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突兀的爆响在街道上炸开。
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循着声音,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正抱着一把玩具枪,目光陷入呆滞的男孩身上,以及被枪口中喷出的闪光碎纸糊了一身的无辜少女。
“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男孩的母亲几乎是立刻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连忙弯腰道歉,同时一把将男孩的玩具枪夺了过来。
“都说让你回家再玩、回家再玩,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她压低声音训斥着,又推了推男孩的肩膀,“快,给这位姐姐道歉。”
眼看手中那把“走了火”的枪被母亲夺走,男孩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名正低头将亮片从肩头掸落的少女,一时间不知所措。直到身旁的母亲补上一句“不然下次就不给你买玩具”的威胁后才猛地回过了神,学着大人的样子弯下腰。
“对不起,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我没事,下次注意就好。”
黑镜淡淡地回了一句,伸手取下粘在男孩鼻尖上的一小片金色彩纸。
……看来,这座城市的欢迎仪式还挺别致,走在路上都能遇到有人对她放礼炮。
不过她可不想以现在这副模样继续成为视线的焦点,于是她没再给那对母子进一步表达歉意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区域。
“啧……这些纸片也太难拿下来了。”
由于无法通过附近的玻璃与镜子似的参照物看清自己身上的状况,黑镜的清理工作进行得并不怎么顺利,最后当她摘了半天却发现还有碎纸粘在自己的头发上后,终于耐心归零的她移步到了不远处的一家快餐店里,进门直接走向了卫生间的方向。
确认里面只有自己后,她便钻入了卫生间洗手台的镜子里,靠着现实世界的东西无法被带到镜子中的特性,附着在她身上的纸片在她进入镜面的瞬间纷纷剥离、飘落。
整理好衣角,也整理好心情,她重新回到了未央市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这座城市,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灯会、汉服巡游、流光溢彩的步行街……她被声音与灯光吸引,走进了这座被国风装点的不夜城。漫步在人群中,她与其乐融融、和谐出行的一家三口擦肩而过,在小吃摊前看到了挽起手共享一份小吃的情侣,并撤出一步为拿着气球嬉闹着的孩子们让出路来。
该说不愧是过去悠久历史中曾长期作为首都的城市,比起京平市,这里的热闹更直接,也更……放肆,虽然体验趋于集中、同质化也较为明显,但那股毫不掩饰的狂欢气息,依旧让人难以忽视。
哪怕黑镜对热闹、人流量大的地方没什么兴趣,但看着那些代表着负面情绪的颜色在欢笑与喧嚣中被迅速冲散,她的心情不自觉地轻松了几分。
更亲切的乡土,往往意味着更强的归属感,换言之,人们便会更加关注生活本身,便会更加爱惜自己,也难怪未央市的负蚀体事件一直在全国处于较低的水平。
再联想到家门前每天早上被学生家长堵得水泄不通的校门口,黑镜对那宛如高压锅一样的生活节奏摇了摇头。
拿出照片比对了一下母亲游览的地点,在附近景点象征性地巡查了一圈,果然一无所获。于是象征性地拍下了几张景点的照片后,黑镜便离开了这片最热闹的区域。
一处标志性广场上,音乐喷泉正准备开始下一轮表演。
喷泉前,两名青春靓丽的魔法少女正毫无顾忌地与路人近距离合影,手里还拿着路人投喂的小吃,一副有说有笑的样子。
嗯,也不知道堇时绫她们那边怎么样了,黑镜的思绪自然地飘向了妹妹。临开学也没几天了,这几天她多半也就是待在家里老老实实地预习做做功课或者和同学出去玩玩,按理说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
正在这时,似乎是又一轮表演时间到了,音乐骤然响起,无数道水柱冲天而起,数不清的喷头组成一面“巨浪”,在彩灯中随着响亮的音乐的节奏翻涌变形。
欣赏表演之余,黑镜也不自觉地退后了几步,免得被飘散的水沫浸湿身体,至于冲到喷泉前几排想要近距离欣赏表演的那些观众,黑镜只能祈祷着他们带来了换洗衣物。
毕竟,秋日临近,已有凉意。
这一代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果然她的担忧到底也只能说是杞人忧天之类的自讨苦吃,确认了这一带的状况后黑镜起身,远离了身边的人群,遁入缺少被路灯照亮的暗处。
表演区后方是一片禁止游客进入的官方管理区域,为了抄近路黑镜便下意识无视了警示牌上的规则,一边悄无声息避开少量的工作人员一边迎着监控摄像头大摇大摆地前行。
夜风清朗,月色澄明,周围的建筑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呼,今夜无事发生。
没有阴谋与诡计,是个小孩子都能安然入睡的良夜。
这样也好,至少今晚她吃到了本地有名的羊肉泡馍,汤浓肉烂,如传闻中的一样着实美味,这么一想也不算毫无收获。
然而——
就在她经过一片格外僻静的仓库区时,那份刚升起的微薄轻松感,被毫无征兆地掐灭了。
“……”
一阵过电般的刺激感猝不及防地掠过黑镜的胸口,使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刚刚这种感觉……似乎有些似曾相识?
