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嘴巴通常有两种功能,一种是吃饭,另外一种是传话;当嘴巴忙于吃饭的话,脑袋似乎就会很容易对“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放松警惕。
放在古代,这叫“觥筹交错之间,尽显人间百态”;而放在当下,则被称为“餐桌效应”。总而言之,一旦坐在餐桌上,秘密往往就不再是秘密,而是沦为了一种拉近关系的“社交用货币”。
“大概就是这样,因为‘素釉’的死,最近部里忙得几乎是不可开交,真是连喘口气的闲工夫都快没了。”
两三杯酒下肚,座位上的男人说话时已带了些酒气。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寸,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吐苦水的出口。
“难怪最近约你这么费劲呢,那今天难得捧场,看来事情是有进展了吧。”
“哎,别提了。”
与朋友再次碰杯后,男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的愁意却依旧明显,包间里的昏黄灯光在他额前的皱纹上投下一道道岁月的阴影。
“咱们未央从来没出现过这种事,一个魔法少女好端端的怎么可能就死了呢,还死得那么惨,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可是偏偏什么线索都没有,连调查方向都难以确定,整得我们一个个都跟无头苍蝇似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显然并不是相关人士的另一个男人一边夹着菜一边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那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意外死的,毕竟魔法少女说到底也基本都是跟咱家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孩,也许出了什么情况也说不定呢。”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
男人连连摇头,筷子在碗沿上磕出清脆声响。
“你是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想。”
碗筷间传来了清脆的碰撞声,夹了几道菜下肚,男人终于有底气继续说下去。
“多的我不方便跟你说,但是……”
明明两人都坐在密闭的包间里,男人却又向着紧闭的门那边望了一眼,随后才压低了声音。
“这回的事,真的有蹊跷,肯定是有什么东西下的手。”
随着酒意渐浓,男人断断续续地吐露出一些本不该对普通人说的细节,比如案发现场监控都被破坏的蹊跷之处,比如出事前遇害的魔法少女素釉曾对伙伴说自己正在调查某件事,比如近几日未央市的魔监部正在向其他城市的魔监部征集某种内部资料……
酒过三巡,餐桌上的菜肴减少的速度越来越慢,话题在酒桌上发酵,可理智却在一点点蒸发,男人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根还冒着似有若无的残烟。
在这样的情况下,男人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只好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眉头又皱了皱,有些不情愿地将叼着的香烟暂时拿了下来。
“喂?嗯,嗯,通知我已经发下去了,那边答应配合了,嗯……”
“现在……?”他瞥了瞥手机上的时间,屏幕上的数字有些刺眼,“我看看……嗯,嗯,我明白。”
“行……明白,我这就往回赶……”
撂下电话,男人顺手抓起了外套,差点带倒了桌上的空酒瓶。
“抱歉兄弟,看来这顿饭是吃不完了,下回咱们再续了。这不,部里又给我薅回去了。”
“看来你们那是够忙的,行,下回再聊,我给你叫个车。”
寒暄几句,两个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推门相继离开,包间的门虚掩着,房间里只剩下一桌残羹冷炙和满屋的烟酒味。
而他们绝对想不到,刚刚的这个包间里除了他们两人,还有第三人的存在。
“所以说,‘食不言寝不语’这种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呢。”
随着一丝魔力的显现,摆满了残羹的餐桌忽然微微一颤。
“啧……找什么位置不好,非把镜子贴到桌子下面。”
