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发生在某段间隙中的对话。
“总有一天,你会回去吗?回到罗斯维塔?”
事实上,其他两人也或多或少以各种形式表达过这样的忧虑,但只有北极星会直接这样简捷了当地问出来。不过这也并不能证明她的果断与勇敢——当曼德拉转身回头,她看到的是北极星脸上的依依不舍,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从她面前不辞而别,彻底消失似的。
对于这个问题曼德拉没有做出简洁的回应。对此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彻底拿定主意,来到这座异国的城市已经过了几年,通过逐步熟悉与适应,她在这里已经拥有了一段稳定而崭新的生活,用本地人的话来说,她已经在这里“扎了根”。
“如果我走了的话,你会伤心吗?”
“当然了!”北极星的声音中带着一份近乎急切的真诚,“毕竟你是……你是对大家而言相当重要的同伴,是彩环小队不可或缺的一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与外表相符、内心并不坚强、害怕孤单的小女孩。
“当然,对我也是一样。”
能这样坦诚地吐露自己的情感是北极星宝贵的特质之一,也是曼德拉十分羡慕她的一点。对曼德拉而言彩环小队的所有人也同样是不可伙伴的伙伴,只是她无法轻易像北极星这样用语言来表达出来,表达出自己的这份“软弱”。
来到京平市的这几年,她先是作为一个外来人被接纳,在各种文化与习俗的摩擦中逐渐学会了与这座城市以及其中的人们友好相处。随后,她作为一个人在城市中站稳了脚步,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种生活与思考的方式。而最后,她也作为一名魔法少女在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价值,完成了她的一部分梦想。
在这里的这段时光,早就成为了她难以割舍、影响终生的一部分。
“北极星,你还记得,我为什么要来到京平市吗?”
“我记得。”她轻轻点了点头,“你说过,你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然后……以此战胜你的姐姐。”
曼德拉点了点头,曾经无比清晰而单一的目标从同伴的嘴里说出来,总让她产生一种微弱的恍惚感。曾经满脑子只想着这些的她,在来到这里后想着这些事的时间却渐渐越来越少,仿佛它们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正因如此,每每收获成就感与满足感的时候,她都会刻意地用曾经盘踞在心头的苦闷与焦虑去刻意削弱当下的这份快乐,以此提醒她的来时路,提醒自己为何出发。
“嗯,没错,总有一天,我会战胜那个人,我会向我的家族证明,我并不比那个人差。”
“而在这里,我是无法向他们证明,也无法看出我与那个人还有多少差距的,北极星。”
“所以,我——”
接下来的话被堵在了心头,似乎是来自当下的平和与幸福的阻力,让这句话变得沉重,曼德拉努力清了清嗓子,还是咬咬牙说出了口。
“我总归是要回去的,回到我的家乡,我的……祖国。”
“……这样啊。”
这句简短的回应中没有伤感,没有惋惜,有的只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是理解,似是提前开始的告别。
即便魔法少女的身体永远保持年轻,但她们也不可能永远都会是魔法少女,她们始终是会成长,在时间的影响下被改变的。
正如有一次沫雪说过的一句话一样:“在一起时非常快乐,但最终都要各奔东西,我想大家就是要带着这份寂寞成为大人吧。”
有时候,只是这段离开的距离会变得格外远而已。
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好呢,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吗,思考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让曼德拉感到有些焦躁,她做不到像碎钻那样能随口说出没那么文雅却率直的话来引起共鸣,也无法像沫雪那样用细腻的情感去打动人心,她,只是她自己。
“那,接下来我们也要继续加油了。”
“北极星……?”
走到曼德拉的身边,在注意到对方微微颤抖着的手臂后,北极星缓缓牵起了她的手,通过掌心传递着自己的温度,以及蕴含在这份温度中的某种存在。
“为了让你能昂首挺胸、自豪地回家,我们必须比现在做得更好。”望向远处的城市,北极星的眼中闪烁着包裹未来的希冀,“我们会变得更强,会掌握各自的真我形态,击退威胁着大家和平生活的所有敌人。”
“我们会成为彼此最可靠的后援,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我们,会成为能够让大家都获得幸福的魔法少女。”
“……”
爱与希望,这是为魔法少女的诞生而献上的美好的咒语。而你,北极星,你便是我对于这句咒语最美好的想象。
你,便是我的星星。
暗自将这些话语化作无声的视线,随后,曼德拉将这道视线也投向了城市上方的天空。
“能说出这样难为情的话,真不愧是你呀。”
“诶诶诶?这样、这些话很让人难为情吗?!那个、我……”
掌心里的手因为羞耻与局促而不安地扭捏了几下,意识到它想逃,于是曼德拉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紧了。
“没有,我觉得你说得很好。”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毕竟,我也是那么想的。”
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曼德拉无法想象,只不过此时此刻,她对于未来的一切都抱着美好到有些轻飘飘的遐想。
