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的真实,往往是十足的谎言。
在魔法少女们以格外严苛的方式拷问着自己的同时,彼时的张清唯心底无比复杂。
一方面,他觉得自己真是运气差到了极点,这才是他第几次用那面镜子变身就被现场抓包了,明明他自认为已经做得很谨慎了,却还是被最不想见到的魔法少女们发现了。
另一方面,他也暗自埋怨起将镜子交给自己的那个家伙,果然那种长得像魔法少女动画片中吉祥物的家伙没一个好心的,使用那面镜子后会变成负蚀体不说,偏偏还是这副他难以适应的少女形象,无论做什么都会让自己的心变得有些浮躁与不安。
拜托,想搞这种性转喜剧的话就去找那些尚显年轻,要么心地善良性格温柔变身后毫无违和感的“男妈妈”,要么性子率直而刚烈变身后充满反差感的不良少年好不好,他这种个性无聊,年龄都过了保质期半只脚迈入大叔领域的家伙才不适合这种桥段啊。
当然,如果真要嗔怪的话,最先该被责怪的也是明知有这样的风险却依旧使用了镜子变身的自己。
明明是被一群看上去年轻貌美的美少女们包围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情节,可实际上却一丁点都开心不起来。毕竟自己正在以相当耻辱的方式五花大绑捆了个严实,而且就目前这几位魔法少女表现出的态度,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不想个办法消除她们的敌意,今天大概率就是他的死期。
这具身体被破坏的情况下原本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他完全不敢细想。
因此,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抓紧每一个间隙思考,思考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
这几个魔法少女他默默观察了片刻,很快便想起了她们的名字:彩环小队的沫雪、曼德拉、碎钻和北极星,是市内目前比较有知名度的一支小队。回想着几名队员的特征,他迅速考虑着能从谁的身上打开缺口。
这个叫碎钻的看起来头脑比较简单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放在趋于平等的位置上,否决,不过……似乎在之前的一次与负蚀体尝试性的战斗中他似乎见过对方赶来的身影,也许可以依此来做些文章。
曼德拉……尽管她看似在听沫雪的话,不过立场上始终对自己保持着敌意,下手时也毫不留情,再加上是个文化与习俗上有差异的外国人……否决。
作为队长的沫雪看起来好沟通一些,但她似乎也不像是真正拥有决策权的家伙,经常表现出倾听其他人意见的样子,押宝在她身上……也不稳定,否决。
最后,他将目光投到了北极星的身上。
这名魔法少女他也不太了解,只是知道是一名外表年幼、使用盾牌战斗的魔法少女,如今近距离见到本人……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学生,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豆丁。
不过,这家伙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是表情上总是一副犹犹豫豫的态度,在碎钻打碎自己胳膊的时候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看起来,可以从这家伙身上下手。
好吧,那就看看吧,这就是为了生存下去我的挣扎,能用的武器……只有当下的身体以及原本自己那点不足为道的无用技能。
想要骗过其他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谎言中融入真话,让事实来遮掩谎言,以及……骗过自己。
自己为何会与负蚀体战斗?关于这点他的确没有说谎,他的确觉得负蚀体是一群可悲的怪物,尤其是在他拥有了一双能够“看见”情绪的双眼时,负蚀体在他眼中变得不再像作为普通人时看得那样恐怖而充满威胁,而更像是被某种情绪裹挟着无法反抗的傀儡。
自己是谁?以变身前后作为一条分水岭,他的确还没有思考过自己到底打算做什么,现在的自己到底算什么,那么,不妨就以自己的确做过的事作为依据,反过来去构建填补这个身份。
最后,只要再加上一点虚假的眼泪作为陪衬——好吧,这的确是过去的自己所掌握过的一个毫无用处的技能之一,能在这时候派上一些用场真是太好了呢。
面对这种无能为力的险境,拥有这具身体的角色本该就变得无助,本就该变得委屈,会因为自己明明自以为做了好事而被如此对待而抽泣。
剩下的,就是让情绪缓慢地发酵,等待她们的反应。
“……”
看着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几位魔法少女的反应各有些不同,碎钻意外地有些抵触,曼德拉依旧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沫雪流露出了些许怜惜,而北极星……则看上去像是相信了自己编造的这份说辞。
“你的意思是……你与负蚀体战斗,是为了救人们?”
不需要即刻回应,沉浸在情绪中,要用那种不渴求着认同的眼神去刺伤她的心灵,去勾起她的同情,最后再用自暴自弃的语气应下来。
“我就算这么说……反正你们也不会信。”
接下来,再继续以退为进。
“说实话,就连我自己都不相信这种话,考虑着人们的负蚀体……我的脑袋一定是哪里坏掉了才会说这种胡话。”
想要活下去,就不要表现出自己对于生存的迫切渴望,当然,就算他想了那么多,如果跟这些魔法少女没对上电波的话,那么到头来他所做的也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
好在,北极星似乎对上了这条电波。
“那……你还与其他的负蚀体战斗过?”
