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被地平线选为队伍中的一员之前,白夜对对方的了解只限于部分魔法少女口中的“优秀而强大的典范”“维斯托克的楷模”这样的印象。在她眼里,那样的精英应该不可能和自己这种表现不突出,既没名气也没什么干劲的乡下人产生任何交集,更不可能向自己递来橄榄枝。
所以,当她在魔监部进行定期报到却被地平线本人找上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抗拒的,她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不具备被对方邀请的价值,希望对方能够放过自己,考虑选择更加优秀的队员。
面对这番回应,地平线并没有表现出不满或是生气,也没有用自己的身份、成就与特权来逼迫白夜,而是邀请白夜去讨伐一只特殊的负蚀体。
“这片巨大的湖泊是本地有名的一处自然保护区,拥有丰富的生态结构与自然资源,还存在着一处很深的水下洞穴。”停在水面上,地平线介绍着脚下这片湖水的状况,“两日前,一只负蚀体被本地的魔法少女追赶着逃入其中,截至今日都未被清除。”
顺着地平线的说法,白夜隐隐也能察觉到湖底传来的属于负蚀体的魔力,“但这似乎只是一只浸润级的负蚀体吧,哪怕有些怯战,应该也不会拖到两天都解决不掉才对。”
而地平线没有进一步解释,只是示意着白夜看向身下清澈无比的湖水。
“……原来如此。”
白夜低头看向湖水深处,目光在那片澄澈的蓝色中停留了片刻。
“如果在水下结束战斗,等人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正是如此,消灭负蚀体并不困难,难点在于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点,而我,认为你是合适的人员。”
我觉得我无法胜任——看着下方漂亮的水下世界,以及面前似乎对自己抱有很大期待的地平线,白夜最后还是将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将背上的步枪取了下来,慢悠悠地飞到了湖边,并继续不断后退,直至几乎退到了湖边的一座小山包上。
“总之,最好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期待。”
说完,她便卧在了一丛枯黄的灌木中,将枪口对准湖泊,让瞄准镜内的视野暴露在自己的眼中。
而她这一卧,便是整整十个小时,整个人化作一块几乎被人遗忘的石头。
当日头西斜,夜幕降临,月光便洒在了平静的湖面上,林间传来夜枭与雪狐的窸窣。后来,天空飘起细雪,雪花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山峦,将湖泊封上一层薄脆的冰壳。
白夜的肩头、帽檐、睫毛上都积了雪,她却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变过,仿佛已同这座山、这片雪、这漫长的夜长在了一起。
湖心的冰面,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躲在湖底下的负蚀体在长时间没有再感受到魔法少女的威胁后,终于小心翼翼地向着水面游去,它被湖面上的月光所吸引,用水怪般的脑袋挤破冰面,睁着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头顶金黄的圆月。
可惜的是,未等月光盈满它的眼珠,子弹便从接近四百米外的距离飞来,穿破夜色与冰寒精准地打爆了它的眼睛。枪声撕破了沉默的夜,让负蚀体短暂的生命在子弹穿破夜色下的那条几乎无法看清的直线中终结。
这一枪足以致命。
只是子弹并未立刻结束它的生命。
失能的负蚀体被浮力托在湖面上,拼命想挣扎,却无法再潜回水下,只能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陷入停滞,在煎熬中等待白夜飞过来,等待她将枪杆子插入它的脑袋完成终结的一击,再随手将差点沉入湖中的倒霉蛋拉了上来。
事后白夜曾数次回忆起这件事并抱怨着自己不该表现得那么努力。但谁知道呢?她那永远睡不醒的脸上,从来读不出真假。
回忆的冰片悄然消融,视线重新聚焦在瞄准镜里那片混乱的废墟上。
白夜对地平线的这场游戏的最终结果并不关心,对曼德拉、北极星过去的故事也没那么好奇。
罗斯维塔是个拥有许多遗憾故事的国土,这些遗憾诞生于其独特的历史轨迹、地缘环境和民族性格,对于她而言,不圆满往往才是常态。
转移到新的狙击地点后,白夜搜寻着暴雨的踪迹。一击没能获胜,这对她来说实在不算是个好消息,在织梦环中的模拟战斗难以还原出魔力濒临枯竭时的那种紧张与无助感,也模拟不出真实生死间那份冰冷的战栗。而对狙击手来说,最大的优势便是在目标浑然不觉时,赐予其寂静的终结——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种奢侈。
目标从一开始就会警戒,同时竭力与自己产生正面对抗,同时还会根据她的射击方向来猜测她的位置……
原来如此,这就是和人的战斗,这的确是在与负蚀体的战斗中无法得到的体验。
白夜架着枪,目光细细筛过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她很了解暴雨那把左轮以及猎枪的射程,在距离上对方几乎基本没有任何能够与自己抗衡的能力。那柄能够隐去身形的匕首虽然看起来难以提防,只是即便能隐去身形,移动时留下的痕迹也无法完全抹除。
光线、尘埃、空气的流动,总会留下些什么。
剩下的,就是需要提防那两把枪械的能力了。与提前了解过自己能力的暴雨不同,白夜对于这场模拟战除了那一日的共同练习外没有任何准备,也未曾主动调查过暴雨的魔装。
所以,你会如何行动呢,朋友?战前说得那么响亮,总不会就这样无能为力了吧。
世界在瞄准镜中仿佛静止,却又充满无数细微的动态。任何一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如果还想靠着那点小聪明摸过来……抱歉,此路不通。
接下来,会从这个路口出现,还是从这道墙后,亦或者是绕更远的路从这边的掩体后——
“轰!”