“不论距离多么遥远,我们的‘环’都能将我们永远地联系到一起。”
那一日,她留下了这样的宣言。
“……”
联系着彼此的“环”……真是个诅咒。
走在热气蒸腾的柏油路上,被不受控制的回忆袭击的女子默默攥紧了手。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在沥青路面上蒸腾起扭曲而模糊的影子,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高温中溶解、变形。耳边夏末的蝉鸣撕扯着空气,在此时此刻变得更加惹人心烦。
涂鸦墙上那些色彩斑斓、外形迥异的涂鸦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无能与曾经的痴心妄想。墙面上空洞而黑漆漆的眼珠里,似乎映照着如今降临于她身上的惨淡现实。就连那些鲜艳的颜料在烈日下都显得过分饱和,近乎某种残酷的狰狞。
什么朋友、自我价值、未来……这种轻飘飘的东西早已无法飞过横亘于心中的裂谷。
果然,来到这里她根本无法好好地放松心情,更别提什么度假。此时此刻她只能像个徘徊于旧日的幽灵一样,被困在当下与往昔交错的迷宫里。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尘土与绿植的气息,这份她曾经熟悉的气息如今却陌生得几乎窒息。
这里已经不是能够容纳她的城市,就像这面“面目全非”的涂鸦墙一样,找不到她存在过的半点痕迹。
……算了,本身这场所谓的旅行就已经被她视作一场胜者对败者的蹂躏,或是说惩罚,所以此时此刻她所感受到的一切也似乎有了更合理的解释与归属。
回忆固然让人心烦意乱,但至少……至少她已经与过去彻底脱了钩,这座城市里人海茫茫,想要再碰上那几张不愿再见到的老面孔的难度……堪比大海捞针。
想到这里,女子微微抬开阳伞,让习惯了阴霾的眸子微微眯起来望向了头顶的天空。
那片曾经与同伴一同仰望过的、承载过无数轻飘飘遐想的天空,如今空洞而遥远,没有一片云愿意为此停留。
这片天空,早就不属于已经坠落到地面上的她了。
所以,她转身抛下了对周围环境的回望,也被过去的自己所抛弃。
除了这些惹人不快的讨厌事外,这座城市也有着一些能够制造些许满足感的东西。站在一家市内人气颇高的连锁饮品店前,她点到了以前自己最喜欢喝的酸奶饮品,尽管价格比记忆中的贵了一些,但与记忆里一模一样让人上瘾到有些停不下来的口味还是在她的心底灌入了些许平凡的满足感。
冰凉酸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夏日的时间似乎短暂地倒流了一秒,也仅仅是一秒。
就保持这种态势,安全地度过余下数日吧。
正当她打定主意,准备离开这里时,身后却突如其来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喂,你还好吧?”
“这人怎么回事……中暑了?”
“不知道,刚刚倒在这里就一动不动了,我这就打急救电话。”
向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她看到不远处一群人正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男人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都拨打了电话报警或是呼叫着急救电话。几名拥有急救经验的好心人主动凑上前去,准备对男人施以援手。
可没等他们靠近,异变突生。
“喂……不对,不对!是负蚀体!快逃!”
随着周围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发出惊呼,人们很快便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性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异变为他们无法抵挡的黑色怪物。趁着负蚀体还没转化完毕,人潮迅速向外散去,展开了一场有序与无序并存的逃亡,惊叫、哭喊与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敲打着她的耳膜与记忆。
该死……真是什么事情都偏偏被自己撞上了。
避开向外逃散的人群,女子本打算跟着其他人一起远离这片是非之地,毕竟这里不是她的城市,她也已经决定与作为魔法少女的自己诀别,眼下的状况并非作为普通人的她该插手的事。
可是当她看着负蚀体的身体逐渐膨胀——四肢拉长并覆盖上坚硬的黑色甲壳,头部变形为类似昆虫与野兽混合的可怖模样……她依旧保有的经验让她迅速判断出了这多半会是一只体型较为庞大的浸润级负蚀体。
以现场的状况判断,疏散很有可能不会那么顺利,有可能会出现人员伤亡的状况。
“……”
攥紧的掌心中传来了一阵清晰的刺痛感,她神色复杂地抬起手,注意到自己的掌心上正躺着一把被藤蔓与荆棘缠绕,表面有些锈迹的锁。
明明她已经决定不再插手了,明明她应该已经亲手绞死了那个怀着虚妄理想的自己才对。
可身体,或者说本能还是背叛了她的意志。
人们慌乱的呼喊,负蚀体高亢的咆哮声,四处弥漫的恐慌情绪,如果她选择不作为,那么这些才是真正能够刺伤自己的存在。
深吸了一口气,她看到了附近的一个公共洗手间。那里暂时空无一人,逃亡的人群都涌向了相反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
这是最后一次。
作出决定后,她迈动脚步,一手摘下头顶的遮阳帽,朝着与人群逃散的反方向移动,她的脚步声在混乱中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在敲打着某种倒计时。
半分钟后,一只身高约四米、体型壮硕的负蚀体出现在道路上,为自己的降生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可未等它对周围的一切诉诸恶意,一束翠色的魔力光束已然抵至它的面前,嘭的一声在它的身上炸开,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迹。
