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监部出发,驱车两小时就能到达京平市内一个名为“平古水镇”的地方,那里是市内有名的旅游度假区之一,游客们可以在此处参观游览具有浓郁水乡风景的北方古镇,欣赏美丽的自然景观与独特的人文文化。
傍晚,时间临近八点,北极星出现在小镇景区的某处码头前,并在附近见到了正等候着自己的地平线。
此刻,夏夜褪去了百日的喧嚣,河道两岸的灯笼依次亮起,将白墙古瓦染成一片暖橘。
“抱歉,我可能来得有些晚了。”
“并不会,倒不如说正合适。”面前的地平线仍是一身休闲打扮,见到北极星她微微一笑,“听说今晚有场灯光表演,现在天色刚刚全暗下来,应该会是效果正佳的时期。”
她侧身,示意身后泊着的一艘乌篷船。
“来吧,有什么话,我们进去说吧。”
“在……船上吗?”
“嗯,船已经被包下来了,船夫我也已经提前沟通好了,他不会打搅我们的。”
说完,地平线的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船,并将一只手递向北极星,“难得来这里一趟,我也想多体验一下你们这里的文化魅力。在你们的字典里,‘不虚此行’这个词应该是个恰当的形容吧。”
在地平线的邀请下,北极星便握住了对方的手,一同坐进了船内。
船身随着两人的登船轻微摇晃。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见客人坐稳,便解开缆绳,长篙一点,将小船滑入了墨绸般的水面。
码头渐远,人声消散,耳边只剩下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两岸灯笼的光倒映在河中,随即被桨搅碎,又缓缓聚拢。
感受着身心渐渐平静下来,北极星这才缓缓开口。
“您的其他伙伴没有一起来吗?”
“嗯,大家今天在这里逛了一整天,多少都有些累了,所以就让她们休息去了。”借着远处的灯光,地平线看着两岸带有历史氛围感的建筑与拱桥感慨着,“能还原出如此规模又带着浓重民俗感的小镇,真是了不起。”
景色的确如地平线所说很美,只是此时此刻北极星的脑袋里装满了与莎莉娜相关的事,无心留意这份美景。
所以,借着她人都不在的场合,北极星也便选择了开门见山:“前两天……我见到了莎莉娜。”
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地平线却依旧只是一副平淡的反应,姿态闲适得仿佛真是来赏夜景的旅人。她伸手从舱内小桌上拿起一只陶壶,轻轻晃了晃。
“我读过些贵国的诗词,古人似乎很爱在这样的情境下小酌两杯再吟诗作赋,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当然,”她补充道,语气依旧维和,“如果阁下‘表里如一’不方便的话,自然也无妨。”
北极星听出了那温和下的试探。与动物园里那位态度随和的队长不同,此刻的地平线,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掌控感,无形之中主动权便被她握在了手中。
“少一点的话……没问题。”
于是,地平线欣然一笑,拧开了壶盖,用桌上早已备好的两个小杯子各斟满了酒,将其中一杯推至北极星面前。
在地平线的示意下北极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灼热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猛烈的刺激,让她忍不住咳了几声。魔法少女虽然不会醉酒,不过这种味觉的冲击果然还是让她有些无法适应。
相比之下,地平线则表现得游刃有余,只见她端起酒杯,仰头便是一饮而尽,动作流畅而自然。她放下空杯,舌尖轻轻擦过唇瓣,仿佛在品味余韵。
“嗯,这酒香味不错。”
然后,她终于将目光真正投向北极星,那双比发色略浅的眼眸在船内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接近冰原天空的颜色。
“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她像是才想起来,语气轻巧。
“哦,对了,是莎莉娜。”
这个名字被她用罗斯维塔语的原音念出,带着一阵陌生而奇异的韵律。
地平线显然也多半明白北极星此次前来的目的,也便也不再对此遮掩。
“没错,她的确是我的妹妹,这一次是跟我们一起乘飞机来的。”说完,地平线拿起酒壶,不紧不慢地为自己续上半杯,“不过她似乎更乐意独处,抵达后不久就和我们分开了。坦诚地说,我甚至比你更晚一步才知道她人在哪里并做了些什么。”
“我的确了解过一些她与你的过往。”她继续说道,“毕竟,当初她一意孤行地离开家乡,未经同意来到这座城市生活了数年,几年里主动与家庭联系的次数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她顿了顿,举起酒杯,向着北极星的方向微微示意。
“所以首先,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家族向你与曾经的伙伴们致以谢意,无论你们在其中都担当了什么角色,你们一定在她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提供了许多帮助,我那不成器的妹妹,给你们添麻烦了。”
事实也的确像地平线所说的那样,莎莉娜最初来到京平市时的表现显然不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更像是临时起意突然决定的,来到这里后她甚至没有严谨地想过要住在哪里,学业方面要如何解决,甚至随身带着的行李与资金都很少,以至于在刚来的一段时间内只能住在魔监部内,又因为文化习俗上的不同以及沟通交流上的问题闹出过许多笑话。
尽管莎莉娜一直提到过自己根本不想见自己的家人,但反过来说待在京平市的这几年里她的家族居然真的没有派人过来查看她的生活状况哪怕一次,这种状况显然也并不怎么寻常。