巨大的轰鸣毫无征兆地炸响,瞬间吞噬了白夜的全部思绪。
远处,一栋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在亮蓝色的爆炸火光中拦腰折断,哀鸣着向一侧倾颓、垮塌,浓烟与尘土翻滚着升腾,一头苏醒的灰色巨兽,瞬间填满了瞄准镜的视野。
而这只是个开始,第二声、第三声……猎枪的咆哮连绵不绝,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更多的爆炸与崩塌,远远望过去就像是看到了对违规建筑群的爆破拆迁。
原来如此, 白夜眯起眼。与其说是猎枪,不如说是被压缩后的炮弹。
发现谨慎不足以解决问题,所以便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用粗暴的混乱覆盖一切,这倒是个干扰她收集信息的办法。
可是这样一来,白夜甚至不用费心思去定位暴雨的位置,建筑群倒塌的方向与爆破声传来的位置就是她的位置与路线,尽管由于干扰项太多无法定位她的详细位置,但这样下去又会对战况产生什么影响呢。
“虽然我说是任她们折腾,不过她还真是下得去手。”被一连串噪声叫起来的息壤看着自己制作出的场景正在迅速变得千疮百孔,“只是,我记得这丫头的子弹没有这么大范围的爆破力才对,嗯?这是……”
观察着街道上在短时间内产生的不规则爆炸,息壤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暴雨的惊霆应该不是这样的……”对惊霆的射击习以为常的阿瑟拉也瞪大了眼睛,迅速察觉到了眼前状况的奇怪之处,“爆炸的范围变得又小又杂乱?”
她难以用语言来准确地表达自己的困惑,不过若是用比喻法来形容,阿瑟拉会将原先的惊霆制造出的爆炸比喻为二踢脚,而现在这种爆炸,更像是……挂鞭?
“好漂亮,好像烟花一样!”
“是啊,突然就变得很热闹了呢。”地平线微微笑着,目光却冷静地剖析着战场,“不过,这该说……是弄巧成拙吗?”
“女士,这是什么意思?”提前了解过暴雨的魔装的裁尺同样对现状感到不解,于是发问道。
“在使用那柄匕首时,能够看出这个小姑娘在操纵魔力的精密度上表现不错,也是个性格冷静,能够沉得住气的人。”
“可是,再看看现在的这片混乱。”
地平线指尖轻点远处绽放出的又一串“蓝色烟花”。
“魔力的释放很不均匀,无序而混乱,有些地点已经被爆炸卷入,却又经过了没有必要的二次爆破,这并不像是她刻意导致的结果。”
话音刚落,观众席上的所有魔法少女都看到了一面楼体的表面上由下而上卷入了一团团螺旋着肆虐着的爆炸中,甚至旁边的建筑顶端也被牵连其中。
子弹的性质,发生了变化。
身处战局中央的白夜,比任何旁观者都更快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暴雨那柄双管猎枪射出的,不再是一两枚凝聚的毁灭性魔力弹头,而是……“一片”。
无数细小的、带着爆破属性的魔力弹丸,从枪口喷涌而出,化作一张灼热的、愤怒的网,笼罩向被枪口指向的区域。
白夜此时想起了昨日自己临走前和暴雨的对话。
“改变魔装的效果?白夜你是说我的‘惊霆’吗?”
“是啊,这个下午我看你偶尔也使用过这把猎枪,不过我有点奇怪,你一直是这么使用它的嘛?”
