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这种事,往往反复无常。
也许当下是朋友,但未来会变成敌人;也许前一刻还是对手,但下一刻却能坐在一起悠闲地享受起午餐。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枝叶的缝隙,在餐布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而又一阵微风拂过,吹动了白夜额前的发丝。
“这个你也吃吃看,我很推荐这个。”
暴雨将餐盒往前推了推
“哦……(咀嚼咀嚼)……哎,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味道确实很不错啊。”
“是吧是吧,还有这个——”
虽然这看似只是一个两名少女享用午餐的最正常不过的画面,但旁边某个人显然有些看不下去了。
“喂,我说——”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白夜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叹了口气,缓缓侧过头:“怎么了,拉着那么一张脸?我的场次已经打完了,现在是正常的休息时间吧?”
“你也知道你的场次打完了呀……”
身后的裁尺伸手没怎么用力地掐了掐白夜的脸颊,力道不重,但眼神里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意味:“那么我们的白夜队员,为什么没有把胜利带回来呢?”
沉默。
白夜将筷子上的小吃送进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目光飘向远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比裁尺的质问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也没什么吧,反正……我也没输。”
这时坐在对面的暴雨也及时搭腔道:“是呀是呀,那个别生气,裁尺,至少白夜也没输嘛。”
“那你们的意思是我要接受自己的同伴因为小瞧对手、粗心大意,所以将稳赢的结果葬送了的这个事实吗?”裁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脸颊微微鼓起,那副气鼓鼓的模样竟有几分与严肃外表不符的可爱——如果能忽略她眼神里那种“这事没完”的认真感的话。
第一场模拟战的结果,是平局。
白夜的确是没有输,但她送掉了本该到手的胜利。
“我要为自己解释一下,裁尺。”
抓起桌上的豆浆,白夜不紧不慢地将吸管插了进去,刚想把吸管递进嘴里,却在裁尺的目光压迫下暂时将豆浆放了下来。
“我并没有小瞧暴雨,真要说的话……”白夜想了想,眼神飘向头顶摇曳的树叶,努力为自己找了个说辞。
“我只是大意了,没有闪。”
“所以说这就是你小瞧了对手呀!而且不要用自己刚从电视里学到的话来解释呀!”
在裁尺近乎咆哮的声音中,暴雨暂时压低了自己的存在感,一边端起饮料一边回忆起第一场模拟战的最后一刻。
白夜扣动第三枪扳机时,令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是,暴雨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扣动了扳机,而且那个动作,并非只是虚张声势。
她的枪管中射出了最后一发威力巨大的独头弹——在自己被贯穿的同时,也命中了没有任何反应时间的白夜,她看到白夜的眼神——那双永远半睁半闭的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最终,谁先出局无法判断,只能判平局。
能够造成一击致命威力的子弹,必然不是以彼时她的状态能够制造出的。当时的她的确如白夜判断的一样,已经连一颗像样的子弹都无力生成了,正因为考虑到这一点,白夜才会主动现身举枪瞄准。
而她没想到的是,对手刚刚开过枪的枪管里却还有一颗子弹,而那颗子弹暴雨从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
“双管猎枪能够分开射击的特点我自然也清楚,不过……”白夜看向暴雨,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能够将这个动作隐藏一整局,也真有你的,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倒也没有。”暴雨摇了摇头,“我连调整子弹的结构这种事都还做得很不熟练……所以也只是保险起见,多准备了一手。”
没错,只是她多准备了一手而已,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餐布上斑驳的光影里。
在被命中了第一枪后,当她尝试用子弹散射掩护自己移动时,她就明白了——以她目前的熟练度,那种临时的“升级”无法帮她赢得胜利。她控制不住散射的力度与方向,也就制造不出稳定的杀伤力,这种程度是无法帮助她切实地掌握胜机的。
所以,她把那当成了障眼法。
真正的希望,一直藏在第二根枪管里,藏在她那颗能够熟练生成并使用的子弹中。
如果白夜谨慎到最后一刻,如果她没有主动现身,如果她没有给暴雨那个瞄准的瞬间……
“所以说我很幸运。”暴雨轻声说,声音里没有庆幸,只有冷静的剖析,但凡差一步,那枚子弹都只是一枚子弹而已。
就算打平了,暴雨也没有任何侥幸的心理,白夜是一名能力十分出色的前辈,天赋也在自己之上,自己还必须不断努力,持续精进自己的技巧才行。
“真要说的话这也不能怪我。”而那边白夜的解释还在继续:“都怪前一天大家一起看的电影里莉莉说那种稳了一整局最后眼看胜券在握所以跳出来发表胜利宣言的角色看起来很帅。所以我才突发奇想想给莉莉演示一下的。”
闻言裁尺的眉毛挑了起来:“那么白夜队员,你还记得那个角色最后怎么样了吗?”
“啊……”
白夜的目光飘向了天空:“后来看得太困了,我就睡着了。但估计是被主人公反杀了吧。”
“那你也知道不能这样做吧!”
“哎,别生气,别生气。”说着白夜将自己的冰豆浆递了过去,“你看,我这不是用实际行动向莉莉证明了以后不能这样做嘛,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真是受不了你……”裁尺抓过豆浆喝了两口,脸色才稍有缓和,那份咄咄逼人的气势也消退了大半。
“算了,反正这一场也结束了,复盘什么,的等所有的模拟战都结束后再进行吧。”
“诶,好麻烦,我可以不参加——”
“不行,禁止请假!”
在白夜的哀号中,裁尺将饮料放回了同伴的怀里。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去准备我的模拟战了。”
“诶?离下一场还有两个小时吧?”
