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到那场充满意外、不被任何人期待的重逢发生之后的不久。
魔监部某间会谈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保持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安静。空调送风的低鸣成了唯一清晰的背景音，却反衬出坐在沙发两侧那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
科员柳菲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工牌挂绳，目光在两位当事人之间小心游移，脸上写满了为难。
从战斗结束，到等待善后人员来处理现场，最后再到来到这里，这两人全程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没有任何视线上的交流。一贯配合工作、令人安心的北极星此刻蜷坐在最靠边的单人沙发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脑袋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整个人像是缩进了一个无形的壳中。
而坐在靠近中央位置的那名女子则是明显表现出了对现状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她从一开始就对来魔监部汇报表现出明显的抗拒，一踏入大楼更是直接解除了变身，此刻正用修长的手指在膝盖敲打着无声的节奏，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桌上的一株绿植上，仿佛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若非亲眼所见，她真的很难想象关系看起来如此尴尬与冷淡的两个人居然是曾经作为彩环小队中的一员而共同活动的同伴，那些曾为她们的情谊欢呼过的支持者们若看到此情此景，心大概会碎成一地吧。
可是，如果谁也不肯先开口，这必要的流程该如何继续。
“那个，两位？”柳菲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要不要喝点……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空调持续地低鸣。
“上周……餐厅的咖啡迎来了一次集体换新升级，新款的生椰拿铁很受欢迎，我帮两位拿一杯吧？”
她试图让语气更轻快些，却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为此她感到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救命，这种样子到底怎么做才能让对话推进下去呢。她已经快要被沉重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了。
就在这时，门禁系统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门把转动的细微声响。柳菲回头望去，随后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迅速主动拉开了门，将端着两个马克杯的梁思澄请了进来。
“小柳，辛苦了，你先去忙其他工作吧。”将杯子放到桌上，梁思澄安抚地拍了拍柳菲的肩，“这里交给我好了。”
“部长，谢谢您……”
目送自己的员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迅速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将门轻轻合拢，梁思澄对着房间内的二人摇了摇头。
“你看看你们，把我家的小柳都吓成什么样子了。”
“……抱歉。”
北极星的声音闷闷地从低垂的脑袋下传来，细若蚊蚋，而曼德拉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来，这是你的红茶。”梁思澄先将一个杯子递到了北极星面前，随后将另一个杯子放到了曼德拉的面前。
“来，这是热姜茶，莎莉娜，加了你最喜欢的黑糖。”
曼德拉，或者说莎莉娜的目光终于从绿植上移开，落在那杯深琥珀色的液体上。姜特有的辛辣味混合着黑糖的甜香缓缓升起，在她鼻尖萦绕。
这无比熟悉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瞬间撬开了记忆的缝隙。
她端起杯子，掌心立刻被温暖包裹，那热度仿佛能透过皮肤，稍稍熨帖冰冷的心绪。
“谢谢您……梁姐。”
见到二人终于开了口，梁思澄才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点亮了放在桌上的电脑。
“好啦，都别这么严肃沉闷，把你们叫过来又不是像几年前那样批评你们的，这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事后报告环节，你们两个已经对此都再熟悉不过了，对吧，还需要我再特地为两位资深的魔法少女再讲解一遍流程吗？”
被她这么半开玩笑地一说，房间里的滞重感似乎被戳破了一个小口，二人也便不再保持沉默，将战斗中自己参与的部分都缓缓说了出来。
“对嘛，这样不就完事了。”梁思澄一边倾听着一边手上同步完成着报告，“也要谢谢你，莎莉娜，一回来就遇到这种事，还出手帮忙，真是麻烦你了。”
对此莎莉娜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不知她是在否认这场战斗的难度微不足道，还是在否认“回来”这个说法本身。
