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捉……负蚀体?”
北极星的声音里带着迟疑,她一下子难以将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这似乎也的确是只有碎钻才能有的想法。
“没错,是不是个天才般的想法?”
见其他人一时沉默,碎钻便以为她们是被自己的提议所“惊艳”到了,“既然它看起来不像是那些脑袋空空的蠢蛋,暂时留它一命也没什么不好。”
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准备吃什么。
“当然,如果它实在不愿配合的话……”
碎钻的拳头在空气中虚握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意思不言而喻,“我就当场解决掉它,就它刚才那点水平,我两秒钟就能让它灰飞烟灭。”
听上去,这似乎的确是一个“合理”的计划。
可北极星却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适。
面对未知,她始终觉得仅凭以往对负蚀体的经验去套用结论,这种想法并不稳妥,尤其是在这个对象,明显已经偏离常规的情况下。
她们这种多余的行为,也许会节外生枝。
沫雪通过北极星的犹豫读出了她的想法,于是开口问向曼德拉,“曼德拉,你怎么想?”
“快点决定,我都看到它身上的伤口在慢慢复原了,再磨叽的话它该逃走了!”
碎钻在旁边催促着。
曼德拉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负蚀体,她看到它的断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动作迟缓姿态笨拙,显得异常脆弱。
“我觉得……”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并认同了碎钻的做法。
“机会难得,哪怕是抱着更进一步调查的目的,我们也不该就这么放它逃掉。”
“那这样的话……”
“那就是同意了!”
碎钻抢先一步做出结论,并同一时间显现出了她的魔装——一把视觉感十足,几乎有她半个人那么高,由层层晶质结构构成的巨大钻具。
“让我先来会会它!”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从屋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钻头与空气剧烈摩擦的尖啸。
“这个笨蛋……噪声也太大了。”
橙红色的光点从天而降,精准地降落在那只奇怪负蚀体的身后,内部仿佛有高温流动着的钻头轻而易举地撕裂地面,并于下一瞬将钻头的尖部几乎顶在了它的身后。
“嗨,能听懂我说话吗?”
少女外形的负蚀体猛地一颤。
在意识到身后多出来的存在后,它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慌的尖叫,身体本能地想要逃跑,却因慌乱而再次狼狈地跌坐在地。
“看样子似乎可以听得懂呢,这样就好说话了。”
碎钻单手托着嗡鸣的钻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对她而言毫无威胁的“猎物”。
“总之,按照惯例,先把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见负蚀体已经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几乎是把整个后背暴露给了她,跌跌撞撞地想要逃离现场。
“啧,难得给你点好脸色还来这套。”
钻具再次开始嗡嗡作响,就在碎钻准备追击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的瞬间,几根墨绿色的粗壮藤蔓毫无征兆地从视线里冒出,如同蛇群般缠绕而上,将负蚀体狠狠按回地面。
藤蔓收紧时发出吱嘎的摩擦声,激起一小片尘土。
“看起来没有足够的力量挣脱呢。”
曼德拉用从肩上延伸出的藤蔓束缚住了负蚀体,感受着对方孱弱的挣扎她摇了摇头,平静地评价着敌人的无力。
被藤蔓死死束缚的负蚀体徒劳地扭动着身体,柔软的肢体在粗糙的植物表面刮擦出细碎的晶屑,看上去毫无还手之力。
“好了,现在抓也抓住了,下一步该怎么办?”碎钻收起魔装,双手抱胸看向身后跟来的两人。
“刚刚变成负蚀体的那名女士看起来情况稳定,我先和北极星安置她一下。”
说完,查看完情况的沫雪与北极星两人小心地将失去意识的女性抬往附近相对安全的背阴处。
“你这捆没捆严啊,我看它的身子还在蹭呢。”碎蹲用指尖戳了戳负蚀体被藤蔓缠绕的肩膀。