对于这个问题他没有回避以及说谎的必要,于是他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记忆中发生过的其他两场与原位级负蚀体的战斗,为了让这份描述听上去更有效而可靠,他还特意让自己的回忆显得有些“磕磕绊绊”,描述上也有些模糊。
“她刚才说的那个地方与时间……”曼德拉转身看向碎钻,眼里的困惑更深了一分,“是不是你上次在群里提到的那一天,就是对讨伐成果无人认领的那一次。”
“嘶——”
碎钻也有些举棋不定,于是她拿出手机在群里翻找起了那一日的聊天记录,最后有些不情愿地确认了这个结果:“切,还真是那一天,时间、地点以及一些相关的线索都对得上。”
“成为负蚀体的当事人呢?”
“啊、嗯……”碎钻瞥了瞥面前的负蚀体,语气有些含糊,“处置得还算得当吧,姑且算是安置了。”
通过对象的参与,使其无法再完全置身事外,同时也让她的话成为自己的佐证。
“也就是说,连续几次它都在我们赶到现场之前就找到并击败了负蚀体。”沫雪总结着规律,她能这样说,应该也就代表着她的位置趋于中立。如果更乐观一些思考的话,那么作为魔法少女,她的这番话也就代表她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来消除同伴对这只负蚀体的敌意。
“那么,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尽管身上的束缚依旧没有减弱一分一毫,不过曼德拉还是挥手抹掉了藤蔓上长出的那朵毒花,“你的实力应该不足以在遵循着与我们同样流程的情况下在短时间内消灭其他负蚀体,除非——”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除非,你早就知道哪里会出现负蚀体,或者说,你有制造出负蚀体的能力。”
“……”
后半句的指控依旧危险,但也有着明显的破绽。
“先不提我有没有你说的那种奇怪的能力,若是我真的能自己制造出同类,那我为什么还要再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消灭它们呢?明明我一点好处也得不到。”
“嗯……”
这番解释成功地让曼德拉短暂地哑口无言。
“所以,你算是承认了你拥有某种能够探知负蚀体出现的能力了?”
“我也没有隐瞒的打算,毕竟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独有的能力。”眨了下眼睛,他继续解释着,“你们魔法少女也许有着能够搜索负蚀体的方式,而我有的只是能够看到同类的卵的视野。”
“卵?”
对于这一说法魔法少女们表现出了头一次听说的反应。
“没错,我能看到卵在人们身上的孵化情况,所以才能提前知晓哪里会出现负蚀体。”
至此,他似乎已经做了自己能想到的一切,剩下的,只能等待这群魔法少女们的反应了。
于是,曼德拉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她忽然毫无征兆地放缓了藤蔓的束缚,并用一根纤细的藤蔓缠上了负蚀体的脖子,随手制成了一个项圈。
“证明给我们看。”
“……”
张清唯在脖颈处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刺痛感,看来,与其说是项圈,倒不如说是一颗定时炸弹。
“喂!谁允许你就这么擅作主张地去做了!”
“与其听它这么说,不如去实际试验一下。”随手勾了勾手指,曼德拉让那枚项圈拽着负蚀体凑近了自己,“还是说,你已经信了它的说辞?”
“这、这当然不可能了!”碎钻急忙反驳着,“只是大伙还没同意呢。”
“那你同不同意?”
“我——那我确实同意,比起让它耍嘴皮子,还是这么来更有效。”
“那你呢,北极星?”
“我——”
看着仍被她们拿捏在手的负蚀体,北极星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如果它没骗我们的话,该怎么办?”
没等曼德拉回应,沫雪先一步走了过去。
“我跟曼德拉一起去吧,如果情况属实,那也许会发生战斗。”
就这样,沫雪与曼德拉看管着负蚀体离开了,留下北极星与碎钻待在原地处理这场战斗的后续。
大约两小时后,迅速处理完各自后续的彩环小队成员重新回到了这里集结完毕。
“情况怎么样——它这是怎么了?”
碎钻戳了戳那只依旧被拴着,看起来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负蚀体。
“没什么,你就当它……恐高吧。”
转身看了眼负蚀体,曼德拉耸了耸肩,让手上的力度松了一些,而碎钻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关于它提到的能力,目前初步判断确有此事,”沫雪将她们这边的情报同步了过去,“我们带着它在周围的区域转了转,并让它指认了一个人。”
“那个人真的变成负蚀体了?”
“那倒没有,”沫雪摇了摇头,“不过我过去跟那个人说了说话,能够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差,所以我就花了些时间跟他聊天,等到他感觉好受了一些后把魔监部的心理咨询科推荐给了他。”
“……这样做那个人就不会变成负蚀体了?”