随着梁思澄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报告的主体部分完成，按照以往的规矩，至此参与其中的魔法少女们便完成了相关的职责可以自由离开。不过眼看着这两人的状态，梁思澄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并未立刻合上电脑。
“莎莉娜，”她换上了更家常的语气，像是最普通不过的闲聊，“这次是来旅行散心的？还是像上回那样，打算多待一阵子？”
闻言，莎莉娜微微坐直了身子，她端起杯子，借着喝姜茶的动作掩饰着什么，视线似有若无地朝北极星的方向飘了半分，却始终没有真正落过去，保持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北极星立刻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信号，十分识趣地站了起来：“那个，那个，我忽然还想起有一些事，先走了……”
离开的时候，她依旧一副低着脑袋的模样，但在经过梁思澄身侧的那一刻时，她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桌沿下方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同时，梁思澄朝她不易察觉地眨了下眼。
“——”
北极星脚步微顿，随即装作无事发生，快步走了出去，并刻意制造出一阵远去的脚步后又重新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她将身子靠在了门侧，努力贴着墙边偷听起来。
虽然这么做不太好，但她真的很想知道莎莉娜相关的事。
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莎莉娜才缓缓放下杯子。
十分熟悉的、仿佛能勾起回忆的味道，恰到好处的甜度反倒让心头泛起了阵阵苦涩。
莎莉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接着目光终于对上梁思澄平静而带着关怀的眼神。
“您还记得我喜欢的口味呢。”
“毕竟我们也接触地比较久了，自从我调到这个部门后，你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登记在这里的异国魔法少女呢。”
这平淡的叙述却让莎莉娜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她攥了攥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没有回来的打算，梁姐。”
她终于开口，声音清晰却低沉，“这次……我只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是吗，是旅行啊，既然如此的话玩开心一点，这里这两年也没什么变化，你对这里也很熟悉，也许还能给朋友们当向导呢。”
与仿佛被困在某种压抑情绪中的莎莉娜不同，梁思澄的声音与态度显得格外轻松，对此莎莉娜也只好让嘴角扯出一抹艰难的弧度。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梁思澄再没有提到跟彩环小队，甚至与魔法少女相关的事，只是纯粹将莎莉娜当作一个久别重逢的晚辈来关心闲聊。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用“曼德拉”这个名字来叫对方。毕竟这孩子是以本貌坐在这里的，这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可愈是被这样体贴地对待，像莎莉娜这样的人就愈是会感到如坐针毡。句句不提过去，反倒是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被顾虑着，如同对待一株过于娇弱、需要被隔绝在温室才能生长的花。
于是，她不得不主动撕开那道口子，去触碰自己本想回避的部分。
“梁姐，”她打断了一段关于京平市新开美术馆的闲聊，“关于今天战斗中我出现的部分……”
“嗯，关于这点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跟你提一下呢。”见莎莉娜主动提起这部分，梁思澄顺势将话题转回正事，调出刚刚完成的报告，鼠标指针停留在涉及莎莉娜的段落，“当时现场周围的大部分人都在疏散中所以很少有人还对战斗保持关注，不过还是有居住在附近的一些居民看到了你和北极星的身影，并有一小部分相关的视频流传到了网络上。”
她顿了顿，观察着莎莉娜的反应，继续说道：“关于这一点，你的姐姐，地平线队长不久前刚刚联系了我，希望我们能将有关你的资讯与报道的影响力降至最低，所以我也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姐姐，地平线。
门外，北极星清晰地听到了这部分的讯息。果然她的直觉是正确的，地平线的确就是莎莉娜的姐姐。
可是，对方为何会刻意隐瞒这部分呢，她记得堇时绫也说过，那名叫白夜的魔法少女的确提到同行的魔法少女只有她们小队的四人。
提到姐姐的名字，莎莉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干咳了两声，抓起面前的杯子又灌了两口姜茶下去。
“……不用听她的。”莎莉娜刻意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种反抗的情绪。
“不用麻烦别人做这些多余的工作，别人想提就让他们提吧，这是他们的自由。”
说完，她又补上了半句，“反正……‘曼德拉’这种过时的魔法少女早就被大家忘记了。”
