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
被叫到名字的少女正眺望着天边被夕阳浸染的云层,听到声音后才不紧不慢地侧过神,视线自上而下落到那个矮小的身影上。落日映进她的眼底,冷色的瞳孔里添了些不易察觉的暖意
“是你啊,北极星,有什么事情吗?”
“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
北极星翻出了她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将它递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不过黑镜还是接过了手机,看到屏幕里是一对正拥抱在一起痛哭流涕的姐妹双胞胎,哭得狼狈又用力,而背景里有人在安抚,有人递纸巾。
“我想仅代表彩环小队,谢谢你。”
黑镜并不认识这对双胞胎,不过大约两小时前,她在城市中发现了其中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身上正挂着一颗趋近孵化的负蚀体的卵,于是便及时通知了彩环小队,看样子她们处理得也很及时,两个人都相安无事。
“如果没有你的及时发现,晚到一步的我们也许就无法阻拦可能产生的伤害。”
北极星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对姐妹的家人对我们表达了感谢,但我觉得,这份感谢当中也应该有你的一份。”
“所以谢谢你,黑镜。”
“……”
老实说,黑镜并不渴求着感谢,或者说任何人的认可,自己与彩环小队的合作本身也称不上什么对等的关系,就算她们完全将自己当作道具来使用自己其实也没什么意见。
她只是想用这具意外得来的、脆弱又古怪的身体,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尽可能……保护这座城市平静和谐的生活,毕竟真出现问题的话也会影响到自己的日常——这是她最近为自己的行为找到的一个还算体面的理由。
可当“谢谢”真的落在她身上时,她还是感觉到指尖微微收紧,内心有所触动。屏幕里幸存的拥抱被夕阳映得发亮,手机在她手中仿佛变重了一点。
张清唯曾以为自己不再需要被肯定、被看见的实感,他对自己怀有怒意与不满,这种心潮翻涌的感觉在长年累月的洗礼下逐渐归于平息,归于自认为无能为力的放弃。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再渴望获得满足。
但看来,黑镜还是能够拥抱这份获得的实感,在非人的躯壳内,她久违地迎来了些许“活着”的实感。
她关闭了屏幕,看着彩环小队的四人合照的待机界面,将手机还给了北极星,声音冷清依旧,不过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所以,是沫雪派你来的?”
“不、不是!是我自己想来的……”怕被误解的北极星急忙提高声音解释着,可又紧接着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不过沫雪确实也说过这其中也应该有你的功劳,所以……”
“放心,我都知道,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迈开两步拉近了距离,黑镜本想让自己的影子将北极星整个盖住,可凑上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影子,自顾自地感到了些许荒唐尴尬的她止住了脚步,又下意识向后撤出半步。
“我相信你,北极星。”
北极星。
这个曾经只在报道中偶尔听过的名字,这个曾经只能看到盾牌的配图却不见人的魔法少女,如今正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虽然她目前的确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称不上有什么人气,但通过这些时日以来的观察,这名魔法少女成为她在彩环小队中少数,或者说唯一愿意沟通的对象。
或者说,不止于此。
强大并不是一名魔法少女能够获得人气的唯一指标,在越是和平安稳的区域,无需担忧负蚀体侵袭的人们便越是会习惯将魔法少女与市面上流行的偶像文化结合在一起。
作为一名魔法少女,不光要能战胜负蚀体,还要能打得漂亮,打得好看。花哨的魔装往往能更加吸引人们的目光,足够有特点的性格与打扮也能让人留下更加深刻的印象,而基于以上标准,灼华能够成为目前京平市内人气颇高的魔法少女也就不令人意外了。
而北极星……她的确很努力,只是个人的魔装风格让她始终与大放异彩这个词没什么缘分,她那默默无闻的奉献行为使得她往往连陪衬鲜花的绿叶都算不上,只能当个没什么人关注的背景板。
尽管娇小体型X巨大盾牌的反差感也能让她拥有一定的话题度,但也仅限于此,偶尔网络上能看到的关于她的讨论也往往是一些萝莉控在馋她的身子罢了。
可是在黑镜看来,像北极星这样不为名利,爱惜同伴,一心一意投入活动的魔法少女才更符合她对魔法少女这一群体的想象,虽然她也承认这种想象有些脱离实际,有些过于“美好”。
但既然眼前有这样的魔法少女存在,那么将这份想象暂时寄予一会儿……似乎也不是不行。
“怎么了,黑镜,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不必在意。”
将想法压在心底,黑镜转移了话题:“你们的其他人呢?”
