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斥着枪械与弹药的战争曾被称作现代战争。
数以万计的士兵们将廉价到几块钱一发的子弹塞进枪膛,用它们剥夺一条条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的鲜活生命,将血洒在被无数脚步踏足、碾压过的土地。培养一名士兵的成本无比巨大,可是在冰冷的枪口面前,批量迅速产出的廉价子弹与昂贵的人命意外地达成了一种残酷的对等。
当阵亡牺牲的数字越滚越大,部分人就会对死亡感到麻木,人命也就成了另一种视角下低贱的消耗品。
或许在当今时代的大部分魔法少女看来,枪械类的魔装已经是无比先进且高效的武器,不过若是将视角放到如今在这颗星球上真实发生的战争,枪械似乎也就变得没那么高端,而只是沦为了一种最为基础的低效对抗。
或许,在不久后的未来会随着时代与思想的更新,出现操纵无人机的魔法少女也说不定呢。这些思绪正如碎片般略过置身于一片废墟中的暴雨。
好啦好啦,集中精神,如今战局已开,她需要思考的只有一件事:如何击败那名潜伏在这片混乱废墟中的狙击手。
暴雨第一时间并未移动,而是依旧藏在最初的掩体后收集着信息,已经见识过白夜那恐怖的定位能力与集中力的她可不想莽撞地冲出去被一枪爆头,那听上去就很痛。
周围果然根本感受不到任何魔力,在这种情况下,轻易暴露位置无疑是会成为葬身自己的致命失误。如果是白夜的话,为了发挥自己的射程优势,她应该会占领一个视野清晰的制高点,依靠射程上的优势来实现对自己的压制力。
暴雨稍稍探头,目光扫过被阳光切割的废墟。原先视野中最高的那栋建筑已被息壤亲手摧毁,她必须在剩余的建筑中逐一排查,尤其是需要留意它们的房顶。
同样将自己的魔力压制到最低,暴雨摸出了腰间的匕首“晦”,注入魔力,微光流淌过刀身,她的轮廓开始模糊、透明,最终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沿着背光的一侧,她谨慎而又迅速地行动了起来。
与大多数魔法少女用魔装对轰的想象不同,这场模拟战安静地有些诡异,夏日的毒辣阳光炙烤着地表,只有偶尔的风穿过空洞的楼层,在断壁间制造出呜咽般的声响。
“看起来,这一场一时半会儿是没法结束了。”坐在高高垒起的观战席,息壤把身子往后一仰,“我先眯一会儿,等两个人接上了再叫我。”
“不过,一旦两个人相遇,胜负便会在电光火石间决出。”裁尺根据两人魔装的特性判断着,而当她看到暴雨的身形像海市蜃楼一样消失在了视野中,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居然还有能够让自己隐身的魔装,看来这一战对白夜的确也算得上一个挑战。”
坐在身旁的莉莉不时踢着腿显得有些焦急,毕竟在她看来,比起一直在行动着的暴雨,白夜只是在开场时一反常态地移动了多次,随后便一直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显得有些被动:“那白夜姐姐该怎么办,如果对手看不见的话,她不是就无法打中对手了吗!”
“不必担心,莉莉,继续看下去吧。”
伸手轻轻拍了拍莉莉的后背,地平线的声音平稳如常:“我们的射手并不是束手无策。”
即便看不见,也并不代表子弹无法寻到自己的目标。
下方,正在迅速而安静地穿越一栋大型建筑的暴雨在转过又一个楼梯口时,脚底忽然一滑。
“当啷——”
清脆的滚动声在空荡的楼梯井里瞬间被放大、回荡。
暴雨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摔向墙壁后方,背部重重抵住粗糙的墙壁,并用余光迅速确认了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东西——一枚子弹。
显然,这正是白夜用于侦测暴雨行动路线的对策之一,她在这片寂静战场上用如此朴素的方式布下了她的“眼睛”,察觉到这一点后的暴雨第一时间将身子缩了缩,仔细搜索着附近建筑物的楼顶,可她依旧一无所获。
她第一时间最怕的是踩中那颗子弹的瞬间白夜那极具标志性的枪声便会响起,可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除了那阵扰乱她心智的滚落声外,她没有收到白夜对此的任何回应。
是在刻意钓鱼,还是声音太小了没能听到?少女宁愿自己想太多,也不敢想得太乐观,现状看似没有改变,但现状已经改变了。
难怪都说对于狙击手而言,不开枪是比开枪更重要的决定。这种走在钢丝上、不知何时会坠落的感觉,是暴雨在以往战斗中从未体会过的心理压制。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每一秒都可能是终结的瞬间。
而这些,也将是这场战斗带给自己的意义。
见识到了白夜的手段后,暴雨调整好呼吸,再次前进,她的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她不得不牺牲自己的速度以确保自己前进的路上不会再触发白夜设置的陷阱。
在接下来的探索中,她见识到了白夜利用场地中的一些泥土、石块以及用魔力制造出的子弹做出的各种简易陷阱,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绊线装置。
这些装置毫无杀伤力,却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制造干扰,让她的神经持续紧绷,对可能响起的枪声保持最高警戒。
理论上她其实也具备着其他的作战计划,比如直接从掩体与建筑后一个战神起跳出来依靠自己的超强直觉做出完美闪避的同时瞬间锁定子弹打出的位置,并根据白夜那换弹时间冗长的缺点一口气拉近距离打出致胜一击——
好吧,这其实是几天前她的同学给她分享的小说内容,放到现实里谁要是有勇气敢于做出第一步基本就可以考虑重开了。
所以,这就是与一名狙击手的对决,白夜一定隐藏在某个具体的位置,却又显得无处不在。即便她未曾移动,也能将自己的影响力扩散到整个战场。
再次注意到立在拐角处的两枚子弹,握着匕首持续隐藏身形的暴雨缓缓迈开脚步,不动声响地跨过了它们。
时间感开始模糊,从战斗开始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久?一向对时间敏感的她,此刻却难以精确计算流逝的分秒。
射入阴影中的阳光无比刺眼,来到了向阳的一面,为了看清周围的场地,少女不得不眯起眼睛,望向阳光投来的方向踏出一步——
也正是在这个瞬间,枪响了。
“砰!”
