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战前一日的午后，堇时绫变身成暴雨在魔监部空旷而安静的靶场中如约见到了白夜，对于这两人而言，或许还是这样的地方更能让她们保持平常心。
“看样子，你们今天上午也有其他的安排？”见白夜靠在墙边抱着枪杆子眼睛半睁半闭的样子暴雨开口关心道：“要不要先去餐厅里点两杯咖啡？”
“不用，我没事。”白夜摆了摆手，随即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今天队长难得给我们放了个假，所以我终于可以一觉睡到了中午。”
“只不过这里的冷气这么充足，还是舒服到让人想再稍微打个盹呀……”
她说着，却已经挺起身子走向墙边的控制台拉开了训练装置，机械装置启动的嗡嗡声逐渐填满空间，一排排靶子从远处升起，开始以缓慢的节奏左右移动。
“其他人呢，大家也都在为模拟战做准备吗？”借此机会，暴雨也想探一探霜线小队的成员对这场活动的态度。
“不知道呢……”白夜摇摇头示意自己对此并不清楚，“裁尺的话虽然一大清早就敲门想叫我去吃早饭，不过多亏了那家酒店的门又结实隔音效果又好呢，成功地保护了我的睡眠。”
“至于她本人……多半还是在队长的身边吧，而队长则是打算去听什么当地的传统戏剧。”
“莉莉的话，我走的时候看到她在大厅的休息区里抱着平板电脑在看动画片。”说到这儿，白夜的嘴角微微扬起，“自从她来到这里后似乎就迷上了一部关于两只熊和一个光头男人的动画片。”
听起来，似乎包括地平线在内的霜线小队成员们心态大都比较放松？
“那，大家也都知道了曼德拉，我是说莎莉娜的事？”
“嗯，听上去是件麻烦事呢。”靶子的速度已经调到暴雨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勉强跟上的程度，而白夜却继续后退了两步，这个距离让瞄准变得更富挑战性。
“没想到队长的妹妹曾经在这里当过一阵子的魔法少女，听说还和你们的队长北极星做过队友，在罗斯维塔时我们倒的确没有见过她的变身，也没听她说过这方面的事，看起来她对那个身份的确没什么留恋。”
她端起枪，摆好姿态将枪口对准了视线尽头处的移动靶。
“不过，说到底也跟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说着，白夜扣下了扳机。
枪声一响，一串声音在极短的时间内重叠：子弹脱离枪管的鸣响、弹壳跳出的脆响、枪栓拉动的摩擦声，以及靶子落地的闷响。
硝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暴雨眨了眨眼，令她感到震惊与钦佩的是，白夜的这一枪并非随意找了个目标，而是用一枪同时贯穿了同一条直线上的两枚靶子，若非保持高度的专注力是绝对无法轻易达成这样的结果。
果然，自己和白夜之间还是有着短时间难以追赶的差距，那么面对在实力、经验与天赋上都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对手，自己要如何才能够在明日的模拟战中寻得一丝胜机呢？
从腰间拔出翻墨，暴雨拉近了一些距离，深吸一口气，瞄准了一个高速划过视线的靶子，屏息凝神，一秒、两秒、三秒……
“砰”
被她瞄准的靶子边缘出现了一处焦黑的洞口，显得有些不情不愿地倒了下来。
“还不错。”白夜点评道。
“但是，无论精准度还是瞬间的定位还是比白夜你差远了。”
“有吗？”白夜看上去是真心认可着暴雨的实力，“我倒是觉得，你也无须在这方面和我去强行比较。”
稍稍调低了训练装置的速度，白夜重复起她那套有些繁琐冗长的换弹动作，这套带着金属特质的声音既是艺术，也是限制她发挥的枷锁。
“你的魔装有着更强的自由度和更加持续的压制力，即便子弹本身没能命中，也能逼迫对手忌惮你的下一次攻击从而影响他本身的动作。”
望向暴雨手中的左轮，白夜总结着它的特性：“换句话说，即便只是用作牵制射击，它也能派上用场。而且只要命中一次，接下来的攻击也会变得更加容易命中，这就是‘连携’带来的优势。”
她抚摸着自己的枪身：“这份力量，是我的‘罗曼’所不能拥有的。也许在你看来，我的每一次射击都在带来明显的效果，但反过来想，如果我空了一枪，队伍中就会因我而出现一道较长时间的缺口。”
