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九月迫近，京平市早晚的温差也开始明显加大，趁着夏末的暑气还未沁入地面，暴雨早早出发，向着城市边缘的第二训练场飞去。
而当她远远地从空中望到了息壤的“杰作”后，她不由自主地放缓了速度。
“这就是……模拟战的场地吗？”
尽管她早就见识过息壤操纵泥土、平地起楼的能力，但与眼前的景象相比，过往的那些演示都显得像是预演。少女降低高度，仔细观察着不远处那一片从一片茂盛的林地中突兀地冒出来的……建筑群，宛如这片大地突然回忆起的，关于某座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城市的梦境。
看上去，那是一片被息壤塑形制造出的迷你城区，它不像真正的城市那样有着明确的秩序与生活痕迹，更像是一组组被粗略拼凑而成的灰色模型。
大部分建筑止于三、四层楼的高楼，外墙大多完整，内里却空无一物，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室内空间。墙体像是被切开的断面，彼此之间留着过分清晰的分界，从空中俯瞰，几乎能一眼望穿整条街区的骨架结构。
在这里，视线被“切碎”，却又被允许“穿透”。
这无疑是一片为枪手量身定做的战场，对环境的使用或许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暴雨判断着这片场地。想不到息壤真的为了这次的模拟战而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少女缓缓降落，脚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她看见息壤正坐在一尊泥偶宽厚的手掌中，厚重的护甲与面罩将她与外界隔绝，只有沉闷的嗓音从下方传来：
“来得真早。”
“早上好，息壤前辈。”暴雨向着这名不露真容的魔法少女前辈行礼，并为对方给她们花费心神构建场地的行为表达了真挚谢意，“为我们准备这么大的场地，您辛苦了，这里……就是我们后面几场使用的场地吗。”
“只是些虚有其表的空架子而已，而且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结实。”似乎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说辞，息壤操纵着身下的泥偶抽出了一只手，挥拳砸向了身边的一栋小屋。
巨响回荡，被击中的屋子像夹心饼干一样被轻易撕碎，整栋建筑在数秒内轰然崩塌，只留下翻滚的尘土与碎石。
“虽然对魔监部承诺过会给你们好好布场，不过你们也得多少考虑一下我的状况。”操纵着街道上的废墟重新拼接、塑形，最终还原成了一座带着几道裂痕的“高危建筑”后，息壤用被厚重手套包裹住的手指算起了数。
“如果只是这一个还好，但如果是两天弄出四种拥有此等规格的场景，无论是我还是那帮西洋酒蒙子带来的织梦环都会吃不消的。”
“所以，大部分建筑的结构强度都很低，随便你们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了。”
“等等，前辈您的意思是说……”暴雨愣了一下，随即环顾了一圈，“这个场地不是一直使用，而是会随着每场模拟战的进行再重新布置建设吗？”
而这自然引来了息壤的低声抱怨：“不然你们以为为什么会分成四个半天一共两天来分别进行，真当我的这些建筑像泡面一样等三分钟就能自动造好了？要不是魔监部死要面子，想把这场‘国际交流’弄得好看点、正式一点，我倒巴不得你们一个上午全在这泥地里打完了事呢。”
“况且，这一次使用的织梦环虽然听说是个可充能多次使用的高级货，但覆盖这么大的范围，没个半天也无法重新投入使用。”
“范围……”暴雨捕捉到了一个以前自己在模拟战中没有考虑到过的要素，“息壤前辈，如果在模拟战中超出了织梦环的范围，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息壤举了个相当简短而贴切的例子，“就像从拳击台上被人丢下去一样，直接判负。”
暴雨默默记下了这个规则，在她的预想中，射程与精度大概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但规则上的边界，或许也能成为逆转的武器。
