力和精力。
贝尔德将盖在囚车外的布扯进来,将自己裹好。
她不担心会有路过的人临时起意,想要伤害她——囚笼在这种时刻就是最坚固的防护。如果路过者有能力破坏铁笼,或是打开锁?那反而能帮助她逃离这囚笼。
至于那块巨布?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就丢到车外面,等明天那个修女回来了,她就说是偶然有人路过时扯下的。
这样想着,贝尔德窝在粗糙的布里,靠在囚笼靠墙的一边小憩。
她可不敢就这样直接沉沉睡过去。
……
……
……
贝尔德并未动弹,只是偷偷眯开一条缝,观察着外界的情况。
有人来了。
而且不止一个人。
他们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显然绝非偶然路过,而是有组织的。
“精灵小姐醒醒。”为首的人发出声音,尝试唤醒贝尔德。
为首者是一名女性,声音听起来很年轻。
贝尔德顺势“醒来”。
“你们是谁?来做什么的?”贝尔德站立起来,语气平静,但仍然紧贴着囚笼靠墙的那一侧,警惕地望着众人。
“一个地下组织,按照胡杨小姐的安排来救你,”为首者回答,“但需要你的配合。你就是被纳斯提子爵绑架,然后又被转赠给杰弗里斯法官的‘13号’对吗?”
贝尔德点点头,这个“胡杨小姐”是谁?为何会知道她的事?而且,这么巧合,那个修女刚好不在,然后“胡杨小姐”就安排人来救自己了?
不对!
杰弗里斯法官说过,给大公送礼这件事很重要,甚至还提醒自己,如果那个修女“克扣”了礼物就向大公告状,那摆明了杰弗里斯法官有后手,但那个修女却以“肮脏的贱民”这样的借口将自己丢在这里,甚至连守卫都不安排,这已经不能单纯用巧合来解释了吧?
再回忆那个修女的种种行为……
丢木盆是为了羞辱自己,但她却专门盖布,然后还把车拉到僻静的地方;明明是个贪图钱财的修女,但却用她口中的“贱民”才吃的黑面包做午饭……
贝尔德再次细细打量来者。
为首者亦点头:“接下来,我们将打开锁,放你出来,希望你能对我们保持足够的信任,在开锁后与我们谈一谈,就看你同不同意了。”
贝尔德略微思考,点了点头。如果这伙人不是与那个修女敌对的贵族的势力,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
“行。”为首者应答完,便从兜里东掏西掏,掏出来几个小玩意儿,连带着一张被叠好的纸。另一人动用火魔法,点燃她刚掏出的灯心草蜡烛,而她则将被叠好的纸递进囚车:“旧的《雾中灯报》,趁着开锁期间看看吧,就当消磨时间。”
贝尔德蹲下身,捡起纸张并展开。在昏暗的环境下看这种被称作报纸的劣质印刷品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消磨时间方式,不过借着对方微弱的烛光,她勉强看完了这被称作报纸的东西所刊登的事:那个曾经绑架并囚禁她的纳斯提子爵,他的罪证被公布,且遭到了惩罚。
这使得贝尔德瞳孔一震。
来者的确是有组织的。
为首者借着烛光,拿起奇奇怪怪的小工具对着锁孔摆弄起来。
“大姐头,你连开锁都会啊!怎么学会的?”似乎是觉得气氛有些无聊,一名“黑衣人”用好奇的语气提问。
“都说了不要叫我大姐头,我还年轻呢……”为首者语气颇为无奈,“没办法,为了喂饱那群孩子,总得想办法从那些贵族的仓库里‘借’些物资。
“反正那些贵族宁可那些物资就那样积灰,甚至腐烂发臭,也不肯拿去救济穷人,我不过是让那些东西发挥应有的价值罢了。”
不一会儿,“咔”的一声,锁打开了。
为首者将锁取下来并放在一边,然后拉开门:“精灵小姐,你自由了,暂时的。”
贝尔德走出了囚笼,那股始终笼罩着她的窒息感终于是消散了一些。
但她仍然仔细地观察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给。”身材极其高大的黑衣人向贝尔德递过出一个小袋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响起,与他粗犷的声音很相衬。
贝尔德接过袋子,里面是几枚银币。
为首者解释说:“这些银币够你办一个新的身份证明,然后小心地悄悄地活下去。
“但我们没办法把你送出永夜城,你知道的,那该死的出城税。
“就像我所说的,你自由了,暂时的。”
贝尔德握住那袋银币,沉默不语。
是的,为首的黑衣人说得没错。贝尔德哪怕现在逃出这个囚笼,也没法逃出永夜城。
故土的草木散发的清香,精灵们开垦土地时的歌谣,刚采撷的鲜果做成的糕点散发出的酸甜气息,在母亲的怀里听母亲讲述远处拓荒者们的艰辛故事……一切都遥不可及。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那股始终笼罩着她的窒息感并未彻底消散。
她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
真正的自由,是那样遥不可及,是奢望。
“那么,就此告别吧,精灵小姐。”为首的黑衣人带领其他人,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等,”贝尔德突然出声打断了为首者的脚步。
“你们的组织,是为了推翻贵族而存在的,对吗?”
黑衣人们转过身,为首者点头。
“那么,我想你们需要一个内应,特别是奇卡提洛大公处的内应。”
为首者沉默许久,显然这个展开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许久,她终于开口:“精灵小姐,你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吗?你完全有别的更安全的路可走。”
贝尔德点头:“但是,这是为了真正的自由,不是吗?”
为首者再次沉默,片刻后叹息,再次开口:“维拉,我的名字,请问你的名字?”
“贝尔德。”
贝尔德将那袋银币揣进怀里,转身回到了囚笼中。
“咔哒”一声,锁再次锁上。
我可真是疯了,贝尔德不由得这样想。
但这是为了验证自己对于那个修女的猜想,更是为了真正的自由。
为那真正的但遥不可及的自由,再次回到囚笼中,是否值得呢?
时间会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