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苏黎澄与北极星曾在魔监部中提到的一样,魔法少女曼德拉再次出现在京平市的消息最近几天开始在一定范围内传播开来,而在魔法少女们自己的小圈子里,这种消息更是很快便传到了程真真的耳中。
对那场重逢的全貌尚不清楚的程真真自然无比盼望着与前辈的再会,不过最后她并没能如愿盼来曼德拉,而是看到北极星在四人的小群里发出的一段与之有关的长讯息。
将自己与地平线会面的来龙去脉简要说明并淡化了其中地平线对莎莉娜的点评部分后,北极星在最后也转述了地平线提到的那个“将曼德拉作为奖品”的游戏的内容:
以双方小队的所有成员在内,开展抽签随机的1V1模拟战。
按地平线的话来说,如果觉得这场游戏本身的目的太过严肃,不妨只将其看作两国魔法少女之间的一场友好切磋也没问题。
而在了解原委后,被问及参与意愿的每位成员,心中都有各自的考量。
程真真对模拟战本身也有一定兴趣,但最吸引她的,始终是“也许可以再见到曼德拉前辈本人”这件事,于是心思单纯的她未多做考虑便爽快地答应了下来,甚至对规则都没有细问。
而堇时绫则是替程真真问清了其中的细则,关于时间、场地、规则以及魔监部对此的态度等等。京平市的魔监部本身并不反对这样的交流,只是在其中做出了一些简单的要求与提示,其中用于展开模拟战的织梦环由地平线一方提供,她们的小队在罗斯维塔似乎拥有一定的特权因此随身携带着一个可以多次使用的充能式织梦环,而模拟战的场地则定在被魔法少女息壤所掌管的第二训练场。
至于规则,堇时绫注意到双方的小队都只有四个人,如果都是1V1的随机抽签对战,那么有可能会出现平局的状况,而地平线也当然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在规则上主动让步:若出现平局,则霜线小队则会判负。
短时间内便能想出如果周到的计划,而且随身带着织梦环这种东西,也就说明也许霜线小队,或者说地平线从一开始就有着这样的打算呢,堇时绫隐隐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本身的参与意愿还算明朗,只是联想到霜线小队中各个成员的实力——尤其是同为枪械魔装使用者的白夜,她对于结果的预测并不怎么乐观,对方的几人中她找不到任何一个拥有充足把握能够战胜的对手。
而要说她最担心的,其实是苏黎澄的参与意愿。
毕竟以她对学姐的了解,这场活动缺乏吸引她参加的理由。
于是,在给出明确答复前,堇时绫拉上程真真,决定邀请苏黎澄去唱卡拉OK——顺便聊聊这件事。
如果只是普通邀请,很可能会被拒绝。但当她俩“恰好”出现在苏黎澄打工的猫咖,挽起袖子帮忙打扫、喂食、招呼客人,整整忙了一个下午后——于情于理,结束打工的苏黎澄都很难再说出那个“不”字。因此最后,苏黎澄在打工结束后二人被拉去了附近的一家KTV。
“学姐,喝饮料喝饮料~”
刚一坐下,苏黎澄就被程真真塞了一杯奶茶。
“你们两个……”对于程真真毫不掩饰的谄媚行为苏黎澄只好叹了口气,“目的性也太强了。”
“学姐在说什么人家听不懂呀。”程真真眨眨眼,身子又凑近了些,“来来来,我们包了两个小时,事不宜迟来选选歌吧。”
明明平时两个人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如今却能毫无顾虑地把身子贴上来,某种意义上苏黎澄也的确佩服程真真这种天生的行动力——或者说,厚脸皮。
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让这只明明空间足够却非要凑过来的野猫推到旁边,可下一刻她却瞥见程真真今天帮忙时不小心被猫咪抓出几道血痕的手背。面对笑意盈盈的少女她最后还是微微心软暂且放过了对方,将希望寄托在另一人身上。
“堇时绫呢?”
在前台的时候三个人还在一起,一进包间却少了个人。
“零食刚刚好像去打电话了来着……”
正说着,堇时绫一边推门一边打着电话走了进来。
而听她的语气,似乎略有不悦:“……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好好地享受你自在的假期吧,没人会打扰你了。”
说完,少女自顾自地挂断通话,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入口袋后,她也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程真真买好的奶茶略用力地咬住了吸管。
“怎么了,零食?你在给谁打电话?”