没有预兆,没有反光,更没有电影里那种戏剧性的延迟,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与命中几乎同时发生。一枚弹头擦过墙体边缘,精准地灌入暴雨暴露在外的右膝。
“呜……!”
先是中弹的冲击感——就像被一柄锤子砸在关节上,紧接着是扩散开的钝痛以及麻木。
暴雨第一时间心中警报大作,被击中的恐慌感一时间覆盖了她的冷静,如果说自己是在触发了陷阱之后被击中,那么她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心理预期,也会更加提防周围可能产生的射击。而这一枪却是始料未及,她握着能够消隐身形的晦,也没有触发任何陷阱,却被白夜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枪并不足以影响暴雨的移动,可是当手中的匕首从僵硬的手掌中滑落,暴雨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隐身效果解除,她的身形在阳光下完全显现。
她不是不想动,也不是不敢面对,而是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整个身体就像被冻结了似的,就连弯曲一根手指,轻微转动头部都做不到。
所以,这就是白夜那把“罗曼”的能力——“停滞”,或者说……“失能”。
尽管从爱魔TV的视频中已经初步了解到白夜的子弹可以限制负蚀体的行动,但只有真正挨过一枪后,暴雨才切身意识到“限制”这一描述还是过于保守了,这完完全全就是把自己钉在了原地,连用眼睛确认白夜的方向都做不到。
眼前这一幕让阿瑟拉既担忧又焦虑:“暴雨!快跟上去啊!再不快点的话对手就要跑掉了!”
“她做不到,被白夜的子弹命中的目标会陷入短时间的失能状态,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裁尺冷静地解释着现状,不过声音中也带上了些许不满,“到头来白夜队员还是放了水,如果再等等,或许这一枪就能瞄准对手的要害了。”
“如果用战争的角度来解释,这也不能说是一次完全错误的决定。”一边看着不紧不慢换起子弹一边向其他地点转移的白夜,地平线将视线移到了暴雨颤抖着的膝盖上。
“若是击中头部或者胸腔,中枢以及重要器官被破坏的后果是目标会在短时间内迅速死亡,而如果是命中四肢,则对应的肢体会直接失能,难以凭自己的力量躲回掩体,同时大血管的损伤会迅速导致休克,需要及时的救治才有可能保住性命。”
“在这样的情况下,队伍必须抉择是否要冒着更大的风险去拯救还有生还机会的队友,同伴会恐慌,队形会瓦解,这正是这样的一枪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当然,我更愿意相信我们的射手只是不愿意轻视对手,这名小姑娘虽然没有找到白夜的位置,但是她多半也已经根据白夜设置的陷阱与周围的地形模糊判断出了白夜的射击扇区,刚才的这一枪是她百密一疏下的失误,而白夜抓住了这个瞬间。”
“第一枪已响。”地平线望向废墟深处,“在带来胜利的第三声枪声响起前,留给她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三枪,这是白夜平均在一场战斗中开枪的次数,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无关强与弱,白夜基本上都会用第三枪来结束战斗。
而这也让坐在一旁的北极星想起她在了解霜线小队的过程中常常听到的两个关键词:“限制”与“镇压”,霜线小队的所有成员的魔装,都有着满足这些关键词的能力。
而将视角从观众席转回当事人,终于夺回身体控制权的暴雨第一时间做出的动作却是身子一歪直勾勾地摔倒在地。
“可、可恶……!”
就像一直用力推着的门忽然打开,她因惯性向前踉跄,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挣扎着爬起来后,少女捡起匕首闪身躲入了一旁的墙体后,并暂时将匕首放回了腰上。
利用隐身拉近距离的计划看起来是无法奏效了,这样也好,一直握着匕首使用能力的话自己也无法在第一时间把枪拔出来。
她快速评估现状:右膝处仍有钝痛,不过对自己的行动没什么影响。问题在于这一枪对于自身的魔力消耗,按照如此的威力来判断,她大约只能还有一枪的容错。
白夜在开枪后肯定已转移阵地,那标志性的换弹声曾隐约传来,方向……大概是十点钟方向的建筑群内。
阳光在废墟间缓慢移动,将阴影拉得更长,当风止息,战场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深的寂静。
少女将额头抵在粗糙的墙面上,让细微的痛感帮助自己集中精神。她闭上眼睛,将所有杂念——同学的玩笑小说、对失败的恐惧、身体的疼痛——将它们化作退膛的弹壳,从脑海中一枚一枚地清空。
游戏继续,抛弃幻想,握紧扳机。
机会,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