她环顾四周，晨光射入，在那些空荡的窗洞与平整的断面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这里即将成为她与白夜的战场——一个视线交错、子弹呼啸的棋盘。如果是在这种环境下，对方会选择如何进攻，自己又该如何去跨越双方射程上无法弥补的差距……
呼，她深吸一口气，将掌心贴在惊霆冰凉的枪身上，总而言之，今天全力以赴地上吧。
握着惊霆稍显沉重的枪身，暴雨将自己今日的胜机押在了它的身上。昨日白夜临走前不经意的指点让少女有了新的思路，于是在白夜离开后又主动练习了许久。
这种临阵磨枪式的尝试自然无法让她在短时间内拥有肉眼可见的进步与突破，但至少……她有了在逆境中扣动另一种可能扳机的勇气。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内，其他成员也陆陆续续赶来。
“零食，今天就靠你帅气地拿下开门红吧！”阿瑟拉的声音总是最先打破寂静，她同样是所有人中最乐观的那个，甚至打算在第一天就干净利落地拿下二比零，好好展现她们的实力，以至于连弦月都有些好奇起来她这份自信的来源。
“我特地查了星座和今日运势，无一例外地今天都说会有好事发生呢！”面对如此理直气壮的说辞，弦月不禁让双眼闭上片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总之不必紧张，暴雨，你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今天的北极星看上去与往日没什么不同，“无论结果怎样，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有所收获。”
此时息壤少见地难得插话进来：“让我动这么大阵仗，你们要是最后代表这座城市输得很难看，下半年就别想使用这里了。”
无论方式如何，暴雨相信这都是同伴们对她的鼓励：“嗯，就放心地交给我吧，大家，我会努力的。”
又过了几分钟，霜线小队的成员们依旧是乘着那辆租来的商务车驶入了场地边缘。
下车之后，裁尺做的第一件事是蹲下，用手指捻起一抹被息壤的魔力浸染的土壤，轻声评价着：“能将如此大量的土壤转化为自己的所有物并随心所欲地塑形，真是惊人的魔力量和控制力。”
“哇，好大的游乐园！”莉莉睁大眼睛，拉着地平线的手，“白夜姐姐今天要在这里战斗吗！”
“嗯，我们一起为白夜加油吧。”
“嗯嗯，白夜姐姐加油！”
说完，地平线侧头看向了身边抱着枪的白夜，“有信心赢下这一局吗，我们的射手？”
“最好不要对我抱太大的期待，队长。”用枪托凿了凿身边的建筑外墙，白夜对这些建筑的强度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单独作战，可向来不是我们这支队伍的强项。”
对此，地平线只是轻笑一声，未等她再次开口，却见北极星队伍中的阿瑟拉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那、那个，地平线前辈……”向着几人的身旁望了一圈，阿瑟拉看上去像是在找人：“今天，曼德拉前辈来了吗！”
地平线的目光在阿瑟拉脸上停留片刻，随即了然：“哦，果然你就是那个最后才加入的孩子，你来得正好。”
侧身让出位置，地平线指了指停在身后的商务车，为阿瑟拉揭晓了答案：“我正愁着该怎么把那个不情不愿的孩子从车里拖出来呢，你能帮我去看看吗？”
“交给我吧！”
阿瑟拉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后小跑向车子。
接下来的一分钟，发生了让在场所有人侧目的一幕——那辆已经熄火的商务车，开始间歇性地、剧烈地晃动起来。车身摇摇晃晃，轮胎甚至微微离地，仿佛里面有某种困兽正在挣扎，让人忍不住去想象车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出现这种动画片里才会有的动静。
北极星忍不住向前迈了半步，却被弦月轻轻拉住。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了。
阿瑟拉像只考拉般紧紧抱着一条手臂，而那手臂的主人——莎莉娜正带着一副复杂到难以解读的表情，被半拖半拽地拉了出来。今日她穿着简单的便装，头发松散地扎着，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阴影。
对于过去队伍中与旧事无关的老幺，莎莉娜到底是狠不下心来，而注意到面前的地平线与更远处一点的北极星，她只是极快地用视线擦过二人，随后目光就落在了一旁的树梢上。
