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向来不是近似于安详的永眠。
它是自幼认识的发小住院半年后,在某个清晨突然从母亲口中得知死讯时的震惊与恍惚。
它是希望近在咫尺时,却忽然现身残忍地吞噬了刘天泽留下了一地懊悔与悲痛的无情。
它是目送身体无比冰冷的母亲化作一缕青烟,被堇时绫攥出血痕的手,以及那份麻木到近乎逃避的钝痛。
展现死亡的方式多种多样,可总归是没有一种是好受的,而遗憾的……人活着,便是要不断去经历、感受他人的死亡。
而像余白为黑镜展示的这种赤裸裸地不保留一丝最基本体面的死亡,黑镜一时间甚至不敢去触碰被迫植入自己脑海中的这段记忆。
“抱歉,人家是不是应该提前说一下好让你有些心理准备的?”
“……无碍。”
不想被余白看出自己的疲态,黑镜将视线从眼前干涸的喷泉上移开,那些不自然的擦痕、干涸的水渍,此刻都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以免再触景生情,黑镜问起了与那段记忆相关的信息。
“那个少女……是谁?”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是谁,毕竟我为你呈现的就是我与她的所有相遇的部分。”
后撤一步躲入树下的阴凉处,余白望着眼前万里无云的晴朗天空缓缓说道:“人家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是这座城市中的一名魔法少女。”
“而她之所以遭遇不测,就是因为遭遇了一株潜伏在这个城市中的毒花。”
黑镜回忆起那段影像中的细节,四肢扭曲的角度、躯体受损的程度、血液喷溅的形状——
她不愿开口,但更不该沉默:“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少女是从空中……坠亡的吧?”
余白也点了点头,确认了黑镜的推断。
“她是被园丁的爪牙杀死的?”
对于这个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题,余白却表现出了一阵短暂的犹豫。
“凶手的确与园丁有关,但我想那个花骨朵变态严格意义上而言也不算园丁的手下,至少在这件事上是这样。”
“什么意思?”
“就我目前所知,园丁对自己成功埋下的‘种子’向来不管不问,不论之后变成了如何疯狂凄惨可怖可悲的模样,无论之后引发了怎样的祸端,它都满不在意。”
“它只是在播种、培育、放任而已。”
黑镜陷入了沉默。
由此,她再次想到了刘天泽那三人,他们的情况也能对得上余白的解释。如今刘天泽已经变成了空剩血肉的空壳,死亡的阴霾与挚友的惨状想必会成为剩下两人心中一处惨烈的伤口,在失去了纪蓝欣与闻秋生的消息后,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沿着树荫下的阴影,黑镜与余白并肩放缓了步子走着,周围的欢笑声与她们谈论的话题格格不入。
“这座公园的监控呢?它应该能记录到一些相关的信息吧?”
“很遗憾,等人家赶到的时候附近的监控都已经被破坏了,也许会有些备份或者残留的影像吧。”余白耸了耸肩,“不过人家这么‘不方便’的身份,也实在无法进一步去调查了。”
“所以……”黑镜停下了脚步,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怀疑:“你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如果你给我看的那画面是真的话那你就是事件发生后第一个赶到现场的。”
“嗯,所以黑镜你是在怀疑人家喽?”余白转过了身,表情与语气一如初见那一晚时的轻松与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丝俏皮,“怀疑人家见死不救?还是怀疑这只是人家的一面之词,是人家为了不被发现所以……杀人灭口?”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看起来就像是在替黑镜将不方便说出口的念头主动补全。
“我只是想知道更多相关的情报罢了。”
“所·以·说——”余白拖长了尾音,踮脚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像黑镜你这样只会冷着一张脸的女孩子可是很难交到朋友的啦,现在可是流行人家这样的倒贴流开局满好感又带着点神秘感的美少女啦。”
她将叶子举到眼前,透过清晰的叶脉看着被切割地细碎的天空。
“该怎么说好呢,虽然人家的确不算是寻常魔法少女的伙伴,要是不小心被谁逮到的话也会考虑封口,不过在与负蚀体为敌这件事上还是能保持目的一致的。”
将叶子丢下,她微微侧头看向黑镜。
“那么你呢,黑镜?”
“如果现在你的眼前有一名发现了你的行踪,或者更重要秘密的魔法少女,你会如此对待她呢?”
于是,黑镜的眼前浮现出了几名她认识的魔法少女,她的目光不断闪躲,却在北极星与暴雨的身上被迫停留了片刻。
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眼前,她会怎么做?
“啪嚓啪嚓——”
冥冥之中,黑镜仿佛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音。
答案呼之欲出——源于她黑暗而卑劣的本能,而那个回答,她不可能承认,也不可能说出口。
“……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与其说这是一个回答,一个承诺,倒不如说是一种态度,一份脆弱的愿望。
余白没有就此多作纠缠,她转回身子继续迈步,背影在树影间忽明忽暗。
“真是可靠而又自信的回答呀,那么人家就暂且相信这一点吧,不过嘛——”余白话锋一转,话题再次被抛给了黑镜:“既然人家已经慷慨地分享了情报,我们的黑镜小姐是否也该表示一下呢?”
“比如,黑镜是如何知道园丁的?小提示:现在交换情报的话,人家的好感度可是会以200%的效率积累哦?”