“我哥。”堇时绫又吸了一大口奶茶,像是要把什么情绪咽下去似的。
“一般人坐飞机旅行的话,落地都会给家里人报个平安之类的吧,结果这个人走了之后就一声没吭什么消息都没发过,整个人就像失踪了一样。明明我好心想过去死活问问状况,结果还死活不接视频,搞得我有多想看他那张毫无生气的面瘫脸一样。”
“问他在哪里做些什么,发过来的还只是一张拍得黑漆漆什么都看不清的天空,真是让人受不了……”
“零食的哥哥,啊,原来那个个子很高的哥哥去旅行了呀。”程真真想起了之前在堇时绫家中见到张清唯时的情景,“虽然哥哥话有些少,不过长得还是蛮帅的,而且还给我们准备了点心,应该是个比较温柔的人吧。”
真奇怪,那似乎完全不是一个人吧。
“真真……”堇时绫忽然按住了程真真的肩膀。
“嗯?”
“……以后交男朋友的话,一定要先把对方的信息告诉我。”堇时绫表情严肃,“我会替你好好把关的。”
“嗯,嗯……谢谢?”
而显然,程真真并未参透其中真意,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黎澄轻轻摇头,将视线移回屏幕,这场小插曲过后,话题终于转向了正事。
“话说回来,我们不叫前辈来真的好吗?”一边在屏幕上选着歌一边听着身旁两人谈论的程真真有些后知后觉。
“前辈也不想给咱们太大压力吧,毕竟她也说了退一步而言,这其实也只算是她的私人事务,不想耽误大家的时间与精力。”堇时绫大概能理解北极星的心情,人们对于补全遗憾总是有着格外固执的追求,而通过这件事,或许她也可以去了解她们作为后辈所难以看到的北极星的另一面。
程真真自然不会这么想:“怎么能算是私事呢,我也想再见到曼德拉前辈啊!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的话我也会帮忙解释的。既然曼德拉前辈愿意回到这里,心中也肯定是希望和前辈能重归于好的。”
“所以说你想得也太简单了。”
对于程真真不了解事件全貌却也依旧盲目保持乐观的想法苏黎澄并不认同,既然如今她已经坐在这里要讨论这件事,而她们也做出一副想要努力征询自己意见与想法的模样,她便不打算留情。
“在我看来,我找不到任何应该参与模拟战的任何理由。”
果不其然,如堇时绫所预料的一样,苏黎澄表现出了一副抗拒的态度。“因为无论谁赢谁输,对于曼德拉本人的想法实际上是没有任何影响的。即便我们赢了,我们又能做到些什么?我们可以像她的姐姐一样影响她吗?如果可以的话,那么我们的所作所为又与地平线有何不同?”
这实际上也正是堇时绫犹豫过的问题。矛盾的核心——曼德拉本人的意志,似乎在这个“游戏”里变得无关紧要。
“那……至少我们能再创造一个机会,让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呢?”程真真不肯放弃,“就像现在这样,上次在动物园,我觉得地平线队长不像是讨厌自己妹妹的人啊。她看起来很随和,对队员很好,也很照顾莉莉。所以——”
“所以你想说北极星与曼德拉是错的,其实地平线也是一个好姐姐?”苏黎澄的语气依旧平淡,“这种个人之间的私事局外人一头扎进去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更复杂罢了。”
“呜——”
显然在这种辩论上程真真并不占优,在嘟囔了好一阵,脑袋都快冒出蒸汽之前,她选择了战术撤离,将“主力”推上前线:“总之、那个、就是……零食,你来说服学姐!”
而堇时绫则是摆出了一副“我?说服苏学姐?真的假的?”的表情。
话虽如此,不过在来的路上堇时绫也一直在思考。归根结底,如果面前是参加还是不参加的二选一单选,她还是会选择“参加”,那么说服自己的理由,或许也能在这里派上一些用场。
“学姐,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想。”堇时绫看向苏黎澄,“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抱着‘必须解决问题’的心态呢?”