说着,白夜指了指躺在地上被打得四分五裂的靶子。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倒不是说算个问题,我的朋友。”白夜比画了一个端起猎枪的姿态,“提到双管猎枪,除了不讲道理的破门情节,不是还有一种十分经典的情节吗?”
“如同扩散的网一样,将更近距离的敌人与猎物统统卷入难以逃离的火力旋涡中。”
就像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鹿弹。
依靠弹托将众多弹丸集中于枪管,击发时如天女散花,以牺牲精度为代价,换取绝对的压制力与面杀伤。
而若是每一枚弹丸都继承了魔装本身的爆破属性,那么,眼前这片璀璨、混乱、暴烈如烟花的景象,便有了答案。
“哈……”
白夜忽然笑了一声。
在她的瞄准镜里,世界在爆炸中震颤、模糊。尘土随着热风灌入她所在的区域,细碎的石子打在掩体上噼啪作响。
看得出来,操纵还很生疏,魔力分配一塌糊涂,完全谈不上什么战术,但你已经摸到门道了,不是吗,朋友?
我随口的提醒,竟然成了给自己设下的一道障碍。
爆炸的轰鸣在废墟中持续回荡,而众人也逐渐看出了暴雨的意图:她在用这种射击方式来为自己的行动制造掩护,但更重要的是在排除。
那些拥有良好射界、能够俯瞰大片区域的制高点——楼顶、完好的窗洞、视野开阔的断裂平台——正随着她的枪声,一个接一个地崩塌、碎裂,或被弥漫的烟尘彻底遮蔽。
她在用最暴力的方式,一寸寸抹除白夜可能藏身的狙击阵地,压缩那位幽灵射手的活动空间。每一次扣动扳机,想必她都在心中勾勒那张无形的狙击网正在如何收拢。
不过相对的,这样做一定会飞速消耗魔力。
朋友,你的枪里,还能再填进几颗子弹呢。
目送着一栋又一栋灰色的建筑倒在自己面前,看着下方的爆炸不断向自己的方向逼近,白夜仍是一点都不慌张,在听了那么多声枪响后,她也已经完全确定了暴雨那把猎枪的性能。
“呼……”活动了一下一直放在扳机上的手指,白夜浅浅呼了一口气,“烟花表演,也该结束了。”
在又一轮震耳欲聋的爆破掩护下,暴雨化作一道贴着地面飞行的影子,她的路线曲折而无序,借助着断墙与烟尘的掩护,惊霆的枪口始终警惕着可能来袭的方向。
仅仅几个小时的训练显然不足以让暴雨彻底掌握新的能力,随着魔力逐渐逼近枯竭,她不断压榨着自己集中力制造出的子弹威力变得越来越难以把控。
终于,就在她从一个弹坑跃向另一堆瓦砾的瞬间,即便仍有少量烟尘遮盖,但她拥有了一个极其短暂而难以避免的被狙击的时刻。
于是枪声,再次响了。
比之前的爆破声更尖锐,更致命,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终结的韵律。
“砰!”
第二颗子弹射出了枪口。
子弹优雅而从容地贯穿了暴雨的左肩,很可惜,只差一点点就击中了暴雨的脑袋,不过这一击的威力巨大,白夜清楚地看到了暴雨的身体在被命中的瞬间变得“模糊”了几分,那是在织梦环中魔力几近归零的特征。
在这样的情况下,暴雨已经不可能有魔力再制造出对自己拥有足够杀伤力的子弹,而不幸的是,她也刚刚扣动完扳机——
也就是说,她的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一名枪里没有子弹的射手,是不可能获胜的。
“很可惜,结束了,朋友。”
与暴雨隔着大约只有百米的距离,白夜从一扇破损的窗框后站起了身。
她已无意再隐藏,从容地现身在了暴雨的身前。
看着被罗曼定在原地,可以形容为“只剩一口气”的对手,白夜做了一个让暴雨,也让所有观战者心头一紧的动作。
她将打空了的罗曼从窗口收回,就在暴雨的目视范围内,开始慢条斯理地、进行那套繁琐而精致的换弹动作。
“咔-锵-啷……”
细长的子弹被推进枪膛,闭锁,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得残忍,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仪式感。
换弹完毕,白夜重新端起罗曼。无需刻意瞄准,她的枪口一抬,便已锁定暴雨——她的对手很顽强,直到此刻,那握着惊霆的手指,依然扣在扳机上,只是枪口低垂,仿佛已无力抬起。
“直到最后一刻手指都扣在扳机上,这种坚持,值得赞许。”
肯定了对手最后的尝试,白夜打出了终结的一击。
“第三枪,收工。”
“砰!”
如她所愿,这场模拟战随着枪声响起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