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罗斯维塔的时候,深秋已死。
维斯托克的初雪早已落下,不是京平市那种湿润、偶尔温柔的雪,这里的雪不仅仅是冷,而是某种停滞的、具有金属重量的固体。
刺骨的寒风吹入肺腑,刺挠着归乡者的面颊,以熟悉而陌生的痛感提醒着她:她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旅途的终点。可她的心中没有任何游子归乡的悸动,也没有感到任何温暖酸楚,她的心仿佛一艘在风暴中彻底迷失了航向,船体正发出不堪重负呻吟的破船,在难以抵挡的浪潮中艰难维持着。
积雪尚未融化,街道边缘还残留着一层肮脏而坚硬的冰壳,被她的靴底踩得支离破碎。每一声都让她离那座宅邸更近一步,也离那个她必须面对的现实更近一分。
莎莉娜站在宅邸前,她的手指已经被冻得发红,身子却迟迟没有去推那冰冷的黄铜门环。
刚刚重新踏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离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因为这里依旧看起来没有什么大变化,与心底那种模糊的感官契合得十分紧密。
可站在门前,她又切实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五年,门前那棵与自己的生日同一天种下的白桦树又长粗了一圈,而到门廊的台阶边缘上又多了好几道被修补的裂痕。
一切都显得如此熟悉,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没等她整理好情绪与心情,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魔法少女地平线站在门内,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对于许久未见的妹妹,她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而看到地平线的刹那,莎莉娜心中的那艘船的船舱于风雨中终于是承受不住压力,被汹涌的水流冲开了一个巨大而致命的洞口,船身开始了无可挽回的倾斜。
“你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曾经自己最喜欢的声音,如今自己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那语气不像是迎接一个久别的亲人,冷淡得如这里的冬天,这里的雪一样,哪怕只是一片最轻的雪花,当它落在莎莉娜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也足够压得她几乎踉跄。
莎莉娜喉咙有些发紧,没有回应。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那些在异国他乡无数个夜晚反复排练、打磨得近乎闪闪发光的句子。关于这几年身处异乡的生活,关于那座她的家人们不了解的城市,关于她成为魔法少女活跃在城市中,与同伴并肩战斗的日子,关于她所留下、证明的一切——
关于她如何一点点从头建造起一个名为“曼德拉”的、值得骄傲的自我。
可直到她真正来到这里,这一切都在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旧木头与灰尘的熟悉气味中,被瞬间冻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预想中家人也许会热情地欢迎她,也许会意外而惊讶地发现她回来了,也许会埋怨她为何没有提前通知,这几年也几乎没有与家里联系……这些激动、好奇、担忧统统都化作了无用功。
迎接她的,只有她的姐姐,她最迫不及待,却又最不想见到的人。
她甚至没有去细想为何对方知道自己会在这一刻回到这里,来到家门前,毕竟,那可是她那无比出色而优秀的姐姐,这点小事对这个人而言,如果做不到才是奇怪的。
所以,莎莉娜最终只是笨拙地、拖着那个小小的行李箱走进了宅邸。
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将外面那个凛冽的世界,连同她试图带回的、那一丁点脆弱的“不同”,都彻底关在了外面。
屋内很温暖,壁炉里的火安静地燃烧着,木柴偶尔发出轻微“咔嚓咔嚓”的爆裂声。
一杯热可可被地平线端到了莎莉娜的面前,香味勾引着旅途劳顿的旅人的心神,最后,她还是没忍住,端起杯子喝了几口,让身体进一步暖和了起来,也让疲惫的精神在这份甜蜜的影响下进一步陷入了混沌。
“你看起来很疲惫。”身边,地平线开口说道,“这一路上,应该很辛苦吧。”
“……”
莎莉娜没有回答,目光有些空洞地扫过客厅。记忆里总是堆满杂物、充满家人絮语的房间,此刻显得异常空旷、整洁,甚至……寂寥。
“父亲、母亲,还有奶奶呢?”她的声音干涩。
“两年前我们就已经从这里搬走了,换到了一件更大、更靠近市中心的屋子,我将这间老屋子留了下来,偶尔会回来住。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件事,也告诉过你新家的地址……”
“不过,我也相信你无论记不记得,都会先回到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跃动的炉火。
“看来,我提前把壁炉生起来,是对的。”
“……”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
在她面前,自己永远是个需要被照顾、被指引、甚至连行为模式都被彻底看穿的、不成熟的妹妹。一股混杂着羞耻、愤怒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莎莉娜的心脏。
“这一晚你就在这里睡吧,你的房间我们也还给你留着,当然,里面的东西也是。”
“……你就不问问我这次打算待多久吗?”她听到自己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虚弱的声音说着,“也许我只是路过,过几天就走。”
这谎言拙劣得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而地平线甚至没有浪费一丝表情去拆穿她。
她只是平静地打量着莎莉娜,用视线剥落了对方所有的伪装。
“不,你会再走了,因为——”
“你失败了,不是吗?”