紧接着,作为负蚀体的感知本能瞬间绷紧。有魔力的痕迹……是魔法少女,但是非常微弱,而且……有些不对劲。
那不是魔法少女通常散发出的明亮或柔和的感觉,而是一种黏稠的、冰冷的、作为负蚀体而言带着些许腐朽甜味的东西。
“——”
第二次,又是那阵过电般的刺激感,宛如奄奄一息的心跳,让她下意识感到反胃。尽管魔法少女的魔力同样会让她感到不适,但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果然有些熟悉,她切身体会过这种感觉。
自己莫非是个乌鸦嘴,每回前脚刚说完一切安好,后脚就似乎总会发生一些打她脸的情况。
无奈地调侃起自己,黑镜唤出了碾压卿,握着锤柄缓缓接近了散发出微弱异常反应的仓库。
通过窗户遁入内部,仓库里是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高窗外漏进的几缕月光勉强勾勒出堆积着建筑材料的轮廓。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土壤被翻开后的腥气。
而在进入仓库的瞬间,黑镜便肯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里,确实有一名魔法少女。
奇怪,大晚上的魔法少女出现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总不能是偷偷摸摸地想要盗走这里的什么东西吧,看起来这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才对。
“——”
第三次震颤席卷而来,比前两次更加剧烈、清晰,而这一次,身体的记忆终于追上意识的回溯,她想起来这种感觉自己是在何时,在哪里体会过——
是那场不合时宜,冰凉而苦涩,淌满不甘与悲伤的雨。
没有再多作犹豫,黑镜猛地加速,在黑暗中一跃而出,直直地落在了那份异常反常的中心处。
“——”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东西在黑暗中蠕动的声音。
而当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她终于看清了面前之物的冰山一角,并几乎同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名奄奄一息的魔法少女,被难以计数的灰绿色根须层层缠绕、捆绑,几乎与堆叠在一起的铁皮箱子融为一体。而在这些根须的源头,其汇聚的中心……
一朵颜色艳丽到令人不适的巨大粉紫色花朵,正绽放在这名魔法少女的胸口,缓慢地伸展、收缩,如同呼吸。
园丁,这个名字立刻从记忆中浮现了出来。
曾将闻秋生他们变成负蚀体,啃噬刘天泽内心的罪魁祸首。
而那只负蚀体的名字,则是她从选择自我覆灭的魔法少女,明澜的口中得来的提示。
没想到在遥远的未央市,在这本该宁静祥和的夜晚,她会与园丁的足迹再次不期而遇。
为什么园丁的造物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魔法少女是谁,她为什么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数不清的疑惑一时间挤满了黑镜的脑袋,但是她的身体先一步行动了起来,她又向前靠近了几步,判断着这些根须以及这名魔法少女的情况。
附近的根须在察觉到不速之客的靠近后迅速地向黑镜袭来,尽管及时处理掉了大部分,但仍有几根缠上了她的手腕、脚踝。而似乎是感应到猎物被捕获,那朵巨花骤然膨胀,喷出一大团粉色的烟雾。雾气带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弥漫开来——这正是曾折磨过堇时绫和北极星的“精神污染”。
之前就没起过任何效果的招数这一次依旧是毫无影响,同样作为负蚀体的黑镜不受影响,只是被裹挟在其中的魔法少女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身子即便是被紧紧束缚也能明显看到抽搐的痕迹。
糟糕,得快点处理了,要不然这家伙该撑不住了,黑镜迅速扯断了根须,一步踏前,双手抓住了那棵花的根茎,随后用力一把将其扯断。
“——!”