“再用力一些的话我怕把它的身子压碎了,毕竟你也看到了,它的身体意外地蛮‘脆’的。”话虽如此,看着这只负蚀体仍在做无谓的反抗,她还是略感不悦地加重了魔力输出,让藤蔓变得更粗壮了一些,同时自己凑到了这只负蚀体的面前。
“我劝你放弃无谓的挣扎。”一朵颜色鲜艳到异常的粉紫色花朵从藤蔓上生出,细长的根茎缠绕着主干,盛开的花心中探出一根尖锐如针的花蕊,悬停在猎物的眼前,末端缓缓渗出一滴黏稠的液体,“不然的话,我会让毒液把你的身子从内到外慢慢烧穿。”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让那滴液体落下,精准地滴在负蚀体裸露的手背上。
“嘶——”
灼烧的声音清晰可见,而负蚀体的身子也小小地抽搐了一下。
见状,这只负蚀体只好缓缓放弃了抵抗。
只从表面来看的话,仿佛她们才是坏人呢,回来时看到这副“藤蔓紧缠、毒花垂落”景象的北极星轻轻叹了口气,将这奇怪的想法迅速压了下去。
对方尽管有着人类的外表,但作为负蚀体的本质是绝对不会改变的,她们也不至于因为这相近的外表而对它手下留情,毕竟……她们已经因为这一点而在虹的身上吃过好几次亏了。
“来。”
碎钻毫不留情地一脚踩在了负蚀体的腹部,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压了上去,“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咳……咳……”它咳了几下,似乎身体的束缚感让它感到有些难受,面对这根本无从反抗的现状,它眨了眨那双紫色的眸子,用视线扫视了几名魔法少女一圈。
“还能是什么?”它淡漠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莫名的情绪,“明知故问。”
“嘎啦嘎啦——”
一阵清脆的声音从碎钻紧握着的拳头上传出,面对这挑衅般的回答,她没有丝毫犹豫地挥出一拳,一拳砸在负蚀体那只还带着新鲜裂痕的断臂上,让那未再生完毕的肢体应声破碎,也让负蚀体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喂,我说。”
甩了甩手将沾在指关节上的碎片抖落,碎钻看向了身边的同伴们。
“既然这家伙看起来拥有消耗魔力缓慢再生身体的能力,不如我先把它砸得只剩个脑袋好了,反正留它一张嘴也就够了。”
“还是算了吧。”
曼德拉否决了这一提议,“我们不知道它有没有类似‘核’的器官,也不能保证只给它剩个头能不能保持正常的活动,当下这样子就好。”
“反正,在得到我们想知道的情报前,她也逃不掉。”
“……你们两个也太吓人了,这样子对话都很难进行,还是让我来试试吧。”
沫雪稍稍安抚了两人的情绪,并主动来到了负蚀体的面前,抬手示意曼德拉稍稍减弱束缚的力度。
藤蔓稍微松弛了一些,但那些尖锐的凸起仍然紧紧抵着皮肤。
“你能听懂我们的话,那么刚才的回答,也算是你承认了自己是负蚀体,对吧?”
“……”
沉默了片刻后,负蚀体对面前这位雪女点了点头。
“那么,你明白负蚀体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吗?”
比起碎钻与曼德拉表现出的强硬与冰冷,沫雪的态度显得温和了许多,她甚至俯下了身子,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视线与负蚀体持平。
“……唉。”
这一次,负蚀体闭上眼睛,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等到它再次睁眼时,她眼帘微微垂着,视线刻意避开了沫雪的注视。
“大概就是……你们魔法少女的敌人,人类的威胁……之类的存在吧。”
“嘿,还蛮有自知之明的嘛。”
碎钻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脑袋,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拍打一台出现了故障的老旧电视机。
“这种概念是你自己拥有的,还是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种事,我觉得并没有什么区别。”
面对依旧眼中充满了怀疑的曼德拉,负蚀体也依旧用如此含糊的方式回答着。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你能想起在成为负蚀体以前的自己的事情吗?”
一边询问着,沫雪一边拿出了手机,想着对方的这副外表或许能给她们一些额外的线索,然而等她点开拍照功能,却有了意外的发现。
“咦?这是……?”