所以,北极星也只好用自己显得有些干涩的声音回答:“没什么,我们只是做了应该做的,而且主要也是莎莉娜她自己很努力,一直在很认真地融入这里,大家也都很喜欢她。”
可接下来,地平线却对自己的妹妹予以了否定。
“善良好客是贵国引以为豪的传统美德,你们包容了她,可这依然不能改变她固执鲁莽、自以为是地给各方添麻烦的事实。”
北极星抬起头,想要为莎莉娜争夺一些什么。
“但是,莎莉娜这次是为了更多人而挺身而出,她——”
“是的,这的确是事实。”
地平线打断了她,语气没有波澜,“但也是计划之外的插曲,而打乱计划的,也正是她自己。”
她再次拿起酒壶,将北极星面前还剩大半的酒杯缓缓斟至杯沿,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隐隐映着摇晃的灯笼光。
“不瞒你说,阁下,我并非刻意去隐藏我与莎莉娜的关系,而是她此次的确只是作为我的家人随行,而不属于我的同伴,而且——”
她拿起杯子,再次将酒一饮而尽,呼出了带着酒精味的气息。
“自从她离开这里,回到家里后,她便不再是其他人,她只是莎莉娜,我的妹妹。”
顾虑到附近还有那名船夫的存在,于是地平线没有将话说得太过直白,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摆明:自从莎莉娜回到罗斯维塔,便没有再使用魔法少女曼德拉的身份行动过,与前日北极星听到的内容相符。
是的,她当然察觉了。从莎莉娜抗拒的眼神,从她刻意保持的距离,以及那份“不再允许自己成为魔法少女”的决绝宣言……但她从未想过,这“剥离”会如此彻底,如此……被她的血亲以一种近乎欣慰的口吻说出。
“关于她曾经在这座城市里活动过的事,只有我知道,哪怕是我的同伴们也不了解这方面的事。”
听到这番话,北极星垂下了眸子。杯中晃动的酒液,倒映出她自己微微扭曲的面容。她感到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带着酸涩的痛楚。
听上去……就像是莎莉娜与曾经作为曼德拉的自己彻底切割,亲手将“曼德拉”——那个曾与她们并肩作战、欢笑哭泣、许下幼稚而真挚誓言的少女从自己的生命里彻底剜除。
“我不清楚阁下曾经与莎莉娜一同度过了怎样的时光,也难以想象她在这边度过了怎么样的生活,只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船舱外漆黑的河水。
“我很感谢各位,能让她以这样的面貌回来。”
“诶……?”
北极星微微一愣,声音有些颤抖,“为何要这么说……?”
也就在这时,远处岸上传来“嗡”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无数光束刺破夜幕,交织成绚烂变幻的图案——地平线提到的灯光表演开始了。
骤亮的光芒掠过船舱,瞬间照亮了地平线的侧脸。北极星终于看清了那份一直萦绕心头的违和感的来源:在谈论到莎莉娜、自己的妹妹时,这名魔法少女的表情、视线与神态中完全感受不到对妹妹、家人的爱护、温情与怜惜,而像在评价一件不甚满意的作品。
河上晚风的凉意,似乎于这一刻穿透船舱,涌入了北极星的骨髓。
“因为——”地平线从远处的灯光中转回脸颊,灯光在她眼中投下点点闪亮,却始终照不进深处,“那个孩子,本没有必要承受这些‘职责’与‘责任’,况且……”
“她的能力,早已不足以支撑她去实现那些……可笑的妄想了。”
妄想。
这个词被地平线用清晰而标准的当地话说出,却显得格外刺耳。
“从小时候起,她就是一个平庸到近乎笨拙的孩子,却偏偏在某些方面又有着不合时宜的固执和行动力。明明只要作为一个普通人安稳度过一生就好,却非要不服输地模仿他人的人生……”
“而偏偏,命运给她开了个玩笑。”地平线的声音里终于深入了一分难以形容的情绪,似怜悯,似轻蔑。
“让她误以为自己有机会能够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她从我的身边逃走,来到了这边,为了一个幼稚的愿望而将自己的人生都置于持续不安定的状态中,整日啜饮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与此同时,北极星再次想起了曼德拉曾对自己,以及彩环小队的其他人提到过的愿望:
她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她要让自己的家族认可自己。
她要……战胜她的姐姐。
“……”
那些曾让她觉得耀眼、甚至有些心疼的倔强,在地平线的话语里,却只是被彻底解构为一场……“不切实际的幻想”。
尽管来之前北极星便已经大致判断出二人的关系并不尽如人意,但真正这样聊下来后,北极星才发现自己想得还是太简单了——这对姐妹间的矛盾,并不是一朝一夕就积累起来的。
于是,北极星也有些明白,为何莎莉娜会是那样一种性格,以及为何……她当时对评选那样上心。
船舱内的酒气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一定的水腥味。本不再打算再触碰的酒杯,被情绪操纵着举起,一举灌入了肺腑。
“咳、咳咳……”
而即便如此,也无法冲刷掉心底翻涌而上的、冰冷的苦涩。
数年来的那些难忘而珍贵的时光被归为一纸笑谈,被定义为一场闹剧,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于是,她挺直了腰,抬起头,不再将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上,目光直直地迎上地平线那审视般的眼神。
“莎莉娜她回去之后,”北极星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咳嗽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都做了些什么?”