“说到这个……”北极星的动作变得有些拘谨,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碎钻在路上正好遇到了灼华,结果她们又不小心吵起来了,现在正被沫雪带着在魔监部里写检讨呢。”
黑镜轻轻“呵”了一声。
碎钻,她倒真是个表里如一,或者说没什么“深度”可言的家伙,除去魔法少女这层身份在黑镜看来那家伙就是个脑袋里一根筋的不良少女。不过虽然是个做事说话几乎不经思考的直觉派,但与这样的家伙打交道倒也简单,毕竟她的心思基本全挂在脸上。
尽管看不惯身为负蚀体的自己,但通过这段时间自己的老实表现,以及自己的确为她们的行动提供了方便这一事实,碎钻最近主动找茬的举动也相较最初少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那嗡嗡作响的钻具时常顶在她的脑袋旁了。
自从她开始给彩环小队“打白工”,这段日子彩环小队在城市中讨伐负蚀体的行动也变得更加顺利。毕竟就算再出色的魔法少女也只能在负蚀体出现的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再根据状况随机应变,而她却可以提前判断哪个人有变成负蚀体的风险,让彩环小队能够在多数情况下成为最先抵达现场并解决事态的存在。
快一步,有时候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通过彩环小队黑镜也进一步得知了评选的事,眼看评选日越来越近,这期间谁能表现得更加出色,能更加得到人们的认同,获胜的希望也就能更多一分,因此存在着理论获奖可能的队伍们最近也都一直在以各种方式较着劲。
而在这个队伍里,肉眼可见地能够看出队员们对于评选的态度其实并没有那么统一。表面上最积极的是整天嚷着想去把负蚀体和竞争对手打个落花流水的碎钻,但黑镜隐约能察觉到曼德拉才是对这活动最上心的那个,这名魔法少女会定期看似有意无意地提起最近其他队伍的进度,社会上的评价等等,语气淡淡的,眼神却总往某个方向飘。
有一次在黑镜联系她们后,她还听到最先赶来的曼德拉嘴里小声地念叨着其他队伍登上电视节目的新闻。
相比之下,看起来像是个团队润滑剂的沫雪似乎更看重的是几人相处和谐的氛围,对评选的渴望只是其次。
至于北极星……
她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正微微仰着脸看自己的小个子。
这个性子腼腆的小家伙关于这方面很少提及自己的看法,不过至少在战斗中一如既往地很卖力。
“那看来今天也就到此为止……这个请你替我还给曼德拉吧。”
从身上摸出了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黑镜将她还给了北极星。
这部手机就是她和彩环小队的主要联系方式,每当她准备在城市里转转时,她便会来到这里——说是彩环小队的秘密基地,实际上只是一处由废弃铁轨改造而成的铁道公园旁暂时未清除的废旧仓库里拿走曼德拉为她准备的这个手机,发现有必要联系的情况时便会打手机里那个存好的号码。
虽说这种老掉牙、基本不具备什么现代功能的翻盖机多少显得有些没诚意,不过对黑镜而言能打电话的确就够用了。
反正他们也没打算和对方走得更近,工具和用户之间,保持这种距离刚刚好。
“嗯,好啊。”
收下手机,北极星却一副并没有立刻想要离开的打算,她就站在那儿,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黑镜脚边。那双眼睛抬起来,直直地看着她——在那张稚嫩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太认真了些,像藏着很多话。
被她那张仍稍显稚嫩的脸庞盯着,有时候黑镜还真会忘记对方只是长得像个小孩。
“又怎么了,有话直说,”
“就是……”北极星抿了抿嘴唇,“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一个自己也不太确定的句子。
“黑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
黑镜挑了挑眉,“还能怎么办,继续给你们当免费劳动力呗。”
“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着,北极星走到了黑镜的身边。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么,或者说……愿望?”
