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
高中毕业时，张清唯曾想过要独自去其他地方旅行一番，目的地是和洲，不带任何家人与朋友，所有的行程与安排都由自己决定。为了这趟行程他甚至在高三的一整年里自学了一番和洲话，笔记本上写满了发音符号和生涩文法。
不过最后他的这趟旅行还是没能真正落地，原因无外乎那几个：原本同意的母亲真到了临时行又以觉得“不安全不放心”为由不同意他的计划，而家人的轮番劝说也像温水般消磨了他的兴致。恰巧同学邀请他一起去驾校考驾照，于是这趟计划了一年的旅行最终并不怎么意外地夭折了。
而现在，无论怎么样也没人会去管他想去哪里，想做些什么了，只要年假审批一通过，他便能获得为期一周左右的自由行动时间，为此张清唯没有将自己打算去未央市的计划第一时间告诉任何人，包括和自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堇时绫。
要准备什么，带些什么，这种东西随便上网搜搜便能收获一大堆的旅行攻略，不过他大抵不是去开开心心旅游拍照打卡的，所以许多事项都一切从简，带上几天的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以及充电器就够了。
至于怎么去，火车旅行对一些人而言的确是一种浪漫的旅行方式，不仅价格相对较低，路上还能欣赏沿途的风景，甚至还能与五湖四海的其他旅行者产生交集，听上去真是——一丁点都不适合他，所以他直接在网上看好了往返的机票。
“叮咚—”
手机上传来了办公软件的提示音，他点开一看，看到年假审批已经被通过，这意味着他的未央市之行算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张清唯先是感到了片刻的安心，却又随之产生了些许焦虑，安心是因为他已经认为自己做好了接下来一切的准备，而焦虑则是因为他怀疑着这种自信是否只是自己单方面的自我宽慰。
任由这些情绪在心头交织，张清唯在地铁上确认订购了机票以及看好的酒店，银行卡的余额跳了几跳，接下来一周他的行动轨迹也便同时被初步划分。
日程与路线基本就是根据母亲遗留下来的照片与网上的动态所选择的地点，其中大部分需要体力游览的地点被他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几个他稍感兴趣的地方，基本都与当地的食物有关。
做完这些后，他靠在车厢上，镜片后的双眼无意地扫过车厢中沉浸在各自世界中的乘客，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代表情绪异样的稀薄颜色，在拥挤的人群中如同水底的暗流般隐现。
总之，去你该去的地方，做你该做的事吧，张清唯，哪怕只是为了寻找一个只有自己认同的答案，哪怕最终只是对着一片陌生的天空发呆。
除此以外还需要考虑什么呢？对了，崩拳那边也需要再说一下，之前对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想到他的反应意外得还蛮大的，看起来他对小鸿的学习确实还蛮在意的，最近看着他写暑假作业时也经常能看到他走进房间来检查进度
虹的话……还是算了吧，虽然有些对不住她，但说到底和她也算不上什么能够深入交心的朋友，面对这种充满心机的坏女人角色，主动说这些往往只会是自投罗网自寻烦恼，保持距离，才是成本最低的生存最低。
不过由此延伸倒是提醒了他还没有决定好该以什么身份现身在未央市。自身的身份不会引起人怀疑，不过在调查中却会受到诸多限制；黑镜的能力十分方便能够轻松混入各种场合地点，可是一旦引起当地魔监部的注意事情就会变得无比麻烦，况且他也不想暴露黑镜出现在其他城市的情报。
念头转了几圈，最终被他自己掐断。
罢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地方都没到就给自己设障碍的话真行动起来的时候岂不是更加畏首畏尾了，这么想着他注意到了下车站的站门缓缓开启，跟着其他人一同走出了车厢。
到家后，张清唯发现家中空无一人，挠了挠头，他想起似乎堇时绫提到了要和同学一起去天文馆来着，于是随手打开客厅的灯，让暖黄光线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坐在沙发上点起了外卖。
在他母亲宣布要和堇时绫的父亲再婚前，原本的他打算在大学毕业后就一个人出去住，倒不是说他与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可调解的矛盾，只不过那时候的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也许更享受着那种独来独往，被他人认作是“孤独”的生活。
虽说他是个性格无聊又木讷的人，不过大抵也希望拥有更多的私人空间，而这一点是和母亲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时总是难以实现的。
点完外卖，他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空间。
再看看如今，他仍是和一个人待在这屋檐之下，只是对象从母亲换成了这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妹妹。原本以为永远也习惯不了的生活，竟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拌嘴、妥协和偶尔的默契中，沉淀出某种令人安心的形状。
在刚和堇时绫以及彼此的父母住在一起时秦夜曾调侃过他也算是终于过上了轻小说男主一样的生活，结果没想到秦夜的这随口一说却一语成谶，让现实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妹妹是一种相当奇妙的生物，早在张清唯与自己的表妹张澜相处时他就总结出了如下的结论：无论妹妹看起来有多么可爱多么漂亮，但终归对她都不会产生半点想法。即便看到晾衣架、洗衣机旁放着的内衣也会觉得不过是一片形状稍微有些奇怪的布而已，根本不会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同理，即便身边的人如何夸赞妹妹这样的生物，作为哥哥而言都难以彻底感同身受，只会同时想到共同生活中琐碎的摩擦、吵架以及对方不可爱、幼稚、情绪不稳定时的表现。
所谓妹妹，就是这样的生物。
那些写主角是妹控的作品，要么现实生活中根本没有妹妹，要么不过是无可救药的受虐狂。
那种料理水平糟糕每次洗澡就要洗很长时间动不动擅自拿走他的咖啡还振振有词给予恶评既自以为是自我感觉良好又顾虑着他人的看法从而不断勉强自己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一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模样甚至不知天高地厚地成为魔法少女跟在那个小矮子身边当个小跟班整天端着一支枪在城市里射击的家伙到底哪里可爱了。
然后，毫无预兆地，记忆的碎片撞入脑海：
然后，他想起了在墓前红着眼眶，却语气坚定地发誓说要保护自己的堇时绫。