难以想象没有发声器官的植物为何能发出如此凄厉的尖鸣,花朵瞬间枯萎、发黑,所有根须与之相连的部分同时化为冒着青烟的腐泥,簌簌脱落,而被束缚在其中的那名魔法少女也如断线木偶般终于从其中掉了出来。
确认这名魔法少女幸运地捡回了一条命,黑镜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一方面,黑镜对这名被囚禁在这里饱受折磨的魔法少女以及其背后的隐情的确有几分兴趣,而另一方面,她也担忧着和魔法少女扯上关系会暴露自己的行踪。
更何况,“园丁”本身就是一个她不愿主动触碰的、充满不祥的巨大谜团,她的确隐约期待着能在这座城市有所发现,但是眼前的状况……直觉告诉她继续深入下去对自己本身的目的恐怕不会有什么帮助。
脚步徘徊之际,她瞥到了正从污秽的烂泥中勉强撑起胳膊想要爬起来的那名魔法少女的容貌。
于是,后者的担忧被瞬间消除了。
“咳、咳咳……呕……”
被污秽的负蚀体魔力覆盖侵入的感觉想必不怎么好受,那名魔法少女忍不住地干呕,泪水嘀嗒嘀嗒地从眼眶中挤出落了下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像是恢复了一些状态。作为魔法少女,在被救下来的瞬间她便察觉到了救下她性命的并不是自己的同行,反而是将自己困在这里的那个变态的同类。可令黑镜感到意外的是,这反而让她的表情更轻松了一些。
“呼呼……看来人家的运气不错……”她摇晃着,用一只手撑住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象征性地抖落身上黏腻的残留物。
她抬起脸,露出了一张即便在污迹与虚弱下,依旧带着某种明亮特质的脸庞,蜂蜜色的眸子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她看向数步之外沉默着的敌人,声音沙哑而又轻快:
“不仅没有变成那个变态的花肥,而且还短期之内不必担心再回去吃那营养却不美味的牢饭了。真要选的话,人家这如花似玉的生命,宁愿就此‘咔嚓’一声折断呢。”
她歪了歪头,笑容虚弱却亮丽:
“所以……这位路见不平拔锤相助,而且看上去就和那花骨朵变态不是一伙的……负蚀体小姐,人家该怎么称呼你才好?”
这还真是意外,这是第一次有魔法少女在直面她时,眼中没有恐惧、憎恨或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甚至是一丝……庆幸?黑镜有些不敢确定。
要么是这名魔法少女伪装得极好,要么就是真的对自己毫无戒备。虽说凭她现在这状态,能维持变身都算得上是强弩之末了,根本不可能对自己造成任何威胁。
而黑镜的沉默似乎让这名魔法少女解读出了其他意思,于是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这个动作让她又咳嗽了两声,“咳、咳嗯……好吧,看来人家需要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知道。”
黑镜打断了对方的自来熟行为,并根据自己的记忆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魔法少女‘余白’。”
紧接着,她又补上了一句。
“MDF-7的越狱者之一。”
被称作“余白”的魔法少女微微眯起眼睛,眼眸深处有什么一闪而过。
“哎呀呀……这下,看来算是遇到‘知情人士’了。”
月光从高窗倾泻,将仓库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部分,双方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方笼罩在模糊的阴影里,一方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
这一幕,仿佛某部经典作品的定格画面。不过站在这里的都不算什么正派人士,一方是被追捕的越狱者,而另一方是来自异乡的不速之客。
这个夜晚,看来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