“——”
空气安静了下来。
盯着北极星那张认真的小脸,黑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出来。笑声有些突兀,肩膀微微抖动,这举动打破了她惯常的冷静,也瞬间打破了她平常给人留下的冷漠印象,更让北极星愣在了原地。
北极星有些不知所措:“怎、怎么了,我是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有……没有的事。”
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黑镜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只是在想,我大概是这世界上第一个会被魔法少女问这种问题的负蚀体吧,而你,大概也是这样做的第一个魔法少女。”
她顿了顿,微微压低了声音:
“负蚀体什么的,你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么,能从负面情绪这种垃圾堆中爬出来的东西,能有什么美好的愿望呢?”
“话是这么说……”北极星难得没有退缩,“但我觉得,黑镜你不一样。”
“……”
真是奇怪,为什么她的语气能如此坚定呢,坚定到甚至让她也有些相信了。
不一样。
真是个难以咀嚼消化的三个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彩环小队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心照不宣的利用关系。她们需要她的“眼睛”,而她需要……她自己也不需要她们为自己提供什么。
但现在黑镜意识到,北极星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这名魔法少女的确对自己,对“负蚀体黑镜”好像抱有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宛如水中泡影,脆弱得一触即碎,却又真实地漂浮在那里。
以后……真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个词太远,远到没有形状。
无论是黑镜还是张清唯,都在这个问题前吐不出一个字。
她一直在彩环小队的面前保持着最初相遇时的那副毫无反抗之力,无比弱小的姿态,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随着她逐渐适应这具身体,这个身份,这具易碎的身体就像是从深深的睡眠中逐渐苏醒,陌生的力量逐渐涌现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填满着她。
尽管离能够独自击败一只浸润级负蚀体还是有些距离,更别说成为魔法少女眼中的威胁,但再给她一些时间的话,或许……还会有什么新的变化。
想到这里,她悄悄地用余光瞥向了远处楼房被夕阳映照着的玻璃幕墙。夕阳倒映其中,本该是橙红,却在她的注视下渐渐染上更深的色泽。那抹红沉下去,像某种尚未破壳的东西。
“以后的事情太远了,北极星。”
她收回视线,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用曼德拉的话说,如何做好当下的每一秒才是你应该思考的。”
“虽然你似乎在做着美梦……”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北极星的肩膀,落在一条被落日染红的废弃铁轨上,“但也许之后的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敌人。到那时候,你们可能会后悔第一次见到我时,没有直接把我消灭掉。”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北极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响亮。
“如果黑镜真的要做坏事,那么我们一定会提前阻止你的——在那之前,你不会有那种机会的。”
真是的,这么认真做什么。
“嗯,这点我的确毫不怀疑。”
黑镜望着远方,望着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的残阳。
不过说来奇怪,就算用着一贯的悲观思维,黑镜也无法从现在出发,想象到自己未来与这群魔法少女交恶的画面,毕竟她的确没有作恶的打算,用负蚀体的身份去帮助魔法少女保护城市什么的听起来也还蛮有趣的。
如果以后真的东窗事发的话……大不了她就不再使用这个身份就是了,反正她也早就习惯了遗憾离场这种事。
对于未来的展望永远是狭隘而无法看清全貌的,但也正因如此,人们才总是乐此不疲地畅想未来。
也许有一天,这样的并肩会变得奢侈。
哎,如果未来是能由现在的念头来决定的就好了。
未来成为宿敌的两人,此刻正站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目送着同一场日落。
只有在此刻,余晖可以将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颜色。
……
……
“啊,是梦啊……”
从有些不太习惯的床铺上醒来,张清唯迷糊地揉了揉眼睛,随后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兴许是被余白说了一连串“结盟合作”之类的话,才让他梦到过去那些有的没的吧。
他看了看手机,离下次约定的时间还早,又不用上班,再睡两个小时好了。
定下闹钟的张清唯翻了个身,将那些遥远的画面——夕阳、铁轨、盾牌,还有那句“我相信你”一并埋进了过分柔软的纤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