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代表利伯缇冒险者公会宣读给你的处分——”
一头金发、满脸严肃的男人郑重地站起身,没有丝毫感情地读道:“戈温·罗斯,自即日起,公会撤销你的初级委托评级者一职,下调你的职位为冒险评级者,并进行为期一年的冒险活动,以上……”
男人的话语犹如一把重锤敲击在戈温的脑袋上,他直愣愣地站在议事厅中央,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声,那些或嘲弄、或痛心、或不在意的目光在这一刻起都不再是束缚戈温的枷锁了,他只是仰着头、颤抖着嘴唇,半晌,他就像丧失了全部的力气那样重重地垂下头。
(一切都结束了……)
以自己的双脚为中心,一圈圈浓稠粘液一般的黑色慢慢吞噬了洁白的地面,尽管戈温知道这是自己的想象,但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未来人生的真实写照呢?
他刚离开学校不到两年,对于公会的人事变动了解得并不多,当然他也听说过那些高层领导们的争斗风云,可那都是他穷极一生都无法成为的公会总部的高层、或是他也许努力就能达到的分部的中层位置的领导们的纠葛。
除此之外,他虽然凭借在另一个世界三十多年的生活阅历,对于某些方面的不公还是看得不少的,那时他是旁观者,现在,他却成为了这类“不公”的谈资。
尽管这个所谓的“不公”也只有戈温自己这么认为了——
“哇——多亏了我们的新人戈温·罗斯,我工作了十几年第一次见识到冒险者刑罚!”
中级评级者乔瓦尼拍着戈温的肩膀,他并没有要安慰戈温的意思,相反,作为同事,他在刚才针对戈温的处罚议题中表现得相当积极——列举了很多戈温在工作中的懈怠和大意——展示了自己对此的愤慨和惋惜。
“是啊是啊,”另一位同事卢娜附和道,“一般来说,总部不会对评级者动真格的,我们都以为冒险者刑罚只是前辈们说来吓唬我们的呢……”
所谓的冒险者刑罚,是利伯缇冒险者公会特有的针对公会的委托评级者的责罚——因违反公会员工行为规范造成重大影响的评级者,将被降职为冒险评级者。同时,不论期限有多久,被处罚的倒霉蛋都将永远带着这个“烙印”,当处罚结束后,受罚者一般会调离评级者岗位,不再接触与委托相关的业务。哪怕主动离职都没用,至少在利伯缇王国境内的公会里,没有哪家公会会再次聘请这样的人成为评级者。
不过在这项处罚创立至今的一百多年间,并没有什么员工得到这种处罚,因此对于评级者们来说,这就是条名存实亡的“传说处罚”。
所以,当戈温听到金发男人的话语时,他的第一想法便是——一切都结束了,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成为委托评级者了。
卢娜飞快地瞥了一眼走过来的两个男人,如同告别一般对戈温摆摆手:“虽然冒险者很累,但是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勇者呢……总有办法的……”
说完,她也不管戈温的回应,低头跑走了。
乔瓦尼嗤笑一声:“戈温,一年之后我们再……不对,一年后你是否还活着都是个问题,不过就算你侥幸活下来了,也离开公会吧。作为曾经的评级者,你应该知道冒险者有多艰难吧?什么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也只有像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这么想了。”
“再见了,评级者……嗯,你已经不算是评级者了,也就是个冒险者。再见了,冒险者戈温。”乔瓦尼留下轻蔑的话语,朝戈温挥挥手,不紧不慢地离开了。
如果此时戈温回神,他肯定会在心里吐槽“职业不分高低贵贱这种事我早就知道是笑话”了,可是现在的他只是在思考之后的事情。
这也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情。
与其一直抱怨不公,不如早点开始准备——多亏还有之前的阅历,让戈温不至于手忙脚乱。
可惜的是,安稳的生活或许要被打乱了。
同时来人的话语也打乱了戈温的思考。
站在戈温面前的两个男人——哈蒙,是利伯缇冒险者公会海特希尔领达波图支部的委托管理部部长,而金发男人是来自利伯缇王都的公会总部的首席评级官夏尔·诺阿耶。
哈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叹息:“戈温,毕竟我们收到了三次冒险者的举报,前两次可以以‘你是新人’这种理由解释,没有准确评级这个事吧,哪个评级者初入职的时候没有经历过呢?重要的是积累经验,我们之前也确实给你时间反思了,可是这次因为评级错误有两个冒险者受伤了,其中一个还是重伤……要是这次再不给冒险者们交代大家怕是……”
哈蒙及时地住嘴了,即使他不说戈温也知道他的意思。
只是戈温怎么看哈蒙怎么觉得他有够虚伪——哈蒙怎么能不知道这些出问题的委托戈温都不是负责的评级者呢?