梁思澄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把话接过去，而是在文件夹里熟练地翻找起来，她很快地找到了一份时间有些久远的文档。
打开文档，对着上面的文字，她轻声念了出来。
“听好了，你们几个，从今往后‘曼德拉’这个名字就将刻入这座城市的纪念碑里，成为你们仰望的榜样。”
“等、等等，梁姐，那是——”
莎莉娜的脸一下子变得微微有些发红，方才的姿态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慌乱和羞窘，说话也不自觉地结巴了起来。
“把你们这里最厉害的魔法少女叫出来，我会让你们亲眼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差距——”
“停！停！快停下！”
莎莉娜及时叫停了一脸坏笑念着自己黑历史的梁思澄，“那都是……多少年前不懂事的胡话了！您怎么还留着这些东西！”
“毕竟很有纪念意义嘛。”
鼠标向下滑动，梁思澄的眼前出现了一张魔法少女曼德拉的照片，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是她刚刚来到京平市的时候。
彼时的她站在某个训练场中央，下巴微扬，眼神明亮锐利，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自信与锋芒。
“咳咳……总之，请您不要再捉弄我了，那都是当时年轻，不知分寸所以才说了那些蠢话。”
“年轻，你现在不是也很年轻吗，莎莉娜，我记得你现在应该是……”
“二十二岁。”
“是呀，这不是正值青春，对于喜欢与热爱的事可以放手一搏的好年纪嘛，有什么喜欢的事情就尽情去做吧，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否则到了我这种老阿姨的年纪可就后悔喽。”
“梁姐，您也还很年轻……我的话……”
提到自己，她的眼中会浮现出一抹与北极星回望过去时相似的阴霾。
“我，已经不会再当魔法少女了，或者说，我不允许自己再成为魔法少女了。”
“——”
门外，听到这句话的北极星一时忘记了呼吸，她感到一阵寒意爬上了自己的脊椎。
“像我这种人，成为魔法少女是个完全的错误。”她继续否定着自己，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切割着自己，“我认清了现实，也看清了自己。”
“所以，我不会再允许自己成为魔法少女了……梁姐？”
梁思澄伸出手，越过茶几，轻轻握住了莎莉娜紧攥成拳、微微颤抖的手。
“傻孩子……”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叹息，“就算不当魔法少女，也没必要这样否定自己。”
“正如我刚刚所说的，你的路还很长，成为魔法少女也许只是你人生旅途中路过的一站，而不是你的全部。”
“不继续当魔法少女也不必自责，毕竟你看，真正能够一直坚持成为魔法少女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大多数人总会在有一天放弃那绚烂的魔法与面貌，褪下那身光彩，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上。”
见莎莉娜仍有些耿耿于怀，于是梁思澄顿了顿，用更缓和的语气继续道：“莎莉娜，如果是那件事的话，我可以说没有人在怪你，不论是——”
“梁姐。”
莎莉娜轻声却坚定地打断了她，从梁思澄温热的掌心中抽回了自己冰冷的手。
“谢谢您……不过，就到这里吧。”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堪的阴影。
梁思澄静静地看着她，几秒钟后，轻轻点了点头，“嗯，那……多保重，莎莉娜。”
“也请您多保重，梁姐。”
听着脚步声逐渐靠近，北极星慌忙后退几步，闪身躲进了斜对面的卫生间，直到看见莎莉娜从屋里走出乘坐电梯下了楼才重新探出了脑袋。
“你说说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抱着电脑走出来的梁思澄招呼起北极星来，“你真的不打算再跟她说说话吗？”
“不，还是……算了，对于当下的我们，还是这样……可能更好吧。”
“你心重，莎莉娜又何尝不是一个心更重的孩子呢，在这点上，你们两个还真是都没什么长进。”梁思澄为二人当下的处境感到几分惋惜。
“不过，我感觉那个孩子有些言不由衷，似乎困住她的，并不只是你们当年的那件事。”
“……是吗？”
“就当是姐姐我的一点直觉吧。”
梁思澄没有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北极星，“反正……看你们的样子，是打算就这么一直‘保持距离’下去了，对吗？”
“……”
北极星抿紧嘴唇，没有回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啦，姐姐我还要回去工作呢。”梁思澄不再多言，“路上注意安全喽，北极星，我就不送你了。”
目送梁思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北极星独自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她在原地徘徊了很久，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光洁的地砖。最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
找到堇时绫的头像，她点了进去，并发送了一条信息。
“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和地平线见个面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