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着套表的间隙,两罐梨膏糖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张清唯的视野里。
“哎,忙着呢,小张。”
未等他转过身,肩上先传来了两下力量感较重的拍击,办公室里会这么做的只有一人,于是张清唯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宇哥,您回来啦,这一周玩得怎么样?”
带着椅子侧过身,张清唯看到了一周未见的其他部门的主管。
“还不错,江岭真是个好地方啊,小张。”
似乎比记忆中晒黑了一些的男人说起了他的见闻,“那边可比咱们这儿凉快多了,找个湖边晚上做顿烧烤再露个营,嘿,别提多享受了。”
听起来固然不错,但感觉晚上的防蚊对策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呢。张清唯面不改色地想着失礼的事情,表面上不时地应和着。
不过假期长果然令人羡慕,十五天的年假,相当于可以休息三周,不像他感觉随便休息一下全年的额度便一天不剩了。
“来,小张,这两罐糖是给你带的,你不是一到冬天就吃这个吗。”
“好嘞,多谢宇哥,让您费心了。”
“没事没事,平时你也老帮我干活,甭客气。”
不论怎么说,能收到礼物张清唯还是蛮开心的。一到冬季他就经常咳嗽,为此会时不时往嘴里塞一块梨膏糖暂时压一压,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具体的功效他其实也没有真正研究过,毕竟这还是他从他的母亲那里听到的办法。
“话说,年假想好怎么用了吗,小张?要不要去哪里走走?”
最近大家都开始问他这个问题了,害得他也渐渐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起来。这办公室里的人兴许想着在座的只有他还一天未歇,可他想着的却是这些职场老油条就算都歇了一圈剩余的假期恐怕也比自己还要多的无奈事实。
“还没呢,您有什么推荐的地儿么?”
“那可多了去了,你看啊,离咱这儿近的有——”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张清唯听到了一连串详细却陌生的地名,配上宇哥那来了兴致的腔调,就仿佛是在听打快板一样。
一边干着工作一边又聊了一阵,宇哥终于心满意足地走出了屋。虽然听着很有趣,不过遗憾的是最终也没有给张清唯带来什么有用的参考,对他这种只喜欢在城市里晃悠的人而言,所谓美丽珍贵的自然景观很难打动他的心。
这时,坐在他旁边的主管齐娇也发话主动延续了这个话题。
“不用想那么复杂,小张,也不用非得按着大家的喜好来。”作为张清唯的直属领导,齐娇对他的性子也算是更加了解,“你可以闭上眼想一想,如果这时候你一定要去另外一个城市的话,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哪里。怎么样,有想到哪里吗?”
“……”
照做了之后,张清唯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嗯,想到了。”
“那这不就说明你对那里有兴趣吗,姐也不是一定要劝你出去,不过年轻人嘛,趁着还能活动多出去走走总归是好事。”
“等到以后有了家庭,就算年假再多也没法随心所欲地用掉了。”
“……这倒也是,谢了,娇姐。”
按照齐娇的方法张清唯的确马上想到了一座城市:未央市。只不过,他想到那里并不是因为自己对那里感兴趣,那座城市到底有什么名胜古迹或者特色文化饮食他基本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想到那里,是因为未央市是他母亲与堇时绫的父亲最后一次旅行时去过的城市。
虽然那起车祸实际上发生在京平市的范围,不过由于他一直怀疑那场车祸或许与魔法少女有关,因此在他所不了解的那次旅行中发生了什么的可能性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好吧,这理由的确牵强,但他可能的确只是想找个理由去那里,去那座自己未曾踏足过的城市去看看自己的母亲最后看见过的景色,通过这种方式,兴许他就能在当下的某一刻追上过去的母亲,兴许……记忆就能保存地更加深刻。
短暂地离开也许是为了更好地寻回……听着像那么一回事不是么,他在心底自我调侃着。
只是落到实施上的话还有许多事需要考虑,想马上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不现实呢。这么想着,张清唯敲下了回车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将屏幕上完成的套表关闭。
浅浅地确认并构思了将年假用在去未央市的计划后,今日张清唯又无惊无险地混到了下班点。忍受着地表上夏日的临终赠礼,张清唯今日又在地铁站门口附近看到了那名进行着宣传的少年,随着假期将尽,能看到这个傻小子的机会也不多了。
“哦,大叔好!上次谢谢叔叔你给我的水。”
还是一如既往不讨人喜的称呼,不过看在他主动打招呼的份上就算了吧。
“签名收集还算顺利么?”
“哈哈,还是老样子不顺利呢,所以说叔叔你什么时候也给我签一个?”
“看来不论怎么样,你站在这里的这些日子里倒是让脸皮也变厚了呢。”看了看桌上依旧寥寥无几的签名,张清唯摇了摇头,“不过我还是免了。”
“说得也是。”如今的少年似乎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这种对他而言不如意的现状,又或许,只是连他也终于放弃了,正在张清唯这么想着时,少年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通过最近这段时间的努力与思考,我也想了许多,之后我准备以更好的方式去宣传与收集签名了。”
“嗯?说来听听。”
将桌上零零散散的几支笔收好,少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低头把那张请愿书抻平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已经有些起毛,像是被反复揉过又展开。
“原本我想着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像大叔你这样的人去理解接纳我的想法,然而实际上这件事却意外地很难呢,很多人根本不打算听我说话,甚至只是拿我当个乐子。”
“你终于意识到了啊。”
“是啊。”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什么得意的意味,“有一次我一整天都没收集到一个签名,晚上回去翻名单的时候,才发现有两页纸被雨水打湿了,字都糊在一起了,反而还白白损失了一些成果。”
“所以我后来就在想,会不会……其实是我搞反了,所以这一切才会变得那么沮丧。”
“比如呢?”