然后，他想起了坐在沙发上与自己一同玩着同一款游戏，专注着盯着屏幕、为小游戏的胜负大呼小叫的堇时绫。
然后，他想起了夜色下并肩走在道路上、轻声谈论着家人话题时的堇时绫。
“……”
最后，他想起了葬礼结束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死死攥着他手指不放的堇时绫。
好吧……好吧，这个妹妹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那么一丁点魅力在的。
至少，因为她的存在，这里被重新赋予了“家”的意义，有了更让人愿意回来的理由——
啧。他在心里嫌弃了一下自己这过于煽情的念头。
趁着外卖还没到，张清唯从储藏间里翻出了一个以前家里为自己买的旅行箱，拉到了房门前开始挑出门在外的衣服以及准备一同带走的日用品。
装着装着，屋门外传来了一阵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转了几转，门被推开，堇时绫走进了屋。
“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诶，回来得够早呢，他还以为按现在的女高中生标准，起码也得一起在晚上吃顿饭才会回来呢。
“嗯？你在装什么呢？”
注意到旅行箱的堇时绫好奇地凑了过来。
“你猜呢？”他手下没停，又折好一件衬衫。
看着行李箱内的几件衣物，堇时绫若有所思，随即发表了一番惊为天人的言论：“这么大了还离家出走，多少有点幼稚了吧，怎么了，被领导批评了，还是扣钱了？”
“在你眼里我原来就是这样的人啊，真是谢谢你了呢。”
“所以说，你打算干什么？”
又将一身衣物塞了进去，张清唯随手拍了拍箱子上的灰，“看也能知道吧，我打算，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别玷污这句台词了，那我还宁愿相信你是离家出走。”
堇时绫双手抱胸，依旧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可我真的要出去一趟，喏，你看，我年假审批都下来了。”
说着，张清唯展示了自己应用程序上的审批。
“……诶？”
空气奇妙地安静了两秒。
确认了手机屏幕上的内容后，堇时绫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有些不淡定起来，就像是难以接受这份现实一样。
她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箱子，眼神里混杂着震惊和一种近乎荒诞的困惑
“你？旅行？这是哪门子的玩笑？”
就像是难以接受两种毫无关联之物被放在一起似的，她甚至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呜……该不会是中午的蘑菇锅里面吃坏了吧……”
闻言，张清唯终是没忍住，用手背拍了一下面前少女的脑袋。
“好痛！干什么啊你这个僵尸！”
“现在清醒了吧。”
“真是的，玩笑都开不起的家伙。”
她揉着额头小声抱怨，但总算接受了这个现实，向后退了半步，目光却还黏在行李箱上。
“什么时候走？”
“后天，周五下班后就走。”
“这么突然？去哪里？”
“……珠安市。”
早已想到可能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于是张清唯将准备好的地名报了出来，珠安市离京平市不远，不过算是在未央市相反的方向。他也不想堇时绫知道他打算去哪个地方，他也怕这家伙瞎想，虽然自己的确不是去旅行的。
堇时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地点，但表情明显淡了下去。她看着他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扣好密码锁。锁扣合拢的“咔嗒”声，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反正就一周。”张清唯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我出去也不影响你吧，你好好迎接开学吧。”
“嗯……”
堇时绫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视线垂落在地板上。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嘴上这么说，却转过身，径直走向厨房，拎起那个还没装满的垃圾袋，拉开了大门。
“喂，这么早就扔是不是太浪费了？”
“你管我。”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连他都能听出的情绪，“我乐意。”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屋门被打开，他只能听见一串急促的下楼声。
唉，真是的，自己又哪里惹到她了。想不清个中缘由的张清唯放弃了追究，坐下来在脑海内回顾检查着自己的行程与安排。
楼下，垃圾桶盖被用力掀开发出闷响。
堇时绫把垃圾袋丢进去，动作中带着点泄愤的意味。然后她转过身，仰头望向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
“……”
哼，这么重要的事却根本不提前说，讨厌的家伙，果然还是一丁点长进都没有。
明明就是个喜欢宅在家里恨不得长在沙发和床上的僵尸，突然就要去其他地方旅行一周，怕是看到了什么宣传广告就一股脑地拍案决定了吧，也不知道有没有提前订好交通工具和住宿。
……真让人不省心。
当然，她才不是担心那家伙，更不是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仿佛被排除在计划外的感觉，而生出什么可笑的寂寞。她只是作为一个优秀而能干的妹妹，在理性评估兄长那令人担忧的各项能力后，产生的合理忧虑罢了。
“算了……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反正……”
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指尖滑动，点开了魔监部的内部程序。屏幕上，静静躺着两张已兑换的电影票——一部预计下周上映、评价不错的剧情片。她记得张清唯提过对这个导演有点兴趣。
……哼，不过是刚好有积分，又听说这片子可能还行，才好心地想着要不要叫他一起去看罢了。
既然他没这个福气，正好省了。
“……”
她的拇指在“退票”按钮上悬停良久，屏幕映亮了她有些出神的脸。最后，她只是锁上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过是那家伙不去，自己去看看电影也没什么不好，实在不行自己还有朋友们可以邀请呢，又不是非要和他一起去看才行。
“只有自己在……哼，正合我意。”
赌气似的嘟囔了一句，堇时绫收拾好心情，准备走回家去，正在这时，手机上忽然传出了消息的声音。
“嗯，这时候会是谁呢……前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