就算是同为枪械魔装的使用者，由于枪械本身种类与特性的不同，所以在战斗中发挥的作用与效果也会不同，暴雨对此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原来白夜你的这件魔装……叫作‘罗曼’？”
暴雨没想到白夜的起名风格意外地还蛮有少女情怀的。
“……啊。”
说到这个名字，白夜的手指在枪身上停顿了刹那，脸上像是回忆起了些许往事，随后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名字也不太贴切。”
“嗯，抱歉，我是不是不该提这个？”暴雨注意到了白夜表现出的微妙情绪，意识到自己或许触碰到什么。
“没事，只是一些无趣的旧事罢了。”
稍稍往暴雨身边站近了一些，白夜的视线微微上扬，一枪精准轰掉了一枚靶子的头部部位。
“暴雨，你是如何成为魔法少女的？”
“嗯？我的话……”一边和白夜一样继续进行着练习，暴雨将自己认识阿瑟拉，以及被对方拉过来当魔法少女的过程分享了出来，在此期间白夜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诶，原来是这样啊。”
“那白夜你呢，你是怎么成为魔法少女的？”
“我的话嘛……”提到这个话题，白夜流露出了几分混杂着释然与遗憾的笑容，“和我的‘罗曼’一样，是个有些无聊的故事，这样也没关系吗？”
“嗯，如果可以的话，请让我听听！”
“那让我想想……”白夜放缓了几分装弹的动作，身子微微摇晃起来，穿着靴子的双脚微微踮起，宛如某种舞步。远处，装置上的靶子还在不知疲倦地来回移动，机械的嗡嗡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我的家乡，是在罗斯维塔较为偏僻的一个小镇子。她缓缓开口，”与维斯托克不一样，那里常年下雪，交通很差，因此定居的人不算多，也没有什么繁华有趣的娱乐设施，是个生活相当单调，却也很平和的镇子。”
她的脚后跟轻轻叩击着地面，发出带有节奏的轻响。
“有一天，我在学校中默默抱有好感的一个男人邀请了我一起去看一场户外的电影放映会，还是难得的爱情主题。在此之前，我只是陪家人看过一些有关战争的老电影。”
“听起来，那时候你应该很开心吧。”
“是啊，虽然我不太懂打扮，但那天还是努力穿上了家里自己觉得最好看的衣物去见了他，虽然也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厚外套。”
“当时的电影演了什么我已记不清，一半是因为那时候我的注意力基本放在了那个人的身上，另一半则是因为……”
“电影演着演着，一只负蚀体就忽然出现在了现场，直接撕烂了现场的屏幕。”
“然后，你就变身成了魔法少女？”暴雨猜到了后面的剧情。
“是啊，当时在场的人们慌乱地四处逃，我也被那个人抓起手朝远处跑去，结果没跑几步一根器材杆就倒了下来，他为了保护我而推开了我，结果自己却被杆子砸倒了动弹不得。”
“眼看负蚀体越来越近，我却罕见地没有感到害怕，只是想要一心想要保护那个人，于是……当我回过神来，我就已经拿着手中的‘罗曼’完成了变身。”
“那你们最后……？”
“在消灭那只负蚀体后，我就如愿以偿地和那个人交往了。”
“哦哦！”暴雨表现出了听到一个浪漫美好的爱情故事的反应，“那你们现在……？”
“现在……呵。”
白夜微微睁大了眼睛，展现出了被平日的颓废感所遮掩的几分锋芒。
“三个月后，我在雪地里等了一整夜，然后等到了第二天他与另一个女孩从旅馆里拉着手走了出来。”
叙述着自己的经历，白夜的语气平淡地可怕，这一刻，靶场突然变得安静，连耳边原本有些吵闹的机械声都仿佛远去。
“啊……”
仅仅是想象，暴雨就有些难以承受那样的氛围与心情，彼时的白夜一定很伤心吧，一边不相信地在雪夜外苦等，一边却还要看到那么残酷的场景。
“然后，我在他看到我而慌张的瞬间，举起枪对着他扣动了扳机。”
正当暴雨想着要如何安慰对方时，白夜忽然再次提枪，一枪直接将瞄准的靶子从装置上轰了下来，看着那枚落下来的靶子，暴雨睁大了眼睛。
“诶……诶、诶？！”
“别担心，我当时的确想让那片雪地见见红，不过，最后我只是冲着他双腿中间靠下的方向开了枪，虽然即便这样也让那个胆小鬼当场尿了裤子。”
“其实之前我的朋友就告诉过我那个人其实意外地很花心，根本就靠不住，而且那天虽然看的是一部爱情电影，但结果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悲剧——我早该明白的。”