抱怨着余白的选址,从镜子中钻出的黑镜随手扯下了余白用胶带粘在餐桌下方的一面小镜子。趁着服务员还没进屋收拾,她带着镜子也迅速离开了房间。
离开餐馆后,黑镜没有立刻回到自己订下的旅馆,而是拐进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不远处,几名老人正举着手机的手电筒围着棋盘下着象棋,棋子落盘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夜晚无比清脆。
好吧,该整理一下目前的收获了。
尽管那两人前前后后大约聊了快一个半小时,可跟案件相关的内幕却不怎么多,至少黑镜也能听出这个男人很难算得上这起案件中相关的核心人员。那些聊到的内容对局外人而言算得上震撼,可对她而言也只能说得上是杯水车薪。
感觉目前未央市魔监部掌握的内容,兴许比她和余白还要少一些,至少她们已经能确认杀死那名魔法少女的是一个掌握了负蚀体力量的人类,而魔监部似乎连怀疑对象都难以确定。
余白能掌握魔监部相关人员的行踪以及这类常常聚集的社交场所倒是有些让人意外,那女人说着“不要小看我的情报网”将她带到了当地魔监部附近的时候她还真的有一瞬间担心这女人是不是有投案自首的打算。
果然到底是被通缉的重大逃犯之一,没两把刷子显然不能那么滋润地大摇大摆活到现在。
那么回归到现在,一直等待魔监部那边漫无目的的调查实在是有些被动,时间并不宽裕,得想个其他办法了。
黑镜显然算不上什么心思缜密的聪明人,不过灵活运用一下自己曾经玩过的推理游戏的经验,再结合虹曾经搜索刘天泽时的方法,从已知的事实出发,眼下倒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闭上眼,让思绪暂时沉入清醒的黑暗中。
以那名遇害的魔法少女素釉为起点,即便没能亲临现场,但从事实出发也能推断出一些线索。
这名魔法少女是单独行动时遇害的,且附近的监控都被破坏了,按余白的话说现场也没能发现什么明显的线索,以此多半能想象到此人至少不像是个脑袋一热受得一丁点刺激就行凶的蠢蛋。
那个在魔监部工作的大叔提到的事大部分都没什么营养,但从中能佐证一个事实,就是素釉是第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遇害的魔法少女。
那么这个结论很重要么?至少黑镜认为很重要,现实既不是游戏,又不是什么悬疑剧,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与凶杀案有任何交集,杀死某个人之类的想法对绝大多数人来说也绝非可轻易越过的心理门槛。
因此,黑镜认为没有人能够心里毫无负担地对某人痛下杀手,尤其是对方的身份还如此特殊,不是那种无依无靠缺少社会联系的存在。
她试着去代入行凶者的未知视角。
自己会是怎样一种感觉,恐惧?慌张?抑或是兴奋?
之后被发现的余白是那样一副模样,也能推断出凶手的心境产生了变化。为了不进一步惊动本地的魔监部,所以对方才会想要隐秘地处理掉她……
这意味着,凶手害怕了。
若对方从一开始就保持这种隐秘的方式,不让素釉的遗体以那样醒目的方式出现在公园里,事情多半也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了。
所以,这次的对手……多半在心态上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他不清楚余白和魔监部不是一伙的,在确认余白没有死后,应该很自然地便会联想到魔监部会进一步加强对事件的搜索,此刻一定承受着心理上的压力。
这份压力会促使他最终逃离未央市,也会逼迫他在此之前露出更多的破绽。
“大概,也就是这样子了吧。”
重新单独捋了一遍目前的状况,黑镜对现阶段自己的行动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在调查上她和余白总体还是不便于展开过深和抛头露面,总体还是需要“依赖”本地魔监部的进度。
为此,看来她需要再加一把火,“引导”一下魔监部的方向了。
打定主意后,黑镜便迅速穿梭于城市中,于越来越深的夜色里重新回到了素釉遇害的公园喷泉前。
而在喷泉前,黑镜忽然发现有人在这里留下了些东西。
“这是……”
走近一看,黑镜看到了台子上的一捧花和一些精美的小零食,以及一条手工制作的项链,月光落在五颜六色的珠子和彩绳上,显得安静而又温柔。
“……”
黑镜的心沉下去了少许。
或许,这也就是素釉的同伴,家人能对她最后的纪念了。
时间临近深夜,周围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照亮了附近。透过自己的独特视野,黑镜能捕捉到附近重新安上了几个监控摄像头。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毫无威胁,不过为了接下来的发展,只能委屈一下安装这些监控的工人们了。