这时负蚀体终于插入了对话:“虽然说是卵,但也只是一种形象的比喻,说到底只要能保持相对平和稳定的心态人们就不太可能会变成负蚀体。不过虽然她花了很长时间去开导那个人类,但始终也没能解决那个人心中真正的症结,只是让炸弹的引线延长了一段罢了。”
总而言之,在折腾了这么一阵子后,魔法少女们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如何处置这支负蚀体。
“我觉得,我们还是把它交给魔监部比较好,把它扣在我们这里,一是无法好好地约束它,也无法更好地利用它的能力,如果它真的需要帮助,我们也不能为它做什么。”
“都到这时候了咱们怎么可能还把它交出去,沫雪,你仔细想想,咱们目前的行为已经算违规了吧,我可不想再被那些老家伙们训一顿了。马上就是评选,咱们主动捅出去的话绝对没好处的。”
“我也同意碎钻的想法,就算咱们解释清楚了,也不代表这家伙不会乱说些什么。而且如果有它的这个能力,我们便能更早地发现隐患,更早一步出击,这也是为了这座城市。”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曼德拉。”
“那你又怎么想的呢,北极星,你觉得我们该现在消灭掉它吗?”
利益与想法在其中纠缠,或许她们最终都是在为队伍与同伴考虑,却仍得不到意见上的统一。
值此之际,北极星主动将权力让渡给了本无权参与此事,默默观察着众人的负蚀体。
“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对方看起来似乎也没想到会被问及它的意见,它微微睁大了眼睛,在将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默默记下后,它抿了抿嘴,最后如是说道。
“我虽然不清楚你们到底在追求着什么,但我很清楚你们之所以留下我这条命不是因为同情或者可怜我,你们有你们的目的,而在追寻这份目的的表现形式上,我们至少看起来有着相同的目标。”
“我不信任你们,就像你们不信任我一样,但无论如何你们都没有立即消灭我,所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仁慈,我也愿意为了你们,以及我的愿望而继续使用这份能力。”
“如果你们是为了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更多的人不必卷入悲惨的事故中,那么——”
“就尽管差遣我吧,只要不把我交出去。”
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想到,这番或恳切或虚伪或只是为了活下去而说出的话语撬开了最初的一丝裂痕。
那一天,彩环小队最终并没有消灭那只负蚀体,这是一个得到了基本共识的决定。
或许在同一时刻,这支小队迈向终末的倒计时也一并开始计数。
“一直叫你‘这家伙’‘这东西’的也有些麻烦,喂,你有名字吗?”
名字?哎呀,这倒是一个对于几个小时前的他而言过于奢侈的问题,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思考过,而眼下的场景也不支持他随便回头就能看到不存在的书架上的几个名字进而组合成一个新的名字,取名……这可真是难倒了他。
所以,他摇了摇头,表现对此毫无兴趣的样子,“没有,你们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吧。”
这并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取名仪式,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想到这却意外激起了这些魔法少女们的热情与讨论。
最终,在一堆乱七八糟风格迥异的名字里,由北极星提出的“黑镜”这个名字达成了多数票的赞成,这个名字有何含义小小的守护者并未进一步解释,只是当她以这个名字向这只负蚀体呼唤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温柔的笑容。
“那,以后我们可以叫你黑镜吗?”
而这份笑容,反倒成为了一根在之后很长很长的时间内都扎根于被授予者心底的刺。
“……随你们的便。”
负蚀体,哦不,黑镜她接受了这个名字。
与其说这个名字是一份认可,倒不如说是一份契约的开始。
而这,或许就是几人已知的,第一笔落下的瞬间。
……
……
如今,最初遇到黑镜的那片区域已经焕然一新,那片本来由于设计失误而垒起的冗长墙壁通过人们的想象力与创造了变成了附近的一面小有名气的涂鸦墙,上面布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千奇百怪的涂鸦。
站在墙壁的这一侧,北极星总是会想起那一天自己的种种作为,面对当下的现实,她后悔过许多次自己的行为与选择,可对于最初的那一刻,在最容易掐灭那团火苗的那一刻,她却并未感到痛心的悔意,有的只是无比厚重的困惑与迷茫。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当下这副模样,这是必然,还是……
而像她一样驻足在这面墙前心思却没有放在涂鸦上的行人并不止她一个,在墙壁的另一侧,始终没有接受这段过去的年轻女子也再被回忆所裹挟。
只是,她的心中只有悔意,她后悔那一天因为自己的欲望而主导了接下来的一切,她后悔自己那一日没有扼杀掉那抹尚且微弱的火苗,她后悔……自那之后所有,所有的一切。
一支小队,两名往昔十分要好的同伴,如今却因一墙之隔而无法相认,甚至根本意识不到彼此的存在,这或许也是一种命运。
而命运,往往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