重新装填时，白夜的动作慢条斯理而平缓，也不只是已经对往事彻底不在意，还是已经麻木了。
“但这也不怪你。”
“我的确没有怪自己，朋友，只是有些后悔当时应该先把他揍倒在地再变身开枪的，还是太便宜他了。”说着，白夜拉上了枪栓。
嗯，嗯，该说真不愧是罗斯维塔人，到底是民风彪悍呢。
“在之后的不久，我就被队长捡走了。”说到这里，白夜的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那份带着些许困倦感的平静。
“捡走？”
“哦，关于这个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吧，朋友。”停顿了片刻，白夜组织着语言。
“因为我们罗斯维塔地广人稀的特点，所以实际上大部分魔法少女在登记时都是单人负责一大片区域的，本身没有权利，也没有能力去组织一支像样的多人队伍。”
想想也是，罗斯维塔的面积几乎是本国的两倍，可人口却只有本国的十分之一，人口密度之间的差距相当明显。
“那你们的队伍是——？”
“罗斯维塔的魔监部会对麾下的魔法少女们进行一系列评定，其中较为突出的魔法少女会获得特有的建队权，同时根据安排她也会拥有对名单内其他魔法少女的一定调度权。换句话说，我、裁尺还有莉莉，都是被队长选来作为队友的。”
“还有这样的规则啊，果然地区不同，魔法少女们的活动也会不同呢。”
而随着话题再次回到了霜线小队的成员们，暴雨也不免小心地问起白夜对于地平线的看法：“那，白夜你觉得你们的队长，地平线是个怎样的人？”
“如果你问我‘她是个怎样的魔法少女’，那我会回答她是个出色、优秀的魔法少女，无论是作为同伴还是队长；不过，若你问我她是个怎样的人……”
她停顿，寻找着准确的词语。
“她是个尊重才能的人。”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在暴雨心中激起回响，让想象有了更多蔓延的空间。
而被问及对于整场模拟战胜负的判断，白夜则是给出了这样的看法：只是1V1单挑的话，或许暴雨她们拥有一定的胜机；但如果是团体战，则她可以并不夸张地说，胜利一定是属于霜线小队的。
这并非虚张声势或者自负，而是更贴近于事实的可靠推断。
她还特地提醒了暴雨，最好不要默认北极星可以从莉莉的身上轻松地夺下胜利。
“莉莉是队长最后特地找来的孩子，她……也许是除了队长之外我们当中最厉害的一个也说不定。”
对于这句建议，目前暴雨也只好先将其记在心底。
之后，两个人又在靶场里待了两小时左右，直到白夜主动收起了枪。
“今天真是谢谢你，白夜。”
“没什么，主要一个人练习的话多少也有些无聊。”白夜伸了伸腰，“今天稍微开几枪，就当保持下手感。”
见气氛到了这里，暴雨便向面前这名明日的对手伸出了手。
“那……明天请多指教？”
“握手，哦，你们习惯在这种场合这样做呀。”
说着，白夜欣然伸手，让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听说你们这里的魔法少女会将明天的场地用心布置一番，那我也如你所愿，稍微……认真一下好了。”
“稍微可不行，一定要使出全力。”
“好好——”
对于暴雨的执着白夜用着她那慵懒的声音应了下来。
松开手，白夜却意外地再次贴了过来，在暴雨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将双方的脸颊停在了相当近而微妙的距离。
“那……我也用我们这边的礼仪来‘回敬’一下好了。”
话音未落，白夜真的让自己的脸颊与暴雨相贴，并让一声清脆的“啵”声落在了暴雨的耳中。
“在我们那里，这样的行为叫做‘贴面礼’，虽然按照惯例应该是做三次……”白夜向后退出一步，观察着暴雨脸上的有趣表情：“不过看来对于在情感表达上格外含蓄的你们而言，一次看来就够了。”
“哦、哦……那个，谢谢……”
暴雨因对方的亲密举动而产生了微微的动摇，肩上的惊霆随着身子而轻轻晃了晃。
看着这把双管猎枪，白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朋友？”
“啊、我在！”
“你有没有想过……”白夜斟酌着语言，“改变一下你使用这把魔装的效果？”
问题悬在空中，像一颗尚未落定的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