不好意思,加班的可不是只有你们。
想到这里,她便一一接连着手再次破坏了这些监控。
完成了这一步骤后,她来到放置着那捧花束以及零食的台子前,深吸了一口气。
尽管这么做也会让她心里不太好受,但……抱歉了。
她弯腰捡起那捧花,来不及去细细感受其中的心意与重量,她重重地将其摔到了地上。
花瓣散开,零食翻滚,项链被扫落在地,细碎珠子四散开来,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轻微清脆的碰撞声。
对于自己的亵渎行为,她没有再低头去看地上的那些珠子,只是将属于负蚀体的浓重魔力留在了这些东西上面,为的就是让魔监部和魔法少女们知晓此事与负蚀体有关,并将这份行为嫁祸给真正的凶手,顺利的话兴许也能让关注这事的真凶产生更大的压力。
在拥有了明确的目标后,仇恨就能转变为清晰而强大的动力。
期待着……各位的不懈奋斗。
赶在公园方发现异常并联系魔监部之前,黑镜早一步离开了现场。
身边没有了余白那个聒噪又自恋的女人,还真是感觉清静了不少。这个女人身上的疑点也不少,不过黑镜暂时也没想法和对方有着更进一步的了解,尽管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但她觉得目前的事态已经足够复杂,她可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再被牵扯进什么MDF-7的阴谋中,她自己这边的正事还毫无进展呢。
沿着河边,黑镜找寻着母亲留下的照片中出现的场景,当她看到了几尊位于河边形态有些怪异的雕塑后,她明白自己找到了地方。
关于这些石雕是否存在着什么历史典故或文化传说黑镜并不清楚也无意知晓,她只是比对着方向,最终站在了过去自己的母亲与堇时绫的父亲留下自拍时的位置。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
“所以你看,就算你不说,我也还是会偶尔出门走走的。”
面对着波光粼粼反射着清明月光的水面,黑镜低声自言自语起来。
“你千方百计地想告诉我祖国有如此之多美丽的大好河山,告诉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旅行什么的,终究还是不太适合我。现在早就不是通过双脚来丈量世界的时代了,妈。”
回应她的只有从河面吹来,吹起发丝渐渐凉下来的风。
“未央也好,京平也罢,的确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也有独特的风土人情。可新奇感迅速退却下去后,似乎又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当然,这里的东西确实比京平市的好吃多了。”
“我不像你,出去之前只有个简单又潦草的计划,明明走之前答应我说找个有网的酒店到头来却为了图便宜找个又小又挤网还很烂的民宿。我会一步一步制定好每一天的计划和行程,我对不期而遇的惊喜一丁点兴趣都没有……虽然照目前的样子,我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了。”
“我当前在追着的这件事,会和你有关么?你和叔叔是否真的在这未央市遭遇过什么匪夷所思不正常的事呢……?”
声音、思绪一同融化在这夜幕之中。
“早就跟你说过,除了照片以外多多少少也发表一些文字或者声音上的感想,起码拍照时也发个定位吧,这根本不需要什么文字功底,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真情实感就好。”
“你要是但凡多留下一些相关的记录,我也不至于拿着每一张照片去问AI拍照的都是在什么地方,再像个笨蛋一样在这里费劲地重走你们的路。”
黑镜顿了顿,视线落在河面上破碎的月光上。
“假设,一个人为了守护自己的秘密而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这样的行为毫无疑问是绝对的‘恶’,那么,如果我也真的发现你和叔叔的死也真的与魔法少女有关……”
“到时候,我该——”
话停在了这里。
对于答案她并不迷茫,她真正迷茫的是自己是否有能力,有意志去贯彻自己的决定,以及在那之后自己该如何去面对堇时绫。
“你若还在,肯定不会支持我现在的行为,所以……我就不厚着脸皮求你保佑我一切顺利了,妈。”
深吸一口气,夜风灌入肺腑,带着一丝丝河水的腥味以及初秋临近的凉意。
当少女的身影从河边消失时,河边的河水流淌依旧,月光破碎依旧。
就算再怎么留恋,那处公园中下棋的老人们此刻大概也已经散场回家了吧。