“……一分钟之内解决你。”
一株盛放的花朵在输出完魔力后枯萎在缠绕于手臂的纤细藤蔓上。做出如此宣言的魔法少女挡在了这只负蚀体的身前,身影在怪物庞大的阴影下显得纤细,却莫名带着一股不可撼动的气场。
浓密的黑褐色波浪长发顺着背脊垂落,发梢在腰际轻轻收束,额前的发丝被细致地分开,露出一张线条成熟而冷静的脸。一双深绿色的眸子泛着微光,似是被露水浸润的叶脉,美丽,却又带着令人本能上感到警惕的危险。
偏暗的象牙白与深绿成为了她身上装束的主色调,高领的上衣包覆住颈项,衣料像是柔软的布,却在行动时隐约显露出类似植物纤维的纹理。而从锁骨开始,细密的藤蔓状纹路沿着布料向下蔓延,缠绕、分叉,又在胸口与腰际处自然收束,像是被驯服的生命,又像是某种华丽的束缚。
她站在原地,与其说是一名即将对抗着怪物的战士,倒更像是一位站在温室深处、被精心供养的贵族小姐。
但若是再靠近一些,作为敌人的存在便会意识到:这是一株有毒的花,一株被修剪得完美、早已准备好见血的花。
绿意从手臂上延伸,进而迅速膨胀成分裂着的粗壮藤蔓,如同苏醒的蛇群,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向着负蚀体缠绕而去。
负蚀体咆哮着挥动前肢斩断了几根,但更多的藤蔓接踵而至,在它的反抗中一点一点蚕食着行动空间,最终将其束缚在原地,陷入无法动弹、任人宰割的困境。
面对负蚀体时而低沉时而高亢的嘶吼,她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的厌恶。
“聒噪。”
依靠经验判断着核的位置,她再度用魔力在藤蔓上滋生出一朵硕大如留声机、颜色艳丽的花,花心处翠色的魔力不断浓缩、汇聚,构筑着能够一击击穿负蚀体躯体的攻击。
“‘哭根’,贯穿它。”
再度呼唤自己的魔装让她陷入了一时的恍惚,然而蓄势待发的光束没有给她更多回忆的时间。它嗡鸣着射出,撕裂空气,瞬间轻而易举地于近处贯穿了负蚀体的胸口,留下一个边缘焦灼、前后透亮的空洞。
感受着反抗藤蔓的力量迅速减弱,她便收回了自己的藤蔓与魔力。身后传来巨大躯体倒下的沉闷巨响,连地面都为之微微一震。
结束了。
不过如此简单。
她垂下手臂,准备离开这里,再找个地方解除变身,让自己像一个真正的幽灵一样悄然出现,又悄然消失。
然而,下一刻,她的影子忽然被身后的一片巨大的阴影所盖住了。
……这东西没死?她误判了核的位置?
来不及思考问题出在哪里,无需用眼睛确认,来自身后、裹挟着腥风的一记重拳已然呼啸而至,速度快得只在视野边缘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该死,太久不战斗了身体都变得迟钝了许多,如今这种距离,已经来不及反击,甚至来不及完全躲开——
轰的一声,负蚀体的重拳应声砸下,激起了震耳欲聋的撞击声。
但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而坚定的星晕,在她面前绽放开来。
那抹光亮,来自一面看起来小小的,却仿佛能隔绝一切灾厄与不幸的盾牌。
而提起盾牌的,是一名娇小的身影,红色的长发在冲击的气流中飞扬,深粉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怪物,没有任何动摇。
冲击的余波化作环形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吹起了曼德拉的长发,也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尘埃。
“……你!”
千钧一发之际,及时赶来的另一名魔法少女替她挡住了攻击,她瞬间认出了对方,认出了那面盾牌,那个身影——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第一时间说出那个宛若诅咒,又似救赎的名字。
没有任何对话。
没有眼神交流。
甚至没有一刹那的犹豫。
身体再次自己动了起来。
没有躲避,没有后退,她完全摒弃了防守,或者说将防守完全交给了眼前之人。那种刻入骨髓的、历经无数次战斗磨合出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她向前踏出半步,被召唤的藤蔓不再是束缚,而是化作数十道尖锐的绿色长矛,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刺向负蚀体因攻击而暴露的关节与甲壳缝隙。
防御,牵扯,削弱,猛击,两个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仿佛中间从未隔着漫长的岁月与无言的决裂。
几个呼吸的功夫,这只负蚀体再次被击倒在地,这一次,体内的核被魔力彻底贯穿粉碎。
确认负蚀体讨伐完毕后,世界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曼德拉第一时间向后撤出了半步,拉出了一个微妙而刻意的距离。她的手臂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战斗的余悸,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二人站在原地,隔着飘散的负蚀体残渣与尚未平息的魔力余韵,目光终于无可避免地相遇。
二人的眼中映出了彼此的身影。
气氛凝固了。
逐渐消融于空气中的残渣像一场沉默的雪,缓缓落在看似很近,实则很远的距离上。
夏末的风吹过,卷起零星的叶片,吹动起她们的衣摆。
是过了几秒钟?几分钟?还是几个世纪?
注视模糊了时间的感官。
最终,嘴唇微动,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
“北极星。”
“曼德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