北极星见状微微低头，同样躲避了视线，而地平线则是将二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见人都已到齐，她便拿出一枚精致的织梦环，递给了息壤。
“管理员女士，我想我们可以开始今天的正题了。”
“这倒是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接过织梦环，息壤将其拿在手里检查了一番，“虽然放在国内的话这种规格的织梦环算是违规制品，不过既然你们算是外宾，这一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感谢您的通融，女士。”
“行了，就依你们来吧，赶紧打完，我还要准备下午的场地呢。”
略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息壤示意着暴雨和白夜从两侧进入了这片建筑群内。
“规则还是老样子，无论是魔力耗尽被弹出来或者不小心掉出区域之外都算负。”
看着两人身上的枪械，息壤的面罩下传来一声闷哼“……枪对枪，真是的，这是哪门子的魔法少女，你们两个还不如去演西部片。”
说罢，她将魔力注入织梦环，念出启动口令：
“映梦不损，战无实伤，以魔监部之名，启结境界。”
“——”
等待了片刻，息壤手中的织梦环毫无反应，没有发光，没有旋转，只是平静地被息壤握着。
“怪了，这玩意坏了？”
摇晃着手里的织梦环，息壤再次念出了口令，可这枚织梦环依旧毫无反应。
未等她开口质疑这件道具的作用，裁尺先一步迅速上前，面带歉意。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忘记这枚织梦环还没有搭载能识别本地语言的系统了。”
“普通话都不认？”息壤将织梦环递回去，“你们的设备还挺排外，看来还没接入国际化啊。”
裁尺接过织梦环，用罗斯维塔语的古怪腔调低声念诵。这一次，织梦环终于苏醒——微光流转，环身缓缓浮起，无形的魔力涟漪向四周扩散。
当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魔法少女，与上次的情况一样，在北极星的身上织梦环显现出的结果是大片宛如病毒蚕食状的黑色锈迹出现在了她的护甲上。
弦月敏锐地察觉到，这一次的情况似乎变得比之前的更加明显与严重，几乎快要吞没她的半边身躯。
霜线小队的成员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对眼前这骇人的一幕产生了不同的反应，有好奇，有凝重，也有同情。地平线的视线在北极星与身旁的莎莉娜之间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后者紧握的拳头上，于是她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几分。
观战区域陷入一种微妙的、充满悬念的寂静。
但无论如何，目前的她们只是旁观者，不是这场焦点战的主角，于是她们依次分别进入了息壤为她们留出的一片观战区域，等待着战斗开始。
此时，抵达指定位置的暴雨已经做好了准备，她靠在一栋建筑的断面后，手指抚过惊霆的枪管，脑海中快速推演着路线——如何借助这些空洞的掩体拉近距离，以及如何在这视线破碎的迷宫中迅速锁定白夜的位置。
说起来，息壤虽然保证信号声会很清晰，可是，她到底打算怎样发出信号呢，这片区域的面积还是蛮大的，只靠大声呼喊也许还是不太保险——
未等她想清，一阵震耳欲聋的倒塌声毫无征兆地灌入了她的耳中，地面猛地一颤，建筑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从每一个缝隙中喷涌而出，零零碎碎的土块也一并落到了她的身上。
发生了什么——当暴雨抬头望向这阵巨响的方向，她看到了，这片区域中最高、最显眼的那栋建筑，正在倒下。
楼体倾斜，结构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悲鸣，阴影随着倒塌的方向席卷，压垮沿途的一切。
息壤坐在泥偶掌心，缓缓收回自己的稿子，她的声音穿过隆隆余音，平静地宣布：
“好了，现在——”
倒塌的轰鸣渐息，尘埃缓缓沉降，光线重新刺破浑浊的空气，照亮一座刚刚被重新定义的战场。
“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