稍作权衡后,黑镜也将刘天泽一系列的事件与明澜的事只保留于目前相关的信息后简要地告诉了余白,让她得知在其他城市也出现了园丁的痕迹。
“明澜姐啊——”
提起这个名字余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怀念的神色:“能够在自己出发的地方迎来结束,或许她也算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吧。”
“听起来,你们这些越狱的魔法少女似乎都知晓有关园丁的事呢。”
“也不尽然啦。”余白摆摆手,“像人家其实也只算得上知之甚少,如果早知道是这么危险的事情,那么人家说什么也不会来蹚这浑水呢,唉,还是人家太善良了呢。”
察觉到余白似乎暂时不想进一步说更多的事,于是黑镜就将话题转到了她们相遇的那一晚。
“那么,我发现你的那一晚是什么情况,你是被袭击了么?”
“是呀,如果不是你的及时出现,人家多半就会在当晚变成一堆花肥吧。”
提起那晚的遭遇,余白双手交叉抚上了自己的胳膊,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尽管这么说不太好,但人家能被那样处置,也算是沾了死在喷泉上的那名魔法少女的光吧。”
“比如?”
“就是字面意思啦。”
余白微微压低了声音。
“城市中的一名魔法少女以那样的模样惨死,这里的魔监部近期显然也在重点调查这件事。而敌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在发现人家之后才没有像之前那样轻易地解决掉我,而是选了那种磨叽又隐蔽的方式。”
“不过,以人家的推测,以那个人的谨慎程度,这时候多半已经发现人家没死了吧,所以之后人家也得变得更小心了才行。”
魔监部的态度,这又真是一件麻烦事,如果魔监部也在追查这件事,那么想要隐秘地调查并解决这一系列的事无疑会变得更加困难。
“就你一名魔法少女居然也敢独自行动,看你的魔装也不像是擅于作战的类型。”
“哦呀呀,可别太小看人家哦,虽然之前是被黑镜你看到了人家难堪的一面,但人家认真起来的话还是很厉害的。不过嘛……你说得也没错,人家的确是不擅长单独作战。”
“本来按照原计划的话,人家应该能在未央市等到另一名帮手来的,只可惜事与愿违,路上出了点状况,那位帮手短期之内是无法赶来了。”
在提及这名未出现的帮手时,余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挥了挥,似乎比划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帮手,是同样来自MDF-7的越狱犯,还是……?
“总之,这件事果然还是只能由人家和黑镜你来解决啦,要不然该说好运始终站在人家这一边呢,不仅被黑镜你救下了,而且据人家观察,你的那柄锤子也在某些程度上和我同伴的魔装有些相似呢,说明这一定是命运将你派到人家身边来帮忙的。”
一如既往以自我为中心的发言,尽管对余白口中的“帮手”十分在意,但进一步追问的话这女人多半又会刻意卖起关子来,所以黑镜选择了再次岔开话题,问起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部分。
“既然你已经遭遇过敌人,那么它是谁?”
对此,余白终于迅速地给出了一个直白的答案。
“抱歉,人家不知道。”
“?”
“呀别用这种眼神看人家啦!人家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关于敌人的情报的确几乎是一片空白。”
她叹了口气,开始细数自己的遭遇。
“那个敌人虽然在使用力量时身体出现了明显的负蚀体特征与魔力波动,但是常态下根本就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就算站到他身边也根本找不出任何破绽。人家也是因为这原因才被偷袭的,什么都没看清就遭重了。”
“……所以对方的样貌也不知道?”
“真要说的话,人家只能听出是个男人的声音,身高不算很高,声音有些年轻,除此以外就暂时没有什么线索了。”
余白歪着头断断续续地回忆着,却始终无法再给予什么有效的线索。
“你的魔装不是看起来可以帮助你进行回忆么,有用的话就用出来。”
“看起来你对人家的魔装有些误解呢。”
变出两张便签纸,余白再次如法炮制地写下了之前写过的内容。
而当便签纸再次贴到了黑镜的身上,黑镜的眼前变成了一片模糊而剧烈抖动的视野,目所能及的一切都仿佛套上了一层晦暗模糊的滤镜。
有什么东西的确一闪而过,但也仅此而已,无法进一步获取任何相关的信息。
“说到底,记忆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录像。就算与现实再相似,也终归会存在受困于心态与情绪,存在必然与现实有所出入的地方。”
……嗯,说了跟没说没什么区别,但事实也的确如此,拥有负蚀体力量的那些人类在不使用力量的时候根本毫无破绽,就算那个人站在黑镜面前,她也同样无法确认对方的身份。
也就是说,要在这样一个城市里大海捞针寻找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特征的男人,以第一步而言,还真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
而这时余白又补上了一句:“尽管不想说些丧气话,但我们的时间或许也没剩下多少了。”
“还有时间限制?”
“嗯,毕竟你想,对方杀死了这里的一名魔法少女,又袭击了人家,就算不知道人家和魔监部不是一方的,连续的暴露想必也会让他感到不安吧,会产生认为这里不再安全了的想法之类的。”
“如果是人家的话,应该会尽快离开这座城市,即便根扎得再深,但只要一旦被发现,就算他再强也一定会被魔监部处理掉,无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那你认为我们还有几天?”
“最多最多,恐怕也只有一周不到的样子。”
好吧,毫无提示的任务前面还加上了倒计时,这是哪门子的硬核模式,而且好巧不巧的是这时间倒真是跟她的假期几乎重合了呢。
果然,她才是最开始就不该趟这浑水的人。
“嘛嘛,别着急别着急。”余白忽然拍了拍手,脸上又浮起那副熟悉的、轻飘飘的笑容,“人家多少还是有点线索的,所以事不宜迟,让我们现在去下一个地方吧。”
“去哪里?”
“去下一个可能开花的地方。”
“在种子彻底发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