这并非质问,只是陈述。
灌入越来越多即将沉入海底的船,在淹没前的最后一刻制造出了无用而绚烂的爆炸。
“我没有失败。”
声音很轻,却带着异常坚定的执念。
她不是灰溜溜地逃回来的失败者,她没有白白浪费这几年的光阴,她……还没认输。
所以,她就像是想让自己信服似的,再次提高音量重复了一遍。
“我没有失败!”
“那么,你回来是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她在京平市的夜晚,于无数个睡前都好好地编排过类似如当下的场景,在幻想中,她会昂着头,带着充实的信心与友人们的祝福来到姐姐的面前,掷地有声地发出挑战。
“我,要和你战斗。”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晃动了一下。
地平线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动作从容而准确,仿佛早已预见这一幕。而水杯放下时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理由呢?”
“我要证明……”
证明什么?证明她离开的选择正确?证明她这五年的光阴并非虚妄?证明她即使没有走在姐姐光芒万丈的轨迹上,也开辟出了属于自己的、值得尊重的道路?
还是……仅仅是为了报复这种永远被看轻、被安排、被这份自己所不能忍受的温柔“照顾”的窒息感?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而最终冲出口的,仍只是一句混杂着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说清的嘶哑低语:
“我要证明……我离开你,是对的。”
莎莉娜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可她的手却在发抖,因为前不久才经历的一场惨败,如今已将看不见的伤痕深深植入她的身心;一个真正证明了自身价值的人,也不能被一场战斗、几句话语就击垮信念。
地平线静静地听着,神情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挑战的恼意,等莎莉娜说完,她才开口。
“无论怎样。”她说着,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已经很努力了。”
对于眼前这个人而言,这是一句无比温柔,却对自己而言极度残忍的话,这是这一句,就彻底否认了她全部的存在价值。
“所以,你不接受?”
“接受。”
地平线点头,“你已经回到这里,用你认为正确的方式提出了请求。拒绝你,反而显得我不够尊重你。”
尊重,这可能就是让她们二人的关系恶化到如此地步的罪魁祸首。
“只是……”地平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莎莉娜脸上,带着评估的意味,“你要将什么,押在这场战斗上?”
“这五年来的……我自己,以及这代表着的未来,怎么样?”
地平线走了过来,停在莎莉娜面前。这是她回来后,姐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真正地平视她。
那双淡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莎莉娜苍白而倔强的脸。
“那我会告诉你,这场对决,对你而言并不是能够证明任何东西的存在。”
“而会是你的终结。”
于是,时间来到了第二天。
模拟战发生在维斯托克的训练场中。
没有观众,没有仪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辞。雪尚未清理干净,地面冰冷而坚硬,像是一片早已习惯失败的土地。
握紧自己的心之锁,魔法少女曼德拉站在场中,呼吸急促,目光明亮。
这一刻,她在梦里预演过了无数次。
只要赢一次。
只要一次就好。
“哭根”在她手臂上不安地蜷缩、伸展,仿佛也能感知到主人紊乱的心跳。
她必须如此,她必须用一场对决,为那荒唐的数年、为那支散落的小队、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属于彩环的曼德拉”,做一个了断。或者,证明那一切并非全然虚妄。
她可以失败很多次,她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但只要这一次——
“你准备好了吗,莎莉娜?”
地平线漂浮在空中,蓝色的长发在无风的天空纹丝不动,比她身后光秃秃的白桦林更像静止的风景。
“少废话。”
努力挤出像砂纸摩擦过的声音,曼德拉握紧了魔装。
于是,当织梦环落地的瞬间,战斗打响了。
……
……
曼德拉踉跄了一下,随即跌坐在地上。
她失败了。
她当然考虑过自己失败的可能性,或者说她本身潜意识中也没想过自己能真的能战胜这个人,但是……
她失败了,一场惨败,败得彻彻底底,体无完肤。
她的浑身解数,在这个人的面前轻易地无声崩塌,地平线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过像样的攻击,只是不断消耗着自己的魔力,直至她的藤蔓在寒风中崩解成无数细小的粉末簌簌落下。
心中依靠着燃烧的执念而苦苦支撑的某种存在无声倒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攥住了她的心脏,比维斯托克的寒冬更冷。
魔装的光芒黯淡下去,新绿缩回她的手臂,变回那枚缠绕着荆棘的心之锁。
不只是因为魔力消耗得一干二净。
是因为驱动它的那个“愿望”,那个想要证明什么、捍卫什么的“心”,在地平线绝对理性的“否定”和残酷的“真实”面前,彻底碎掉了。
“我……”莎莉娜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视野有些模糊,不知道是因为寒冷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死死忍住了。在这里,在这个人面前,她绝不能……
“结束了,莎莉娜。”
地平线缓缓降落,靴子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莎莉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睥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令人绝望的“理所当然”。
“把那些无谓的幻想,连同那个幼稚的名字,一起留在这片雪地里吧。”
她转身,朝着训练场外走去,脚步平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笔直、从容不迫的足迹。
“我们回家。”
莎莉娜最终没有流泪。泪水似乎也在那股“静止”的领域里被冻结了。她默默地,一步一步,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跟在地平线身后,离开了训练场。
那枚心之锁,在她掌心冰冷刺骨,在这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没有再渴求过它的回应,也再未主动呼唤过它。
梦,确实醒了。在维斯托克似乎永不结束的冬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