“说什么呢……”裁尺回头看向两人,眼里闪着精明的微光。
“从你们那一场结束的刹那,我的战斗可就已经开始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你会赢吗,裁尺?”白夜问向她。
裁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向远处——一个巨大的、正在阳光下投下浓重阴影的魔力造物,那是息壤正在布置的第二场模拟战的场地。
“我不会给空口的承诺,结果……敬请期待。”
留下这句话,裁尺离开了树林,向着息壤的场地飞去。
等到裁尺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暴雨才开始聊起白夜的这位同伴:“感觉裁尺果然是个很认真的人呢。”
“安心,她没生气。”白夜无所谓地耸耸肩,重新拿起了筷子,“她真要是生气的话,就该一句话都不说自己对着墙壁碎碎念半天,最后写一封内容极其充实的信发给你了。”
她毫不留情地揭自己同伴的短,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纵容。
“至于认真什么的,她就是这样的性格,我们都隐隐担心她未来会不会在某些事上变成强迫症呢——虽然有队长在,应该也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说起这个……”暴雨回忆着在动物园时对裁尺的印象,“我感觉裁尺经常站在地平线身边,给人一种‘左膀右臂’的印象呢。实际上她们的关系也是这样的吗?”
“这个问题……细说的话有些复杂。”白夜想了想,随后开口道,“实际上我们的队伍没有什么队长和副手之类的职责,更像是裁尺习惯当这种定位的角色,而队长也没阻拦她这么做吧。”
“裁尺是队长第一个找来的队员,我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基本这副样子了。”
“不过,虽然有时候看着她会抢在队长面前发号施令什么的,但实际上她很尊敬队长,也很在意队长对自己的看法,甚至说……可能有些过头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暴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那么白夜,你觉得下一场模拟战谁会赢呢?”
“嗯,谁知道呢,我对你的同伴也不怎么了解。不过以裁尺的性子,多半已经将对手的底都摸了个遍吧,毕竟她是个无论何时都很擅长准备的人。”
“嗯,也就是你觉得这一战对阿瑟拉而言不利?”
“我只能猜到……无论谁赢谁输,你的伙伴肯定在这一战不会很好受了。”
“毕竟——她要遇上的,可是裁尺呀。”
……
……
“等等,这是什么?”
当暴雨远远地望见第二场模拟战的场地时,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尽管已经亲历过第一场那片被“拆迁”的废墟,眼前的景象仍让她屏住了呼吸。
蘑菇,不,与其说是蘑菇,倒不如说是一座以蘑菇为原型的巨型建筑。
形似伞盖的边缘微微下垂,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长长的阴影。表面布满了各种奇异的凹陷与凸起,一些藤蔓状的“组织”从表面蔓延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这座建筑仍有生命似的。
“大概,也就是一朵蘑菇吧。”
白夜停在她身边,语气虽然依旧慵懒,但目光在那座建筑上停留了许久。
息壤坐在不远处的一尊泥偶掌心,她没有回应她们的惊叹,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这一场的双方可以入场了。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暴雨!”阿瑟拉见同伴回来急忙招起手来,“这一场的场地看起来好有趣,应该会很有意思,我刚刚给它拍了好多张照片呢!”
“阿瑟拉……”暴雨想说什么,却被对方打断了。
“当然,这一场的胜利我也会迅速带回来的!”阿瑟拉转过身,对着北极星的方向挥了挥手,声音响亮得几乎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见,“就交给我吧,大家,还有前辈!”
“还有,如果能赢下来的话,我想要前辈给我一个充满爱意的拥抱——!”
“好好。”
北极星温柔地应了下来,但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不过,千万不要轻敌了呀,阿瑟拉。”
“放心放心,就交给我吧,前辈!”
比了个帅气却又有些幼稚的姿势后,阿瑟拉一蹦一跳地迈入了会场。
“真不知道她这种乐观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弦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
“学姐,你也觉得阿瑟拉在这场模拟战会很吃力吗?”
“她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对手在息壤构造场地的时候几乎全程都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
“而那家伙,却只是傻傻地在附近闲逛。”
暴雨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阿瑟拉已经跑到了“蘑菇”的阴影下,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庞然大物。
“从第一步起,那家伙就已经陷入劣势了。”
在莉莉的协助下织梦环的微光再次亮起,无形的魔力涟漪向四周扩散。
息壤沉闷的嗓音从面罩下传来:“规则照旧,魔力耗尽、掉出场地范围之外,都算负。”
随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上了一句,“还有,别再给我搞什么同时出局的桥段了,我没心思去细抠你们谁早个零点几秒从这里被丢出来。”
“那么,请多多指教啦,裁尺!”
此时阿瑟拉仍不忘热烈地举起爪子向站在场地另一侧的对手大声问候。
“也请你多多指教,阿瑟拉。”
说着,裁尺也显现出了自己的魔装——一把看起来悉似平常的金属长尺。
尺身修长,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而尺面上那些刻度在光线的折射下竟让人隐隐产生一种标准“正在移动”的错觉
息壤举起手,一块泥岩从她身下的泥偶掌心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了场地的中央地带,作为战斗开始的哨声。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又惊起了栖息在林中的一群飞鸟。
也几乎是同一时间,阿瑟拉动了起来。
她的身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向着裁尺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她的目标简单而直接——将对手拉入自己最擅长的近身肉搏战。
而有些反常的是,裁尺却没有动。
她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尺子,将阿瑟拉奔跑的身影纳入那细密的刻度之间。
午后的日光自她背后打来,在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当尺子的影子与她的影子重叠,也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图案。
“一切,让我们以‘平常心’,在‘标准’下来进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