看到她眼中的火光,地平线脸上的神色似乎更满意了些,就像是为了让眼前的这簇火苗燃烧得更旺,她便再次为其扇起一阵恰到好处的风。
“当我再次在家乡见到她的时候,她提起要以自己的生涯为赌注与我进行一次对决。”
“而结果,如你所见。”
“如果我是她的话,就不会在那样一种身心俱疲、信念动摇的状态下提出如此荒唐的要求。”
地平线看上去是在惋惜一个显而易见的错误,“她既没有认清现实,更没有看清自己……”
地平线拾起随风吹入船中的一片落叶,在被风送来之前,它便已经失去了根系,叶片枯黄,宣告了凋零的命运。
“所以,我只好出手,帮她看清了这一点。”
她轻轻一捻,枯叶在她指间碎裂,随后松开手,让碎片飘落,坠入船外漆黑的河水中。
“所以,”北极星的声音也紧绷起来,“你认为莎莉娜在这里的这几年都是毫无意义的吗?”
“我不想说得太残忍,阁下。”
面前之人的眼中的确没有任何敌意,有的只有一种残酷的坦诚。
“也许对你们来说,那是一段无比珍贵而光荣的岁月。但就我而言,我知晓你们的结局并不光彩,当莎莉娜回到这里时,你我也都看到了,她并不愿意接受在这里生活过的自己。”
“同样地,她也没有接受你。”
仅仅是阐述事实,有时便会带来无比惨烈的伤害。
北极星感到心脏被那话语狠狠攥紧。
斟满酒杯,地平线再次端起它,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喝下,她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
“我很了解我的妹妹,当我再次看到她的时候,我便已经明白了:她是犯下了错误才狼狈地逃回来的。”
“而对我来说,她会沦落至此,我丝毫不意外。”
“……”
“阁下似乎不认可我的这些话,我理解,毕竟对你我而言,我们眼中的莎莉娜并不是一个人,可她始终都是那个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灯光表演的音乐隐约飘来,欢快热闹,与此处船舱内的死寂形成鲜明的对比。
“莎莉娜她,之后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维持现状,对所有人而言并不是一件坏事。”
“可是,她的想法呢?”北极星的声音陡然抬高,“她的意志就不重要了吗!”
而地平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神色,仿佛对方的反应正在她的预料之中。
“对于软弱的人而言,自由的意志是不过是沾血的屠刀、带刺的枷锁,如今的莎莉娜不再渴望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梦,始终是要醒的。”
“有力量,有能力的人能够改变他人,改变世界。而莎莉娜,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罢,她再次拿起酒壶,看向北极星。
“还需要再续上一杯吗,阁下?”
对此,北极星无言地将酒杯递了过去。
杯中盛满后,二人各自将酒一饮而尽。这一次,北极星没有再咳嗽。烈酒入喉,只剩下纯粹的、灼烧般的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
就在北极星以为这场残忍的对话即将结束时,地平线却忽然再次开口。
“我想,如果今天只是以这样的方式收场的话,阁下心中恐怕也难以释然。贵国文化讲究‘因缘’‘缘分’,难得在此一聚,我对莎莉娜曾视为挚友的阁下,其实也颇有几分兴趣。”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叠抵着下巴。相比之前的距离感,这个姿态多了几分直接与锐利。
“所以,阁下,要不要来玩一个游戏?”
“游戏……?”
“没错,将对彼此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作为奖品的游戏。”
北极星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片刻,她摇了摇头。
“我不想参加任何……无视个人意愿,强行决定他人命运的游戏。”
“这样啊,那真是有些遗憾——”
“但是——”
“如果是为了让莎莉娜能够获得真正的‘自由’——能够自由地选择,自由地欢笑,自由地珍视或否定她自己的过去……”
她一字一句,声音在桨声水声中无比清晰。
“我会为了她而战斗,一如既往。”
“即便她讨厌我,远离我,但对我而言,她也一直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之一。而我,不会容许有人轻言否定她所热爱,并为之付诸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