她招手示意同伴们凑到身边,屏幕上,曼德拉的藤蔓清晰可见,地面、墙壁、远处的街景都正常显示,唯独被藤蔓束缚的中心位置,空无一物。
“你们看,”沫雪将屏幕转向其他人:“我的手机……拍不到它。”
“嗯?不可能吧。”
碎钻念叨着也拿出了手机对着负蚀体扫了扫,同样地看到屏幕中只能拍到曼德拉的藤蔓,而当她不信邪地拍下了照片后,画面中藤蔓依旧在以诡异的姿态缠绕着一团空气。
“怪事,真的拍不到这家伙。”碎钻皱了皱眉,“这是这家伙的能力?”
“别、别拉我的脸。”
好不容易将脑袋歪过去逃出了碎钻的魔爪,面对手机的镜头负蚀体也表现出了几分抗拒,“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关于你们提到的成为负蚀体以前的事……”
它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子了。”
闻言,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是在判断着这些话的真伪。
曼德拉倾向于怀疑:“我觉得它是在说谎,之前问别的它都这么不情不愿的,结果一到这个问题就说得这么多,不像是真的。”
碎钻只是觉得还是没让它吃够苦头:“管它是真是假,要我看还是应该先打一拳,再问它一个问题。”
北极星仍在纠结着这只负蚀体的身份与定位:“它的确与平时我们遇到的负蚀体迥然不同,如果它保留着人类的情感与意识,我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稳妥?”
“笨蛋,你以为谁都是虹那种画皮妖怪?”
“好了好了,大家,先静一静……”
示意同伴们暂且安静下来,沫雪微微垂眸思索着负蚀体的回答,接着,她伸出双手轻轻地按在了负蚀体的肩上,让自己与对方的脸颊贴到了一个有些暧昧的距离上。
“你,真的不知道以前的事了,作为人类时的事?”
“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还想怎么样。”
这一次,负蚀体的视线不再逃避,它甚至毫无畏惧地顶了回去,那里面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倔强。
“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是负蚀体,又为什么会是这副样子。”
说着说着,它的声音忽然拔高,居然表现出了几分委屈,“因为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根本哪里都回不去,明明只是摔了一跤,身体居然就轻易碎掉了,我也根本不想这样子的,我才不想要这么一副鬼样子!”
它越说越激动,身体在藤蔓的束缚中剧烈颤抖,甚至主动将脸往曼德拉那株垂落的毒花凑了过去,让脸颊险险擦过滴落的毒液。
“你们不是想杀掉我么,那就来吧,反正我也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最后的话语哽在喉咙里。它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类似抽泣的声音
这副模样,反倒让这几名魔法少女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喂,你们不会真、真的信了它的鬼话吧?”
碎钻这么说着,身子倒是不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她虽然从不畏惧任何强敌,哪怕是实力悬殊的敌人也敢于迎面而上,但一旦有人在她面前哭,她就会变得手足无措——因为泪水是她最不擅长应付的东西。
“……我能问它一个问题吗?”
这时候,一直刻意让自己边缘化的北极星主动站了起来,在得到其他同伴的同意后,她走到了负蚀体的面前。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你的同类战斗?”
“你应该能明白这些负蚀体是你的同类吧,你并没有拥有很强的力量,但你还是去和它战斗了,冒着遍体鳞伤的风险……”
停顿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她再次开口。
“我原来在想会不会是你作为负蚀体的本能去驱使你同类相残,可你也没有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而且在你击败了它之后,也没有看到你有类似吸收它的魔力的行为,甚至看不到你有表现出任何喜悦。”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它战斗?为了什么?”
这的确是其他三人没有想到,或者说刻意忽视掉的一个盲点,对此,负蚀体如是说道。
“因为……我听到了它们的恸哭。”
它的声音很轻,轻到一阵风似乎便能轻易吹散。
“……恸哭?”
“嗯。”它点了点头,目光移向了不远处那片刚刚战斗过的墙壁附近,“因为我看到它们很痛苦,我听到了它们的哭泣,那……才不是我的同类,它只是一个很痛苦的,因为无人伸出援手而变得无法自拔的……可怜人。”
“尽管我明白我是负蚀体,但我并不会因为自己是负蚀体而感到自豪,相反,我觉得我们很可悲,是一群可悲的怪物。”
“所以,我只是想……让她解脱而已。”
一阵风再次吹过,吹起少女们的发丝与衣摆,四个魔法少女,与一个自称“可悲的怪物”的负蚀体,陷入了短暂而复杂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