“作为局外人,我们只需要考虑‘与霜线小队进行模拟战’这件事本身能带来什么。至于曼德拉前辈她们的事……就像学姐说的,交给她们自己决定就好。”
“那,你认为我们能赢吗?”苏黎澄问。
“老实说,我没什么把握,暂时也想不到在随机抽签的方式下我们能够获胜的组合。”无论对上白夜还是地平线,堇时绫都不认为自己有任何获胜的可能性,而即便是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的莉莉……直觉告诉她,那个小孩子能够出现在地平线的队伍里也一定是有合理的理由。
“不过,即便可能会输,我也觉得‘与其他地区的魔法少女进行模拟战’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次难得的经历。也许对霜线小队的其他成员来说,也是这么想的。”
事实上这里堇时绫小小地说了个谎,白夜在得知这件事后还私下里找她吐槽过,觉得这件事太过麻烦,只是因为实在推脱不掉,所以甚至说了如果她出场一定会选择放水快速输掉之类的言论。
于是接下来,两人的聊天框内出现了如下的对话:
“零食:那,如果我们两个能够遇上的话,你会认真起来吗?”
“AFK:什么意思?”
“零食:我想感受一下你的全力,你的子弹。”
“AFK:……”
“AFK:你似乎比我想象得更危险。”
“AFK:不过,听起来似乎也有点意思。”
“AFK:我会考虑的。”
“AFK:【卡通鹿头点赞的表情】”
而想到这里,堇时绫也意识到自己也可以在这几天再与霜线小队的队员们交流一下,虽然她们并不了解魔法少女曼德拉,不过对于莎莉娜与地平线,也许她们能够提供更多的视角。
“而且,还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既然现状已经足够糟糕,那么我们或许也就能更能坦然地去尝试、去改变。”
堇时绫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即使尝试的结果可能更糟?”苏黎澄反问,语气中带着一分连她自己也未发觉的情绪。
“只要尝试,就一定有让事态恶化的风险,如果真变成那样,也没有办法。”堇时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是学姐……就像我之前说过的,我更愿意相信‘尝试’本身就能改变一些事情。如果连‘相信’都不去相信,那我们就只能永远停在原地了。”
“喔喔!说得好啊零食!”程真真忍不住鼓起掌来,随即又疑惑地歪头,“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说过悄悄话吗!”
“好啦好啦,真真,别闹啦。”
堇时绫看向苏黎澄。
“所以,学姐,你怎么想?”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屏幕上的MV在无声播放,斑斓的光影掠过每个人的脸。
苏黎澄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奶茶,堇时绫的话语在她心中激起涟漪,但更深层的东西仍沉在湖底——那是她几乎从不与人言说的部分。她想起母亲曾描述过的、作为魔法少女时的闪亮记忆——那些没有一丝阴霾的时光。那些记忆一定是闪闪发光的瑰宝,才能让母亲在灾难性的失忆中,唯独紧紧攥住了它们,甚至不惜代价地守护——为此,她忘记了作为妻子、作为母亲的自己。
即便抛弃丈夫与女儿,也要守护作为魔法少女时的自己,这是苏黎澄一直无法抑制住的想象,也是她心底最深的刺。
魔法少女的身份,连同它的荣耀与羁绊,是否真的美好到足以让人背弃现实的责任与爱?
因此,她对“成为魔法少女”这件事,始终怀着一种复杂的克制。魔法少女是她与母亲之间仅存的联结,却也是让她失去母亲的“原因”。她不敢投入太多感情,不敢建立太深的羁绊。魔法少女的自己必须是一层可以随时剥离的、脆弱如泡影的外壳。她不能,也不敢在其中倾注更多。
然后,她又想起堇时绫在海底隧道里说过的话——身为魔法少女的她,反哺了作为妹妹的她自己。
两种截然相反的景象在她脑海中碰撞、撕扯。如果更向前一步,会不会让当时勉强维持的“母女关系”破裂?但是一直止步不前……她真的能永远止步不前吗?
屏幕上的歌曲接近尾声,而苏黎澄也终于抬起了头。
“好吧,但不要期待我除了‘参加’以外的部分。”
话音落下,包厢里有些凝固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
“太好啦,这样大家就一起参加喽!”
程真真几乎是要从座位上跳起来,她立刻扑向了点歌屏:“趁着时间还没完,我们也抓紧来唱几首吧。学姐学姐,你喜欢什么,零食你呢?”
堇时绫也松了一口气,脸上因程真真的活跃而露出笑容。
“我都行,学姐呢?”
“……随便。”
于是,光影流转,在这个与魔法、战斗、过往都暂时无关的包厢内,三名少女在各具特色的歌声与柔和的灯光里,共度过了一段简单而喧闹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