“假如啊,大叔……”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少了点兴奋,多了点认真,“如果大家都能接纳并认同我所代表的主张,那其实收集签名这种事就一丁点都不难吧。”
“就算不用我费尽口舌大家也会愿意帮助我,不是吗?”
张清唯没有立刻接话。
“所以我后来就在想。”少年继续说着,“也许问题不在于我说得不够努力,而是在于……我说话的对象,本来就不打算听。”
“下学期开始,我想在网络上写一些我所看到的事,比如之前我说的那个奶奶的故事。我想只要先让大家都认可我们的正确,之后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一个一个地求人了。”
他顿了顿,最后又补了一句话,就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站得住的理由。
“至少……不会这么累。”
嗯……这少年倒的确算是思考了一番呢,虽然他想的事在张清唯眼里不过是从一种异想天开变成了另外一种异想天开,不过他能得出当下这种点对点的地推模式效率极低的结论至少也算是不错了。
于是,张清唯“好心”地替少年点出了最后一点。
“关于这部分的总结,你其实还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呢。”
“啊,还有什么?”
少年的眼中立刻充满了不解的困惑。
看着上班族们在地铁口进进出出的现状,张清唯耸了耸肩。
“我问你,你为什么选择在这里支上你的桌子,是你那个志愿组织的安排?”
“也不是,是因为我发现这里的人流量比较多,所以才会觉得收集签名会更容易一些。”
“想得太简单了。”指挥着少年的视线,张清唯随手指向了一名背对着他们离开的拿着公文包的上班族。
“那是什么人?”
“呃……下班的大叔?”
“你也知道是下班的大叔啊,这个地铁口的人流量的确很大,毕竟是这条产业街的重要出入口呢,可是在这个地铁口出入的基本是和那个人一样急着上下班的家伙,普遍年龄既不会低到愿意随便相信你的说辞,又不会高到觉得你可怜而施舍签名。”
“你想找这些打完下班卡巴不得下一秒就躺在了家里的沙发上的家伙们去花费冗长的时间听你讲不知所云的长篇大论,那也太看不起这些上班族了。”
少年似懂非懂,又不明觉厉地点了点头。
“那,大叔你的意思是——?”
“至少你也该换个地方吧,比如……”张清唯想了想,伸手指向了自己来时的方向。
“那边大约一公里外的地方还有个地铁站,那周围有两所学校,附近有许多还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学生;附近还有个大广场,有一群大爷大妈天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在那里跳广场舞,你若是找他们下手,多少也会容易一些,实在不行你让你这个志愿组织给你发批经费,签个名就能领几个鸡蛋也能迅速把你这两页填满了呢。”
“但、但是,这样的话就不是大家真的认同我们的声音了,而且这样做收集到的签名也是无效的吧。”
拿着那张几乎空白的请愿书在少年面前晃了晃,张清唯没有再进一步解释,“总之,剩下的你就自己想想吧。”
说完,他便混入人群走入了地铁站。
这个地铁站的确是个有些神奇的地方,他在这里遇到了叶晓霜,让他第一次尝试将人类催化为有些特殊的负蚀体,之后又在这里遇到了林晚,同样给予了对方通过化身负蚀体来进行报复的机会,只是没想到最终那个女孩居然拒绝了那份力量,执意地要用原本的身份去发泄她的愤怒。
每天在这条街上来来往往,上班的日子看起来一成不变。
可当张清唯站在此处,看着人群在身侧分流、又迅速消失时,却隐约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只是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他最近想事情的方式变了。
他感到自己在黑镜的内部投入越来越多的私心,也开始被那份独特的视野与身份所裹挟,他对成为黑镜这件事不再抱有像以前那样的戒心,也开始习惯在作为普通人的时候以黑镜,或者说负蚀体的视角去思考问题与做出决策。
有些时候,明明只是站在人群里等车,他却会下意识地去判断:谁的情绪正在失控,谁的轮廓在视野里显得过于“清晰”,谁又可能在不久之后跨过那条危险的界限。
很危险,这的确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正如他曾经对自身的评价那样,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十分具有正义感的人,而在成为黑镜后自己所经历的这一切,也在不断模糊着那缺乏约束力的分界线。
他的确意识到了自己过度依赖于负蚀体的视野所带来的局限性,然而至少在林晚与叶晓霜的事情上,他并不打算否认自己的选择。
即便他心里明白,那样的做法称不上“拯救”,甚至从结果来看也无法为任何人带来真正的出路,但如果时间倒流,他仍旧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黑镜,已经不仅仅是他用来探查可能的真相,以及复仇的工具,而更像是某种更为复杂的、无法摆脱、如影随形之物。
也许在不久后的将来,像现在这样每天走在上下班路上的日子也会变得无比珍贵。
“呼……”
他缓缓地叹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地铁车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身影,喜欢胡思乱想是他的老毛病之一,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确开始认真地考虑旅行,离开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所以心底也隐隐有些不安吧。
放轻松,他对自己说,这基本只会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旅行,时间隔了那么久,他怎么能轻易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呢,这是他的生活,又不是什么悬疑小说或者漫画。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他在人生地不熟的未央市白白浪费五天,最后怅然若失地带着一些无所谓的回忆回到京平市,继续过着看起来波澜不惊的日常。
至于自己不在的一周左右的时间……也几乎不可能发生什么,无论是他的妹妹堇时绫,还是那些魔法少女,包括那个愚蠢的红色小矮子,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一切都会照旧如常。
车门关闭的瞬间,他恍惚看见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轮廓显得异常清晰,仿佛被刻意从周围的人影里分离了出来。
等他再去确认时,只剩下层层叠叠的反光与人群。
什么都,最好不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