好不容易熬过了考察期,作为新人的戈温也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穿着统一的制服、被前辈们指使做着永远不会减少的重复性的简单工作,而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帮助前辈进行评级记录。
戈温摒弃了上辈子不切实际的幻想,评级者这种安稳的工作恰恰是他想要的。因此,即使在做无聊的记录工作,即使同期进入公会的新人怨声载道,他也想要作为评级者留在公会,为此,他保持着记笔记的习惯,遇到问题及时询问——
“讨伐瘤化巨蜥是蓝色委托?乔瓦尼前辈,瘤化巨蜥不是……”
“当然是蓝色!评级手册就是这样写的!”
“半年前好像有冒险者被瘤化巨蜥重伤吧?这样的话……”
“就按评级手册来!你才做评级者多久?能有多少经验?评级手册可是凝聚了无数代人的心血编写而成的!”
“那个被重伤的冒险者不过是初级魔法师,没有任何经验就去接比自己等级高一级的委托,这样也让他长个教训。等你见得多了就知道了。”
……
“昨天又收到了投诉,竟然要问责……”
“这群没有什么真本事的冒险者,受伤就只会怪我们评级不准!”
“是啊,冒险者不过就是靠着那些低级委托混日子罢了。不过乔瓦尼,你也要想好该怎么跟哈蒙部长解释啊!这次好像有点严重……”
戈温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乔瓦尼如释重负地叫他去找哈蒙,而在哈蒙的办公室中还坐着从王都而来的夏尔和调查团队。
评级的问题并不难查,仅仅两天,内部调查就完成了,正在整理委托评级的戈温被调查员带到夏尔面前。
“戈温·罗斯,针对这次评级错误你有什么要说的?”
男人居高临下地睨视着他,和现在没什么两样——
“戈温·罗斯,你好自为之吧。”
戈温无法反驳,对于自己的惩罚,他是认的——两世加起来有着近十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明白了很多,因为怕麻烦、怕惹麻烦,他从不多做什么,看惯了不同部门之间的“踢皮球”,没什么能力、作为普通人的他从来都是秉承着“多做多错”的原则工作的。
在名为处分的重锤落下前,他也曾想过如果自己当初坚持、甚至多问几个前辈,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那个受重伤的冒险者他认识,他知道和自己同龄的男生梦想着成为勇者,他的未来也许会就此毁掉。
眼睁睁看着梦想从人生中消失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再清楚不过了。
因此,当这口多人共同铸成的锅扣到他头上时,他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他也不想逃避。
于是只能认命。
在同期生怜悯的视线中戈温抱着自己的私人物品离开了岗位,不到两年的工作时间,戈温在公会并没有多少个人用品,他经过大厅的时候望着吵吵闹闹的冒险者,开始思索该加入哪一支冒险者队伍——既然需要进行一年的冒险活动,他这个只会评级的人首要目标当然是先找队友了。
嗯……最好是全队等级都不高、大家都没什么远大目标的咸鱼队伍,让他能够安稳度过这一年的冒险生活就更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